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等等……”
陈清晏感觉一头雾水,怎么就上山了?他们不是来找秘境的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云舒拉到了一旁。
“哼,凭什么他们姚家能有一百个名额,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才是皇族!”一个身高八尺,古铜色的身体遒劲有力,一只手提着把巨斧子的壮汉啐了口,很是不耐烦。
他旁边的女子本是身材高挑,在他旁边倒是显得娇小了不少,捂着嘴嗔笑:“何必在意他们呢,来的人再多,能和雷公较量的,也屈指可数。”
那壮汉哼了一声,显然是对女子的回答格外满意。
两人远远地朝着高山走去了。
陈清晏和大黄举着两个树杈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
“这么大的体格子,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陈清晏挠了挠头,他刚才没发现有人。
“你有没有听过这两人的名字?”
陈清晏拍了拍胳膊上的灰:“当……”
他话还没说完,又被拉进了灌木丛。
一匹独角天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了个英姿飒爽的身影,长发以银冠束缚,带了个银色面具,单手扯着缰绳远去了。
云舒眯了眯眼睛,这个身影看上去有些熟悉。
“咳咳!”陈清晏抖了抖头上的灰尘,颇有怒意,“这人急着投胎去啊!”
云舒低声道:“还有人,别动。”
又是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来,这次可谓是浩浩汤汤,一大群人前后左右地围着,用花团锦簇来形容也不为过。
“少主,需要让阿顺驾车快一点吗?”有个侍从恭敬地走到马车边。
马车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不必。”
那侍从应声说好。
可没过几步路的功夫,他又上前:“少主,要不我们还是快点吧。”
那马车的帘子被扇子挑起一半,少主皮笑肉不笑道:“着什么急呢。再给雷公电母一百年,他们也没有拿帝主传承的本事。”
那侍从左看看右看看,见周围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颇感无力。
早知道,他就不和家主申请过来了!
还以为能建功,这下子不被外派出去干活就不错了!
半晌,云舒有些无语地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整个马车,还没腿儿着快呢。”大黄翻了个白眼,并且得到了两人的一致认同。
“这人竟然是姚家的人。”云舒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不是青楼那个芍药吗。
“你认识?”陈清晏有些讶异。
云舒摇摇头:“一面之缘。等下找个地方理清一下这些事。”
陈清晏点点头,却见对方并没有走的意思。
“你在等谁吗?”
“好久不见。”
来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竟然一下子到了他们面前。那人摘下帷帽,唇线没什么起伏,眼底却不由自主地带了些笑意。
“沈雪驰?”陈清晏略微有些惊讶,“你不是在处理文家的事情吗?”
沈雪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陈清晏,落在云舒身上,停了一息,才说:“查到这里,顺路。”
“顺路?”陈清晏将信将疑。
“嗯。”沈雪驰答得坦然。
大黄叼着树杈,左看看右看看,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云舒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神色如常:“执刑司司主来中州看帝王路,姚家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陈清晏的传讯符。”沈雪驰看了陈清晏一眼,“三天前他问我文家的事查得怎么样,我说见面聊,他把位置发给我了。”
陈清晏瞪眼:“你三天前没说要来中州!”
“现在说了。”
陈清晏噎住。大黄默默把树杈咬断一截。
云舒没再追问,转身往远处走:“找个地方说话。”
四人在山腰找了间废弃茶亭。石桌缺角,柱子掉漆,好在能望见上山的路。沈雪驰摘下帷帽放在桌上,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文家的事比我想得复杂。”他开口,“寻青州那条线断了,但我在仙都查到,文家不止在寻青州做气运转移。中州也有他们的手笔。姚家这一百个名额,至少有三十个是文家帮忙弄的。”
陈清晏皱眉:“文家帮姚家弄名额?图什么?”
“帝王路。”沈雪驰说,“文家自己走不了,想扶持一个能走的人,分一杯羹。”
云舒用扇子轻敲桌面,没说话。
沈雪驰看向她:“这里确实有灵物。”
云舒抿了抿唇,其实她这次如此草率地就过来秘境,除了灵物确实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更多的是私心。
那紫衣女子疯疯癫癫,但有件事她不得不在意,就是那人说,帝主是她母亲。
怎么可能。哪怕皇权旁落,帝主依旧是名义上的九州共主,中州天子。
云舒不由得攥紧拳头,若是如此,她那些在青楼里艰难度过的日子,又算什么?
