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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小炉

起小炉的地方定在军械库后头一片背风的空地。

那里原本堆着些朽木和破车轮,地面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刘舟让人清了半日,又从旧营墙边拆来一批半焦的青砖,搭了个棚顶。棚子不大,能遮风雪便成,四面不封死,留着走烟和搬料的口子。

苏冶到的时候,赵大栓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柄铁锤,脸色比前一日更臭。旁边几个汝南来的匠人低头和泥,谁也不敢多说话。

“苏娘子。”赵大栓见她过来,硬邦邦地道,“小炉俺会起。汝南那边,俺起过不止一座。”

苏冶点头:“我知道。”

赵大栓被她这句堵了一下,反倒没了后话。

苏冶走到已经垒起一半的炉子边,蹲下身看。炉壁用了青砖夹黏土,内里掺了碎陶片和草筋,倒是结实。只是风口开得有些直,若照这个角度送风,火力来得猛,料容易烧偏,外面红了,里头还夹生。

她伸手在炉壁上比了一下。

“风口往下压半寸,斜一点。”

赵大栓皱眉:“再斜,风就打不上去了。”

“我们这两座小炉不是炼整炉新铁,是回旧料。”苏冶说,“旧刀旧矛里头夹钢不匀,料小,杂。火太猛,先烧亏的是边角,渣还没走干净,料就焦了。风要吃进去,不是冲进去。”

赵大栓显然不服。

他做了半辈子铁匠,最烦旁人站在旁边指点炉子。尤其这个旁人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虽然这些日子确实看出些本事,可看出来是一回事,伸手改他的炉,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杵,闷声道:“火候不够,料化不开,到时候误了事,谁担?”

“我担。”苏冶道。

她说得太快,赵大栓又是一噎。

刘舟站在棚外,手里拿着一卷清单,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二人。她没有插话,只对身后的书吏道:“记上,今日试炉,若废料超三成,由苏娘子这边另报损耗。”

苏冶:“……”

她转头看了刘舟一眼。

刘舟面不改色,像是只在公事公办。

行。

这就是军中规矩,话说出口,账就跟上。挺好,省得以后扯皮。

苏冶没再多说,亲自拿了小铲,把风口周围半干的泥挖开,又让人递来一块削好的硬木,按她比好的角度垫进去。赵大栓黑着脸看她动手,起初还想伸手抢,后来见她手法利落,泥封得紧,留口也准,脸上的不服稍稍收了些。

两座小炉一直忙到午后才起好。

炉身不高,只到人腰上。旁边各接一只皮囊风箱,风箱是旧的,皮有几处裂,来人聪带着两个小工用胶和麻线补了半日,拉起来时还有些漏气。苏冶让人把漏风处又缠了两圈麻布,刷上鱼胶,晾在火边。

炭也要分。

粗炭一堆,细炭一堆,带湿气的另放。旧兵器拆下来的铁头、断刃、残甲片,按厚薄大小分别装筐。孙小六带着伤兵坐在棚子外头分检,面前摆着四只木筐,分别写着“厚”“薄”“裂”“杂”。

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坐下时动作很慢,额头上有冷汗。可手倒稳。

一枚矛头递到他手里,他先看套筒,再看刃口,又用小锤轻轻敲了一下,听声音不对,便丢进“杂”那只筐里。

赵大栓瞥见了,皱眉:“那矛头还能回炉,扔杂里做甚?”

孙小六抬头,语气比昨日收敛许多,却还有点硬:“里头有裂。”

赵大栓伸手拿过来,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便冷哼:“你眼睛倒比俺还尖?”

孙小六没争,只拿起一把小锉,在矛头套筒边缘磨了两下。灰黑的锈层被磨开,里头露出一道细细的黑线,顺着套筒往里延了一寸多。

赵大栓的脸色变了。

苏冶也走过去看。

这不是外伤,是锻接时没合严,后头又被人草草磨平了。若上阵时套在木杆上,用力一刺,很可能从套筒处崩开。

“这一批是哪个号?”苏冶问。

旁边记账的小吏翻了翻木牌:“营州三月送来的,矛头六百,入库时记的是二等可用。”

刘舟的笔尖停了一下。

苏冶没看她,只对孙小六道:“同一筐里再挑。套筒有黑线的,单放。”

孙小六点头,低下头继续分。

没一会儿,又挑出七枚。

赵大栓站在旁边,脸黑得不行,却不是冲孙小六。他拿起其中一枚,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骂了一句:“娘的,这也敢往关里送。”

这话说得不高,可周围人都听见了。

刘舟立刻让书吏另起一页,把这一批矛头的号、数量、问题都记下。她写字很快,脸上没有怒色,只是下笔比平时重了些。

小炉点火是在申时。

风箱拉起来,炉膛里先铺细炭,再放小料,等火色稳了,才一层旧铁一层炭地往里添。赵大栓站在左边那座炉前,盯着火口,嘴里不时报火色。苏冶守右边,手里拿着铁钳,时不时拨一下料。

火一起来,棚子里的寒气就退了。

炉口红光映在人脸上,汗很快从额角冒出来。拉风箱的两个小工轮着换手,胳膊酸得直抖,也不敢停。刘舟站在棚口,隔一会儿就问一句炭耗,书吏跟在旁边记数,炭一筐一筐少下去,旧料也一筐一筐空了。

赵大栓起初还绷着脸。

到第一炉料发软时,他伸钳去夹,发现料心确实吃透了火,外头没有烧亏,渣浮得也干净。他愣了一下,不信邪似的又拨了两下。

苏冶没看他,只道:“别急着出,等渣口再亮一点。”

赵大栓嘴硬:“俺知道。”

可手还是停了。

又过了一刻,苏冶用铁钩挑开渣口,黑红的渣顺着小槽淌出来,落进沙坑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赵大栓盯着那渣,眉头慢慢松开。

“出料。”苏冶道。

两个匠人立刻上前,合力把炉里的铁块夹出。那团料通红,表面裹着一层渣壳,落到砧上时沉甸甸一声。赵大栓抢先抡锤,第一锤砸下去,渣壳飞溅,里头露出结实的铁色。

苏冶退了半步,让他打。

老匠人的手艺确实稳。大锤落点准,节奏也好,几锤下去,把虚渣逼了出来。旁边的小徒弟递上细砂,另一个人翻料。苏冶只在该翻的时候提醒一句,该回火的时候点一下头。

赵大栓打着打着,脸上的不服就没了。

等那块料被锻成一条短坯,他用钳子夹起来,看了看断面,又放到水槽边蘸了一下,听那声音,心里已有数。

他不说话。

苏冶从边上拿起一截早先挑出来的旧刀背,又拿这条新出的短坯,在砧边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同。旧刀背发闷,新坯声音清亮些,不尖,也不脆。

“赵师傅。”她把短坯递给他,“你看。”

赵大栓接过去,用锉刀在边上锉了两下,又拿小锤敲弯一小段边角。那边角弯下去,没有立刻裂开。他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半晌,他低声道:“成色比俺想的好。”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比什么夸赞都实在。

苏冶笑了笑:“小炉的好处就是好调。先吃小料,先试火,别一上来就贪大。等两日火候稳了,再加量。”

赵大栓点了一下头,点完又像是觉得失了面子,补了一句:“也不是不能试。”

苏冶没拆穿他。

另一边,孙小六把新挑出来的一把旧刀送过来。刀身看着还齐整,刃口也磨过,入库木牌上写的是“可用”。

“这把不对。”他说。

赵大栓这会儿已没急着骂,接过来问:“哪儿不对?”

孙小六指了指刀脊:“这里厚,刃口薄得过分,磨得亮,可刀身轻。不是用旧了,是一开始就少料。”

苏冶接过刀,手一沉,确实轻。她用指节敲了敲刀身,声音散。再看柄口,木柄拆开后,里面塞了两片薄铁垫重量,外头不拆根本看不出来。

刘舟走过来,脸色冷了几分。

“哪批?”

“还是营州三月。”小吏答得很快,声音也低了些,“与那批矛头同车入库。”

棚子里没人说话了。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那把被拆开的刀,显得格外刺眼。

苏冶把刀放到“杂”筐边,道:“先别声张。把营州三月那批全挑出来,按刀、矛、甲片分开,问题照实记。能回炉的回炉,不能回炉的另列损耗。”

刘舟看了她一眼。

苏冶明白她的意思。这里头不只是手艺差,恐怕还有账。少料、塞垫片、虚报可用,这一套做得顺手,不像一两个匠人偷懒能弄出来的。

但眼下不是查账的时候。

前线缺的是能用的兵器。

天黑时,两座小炉各出了两块短坯。数目不多,总共不过四十来斤。可四块料摆在砧旁,红光慢慢暗下去,表面结着细密的锤痕,看着扎实。

刘舟让书吏称重、登记,旧料入炉多少,炭耗多少,出料多少,渣损多少,一笔笔记清楚。赵大栓站在旁边,盯着秤杆,自己又重新核了一遍数。

“第一批料,能打短刀十来柄,或矛头二十余枚。”他说。

苏冶道:“先打矛头。矛头缺口最大,式样也好统一。”

赵大栓这回没顶嘴,只嗯了一声。

孙小六坐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块写着“裂、卷、松、朽”的木牌。他今日分检得最多,按账能拿十一文。钱还没发到手,可他看着那几块新料,眼神跟早晨已经不一样了。

苏冶走过去,把一枚有暗裂的矛头放到他面前。

“明日继续挑这种。”她说,“挑错了扣钱,挑对了记账。”

孙小六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知道。”

苏冶点点头。

棚外,夜风又起,吹得火星往炉口里倒卷。赵大栓拿铁盖封了炉,刘舟把账册合上,用镇纸压住。小吏端着油灯往前照,灯光落在那四块刚出的短坯上,亮了一小片。

不多。

可总算成了。

苏冶看着那点铁色,心里慢慢定下来。锁龙关的烂账很多,旧兵器很多,人心里的疙瘩也很多。可炉子已经点起来了,第一批料也出了。

只要火不灭,事情就能一件一件往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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