“确实有灵物,但是楚老他们早到半个月。”沈雪驰说,“幻境他们已经进去过了。”
陈清晏有点急:“那怎么办?”
云舒将脑子里的想法甩出去,勾唇道:“既然沈少主没有告诉我们他们已经拿到了,想必楚老还没有得手了。”
得知灵物确实在秘境里,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幻境有什么消息吗?”云舒望向沈雪驰,中州各家族乃至九州众多修士前来走这帝王路,她对此没什么兴趣。
曾经支撑她活下去的一束光成了把她扔在街头不闻不问的母亲,云舒面无表情地想,她说自己怎么这么喜欢逞英雄,原来身上有英雄的血啊。
大黄从外面探进头来:“上山的马车停半道了。”
云舒突然想起帘子下的那半张脸,她终于想起来那是谁了:“原来是他!”
那个在青楼里和她切磋的美人!
沈雪驰拿起帷帽,看了云舒一眼:“你认识他?”
云舒往外走了两步,回头时日光落在肩头,冰蓝灵力在指尖一闪而过。
嗯,不错,终于可以用灵力了。
她收了手,笑眯眯地看着沈雪驰:“不错。说起来,这个姚少主,你应当也认得。”
这样看来,此人出现在寻青州的青楼,说不定是和文家碰面呢。
陈清晏:“……”就他不认得行了吧,打什么哑迷呢。
大黄把树杈吐了:“你们说啥呢?”
陈清晏看看云舒,又看看沈雪驰,最后看看大黄,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大黄把咬断的树杈吐到地上,尾巴甩了甩:“所以,那个姚少主,到底跟你们什么关系?”
“没关系。”云舒和沈雪驰同时开口。
云舒看着沈雪驰看似没什么表情,却分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沈雪驰想起来了这姚少主的全名,姚少邀,母亲是姚家家主,父亲身世不明,少邀少邀,可不就是那个轻浮浪荡子!
两人对视一眼。云舒先移开目光,扇子往山上一指:“走了,再磨蹭天黑了。”
四人沿山道继续往上。越往上,山道上的人越多,三三两两的修士或御剑或步行,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山道两侧的松柏被灵力压得微微低伏,针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灵光。
“这帝王路不是很难走吗,怎么这么多人?”陈清晏问。
沈雪驰走在他身侧,声音没什么起伏:“上一次走到一半的人,如今是仙都的坐镇使。这一次,姚家带了三个嫡系,文家塞了三十个名额,中州本地的几大世家加起来少说两百人。”
“两百人?”陈清晏啧了一声,“那传承就一个,够分吗?”
“帝王路从来不看人多。”沈雪驰顿了顿,“看命。”
云舒走在最前面,听了一路,忽然停下脚步。
命。她唇边勾起一丝冷意。
确实,世家子弟,当然希望人人寄希望于命运。
前方山道拐角处,那辆花团锦簇的马车歪在路边,车轮陷进一道灵纹沟里,几个侍从正手忙脚乱地推。车帘半掀,姚少邀靠着车壁,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脸上半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阿顺。”他懒洋洋地开口,“去问问前面的人,这沟是谁挖的。”
那叫阿顺的侍从苦着脸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少主,前面说是雷公电母试斧头留下的……”
“哦。”姚少邀扇子一合,“那真应该让他们来推。”
侍从的脸更苦了。
云舒几人从马车旁走过。姚少邀的视线从扇子上方飘过来,在云舒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沈雪驰的帷帽上,最后扫过陈清晏和大黄。他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走远之后,陈清晏压低声音:“他认出你了?”
“也许吧。”云舒头也不回。
山道尽头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古篆——帝王之路。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左龙右凤,凤眼处嵌着两枚拳头大的夜明珠,照得门前一片通明。
是以。此处才是秘境入口。
云舒有些恍惚,十几年前山下惊鸿一瞥,年少成名后春风得意势要踏破这条路……这是她第三次见到这道大门。
石门前排了长长的队。姚家那一百个名额占了最前面,文家来的人混在中间,剩下的散修和小世家挤在后面,闹哄哄的。
“这秘境也没开呢,楚老他们怎么进去的呢?”陈清晏踮脚张望。
“已经进去了。”沈雪驰说,“幻境分批开放,他们早就进了。”
“只不过,”他补充道,“之前帝王路并没有开。”
云舒眯了眯眼,这么说,楚家也在搜集灵物?
队伍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一个穿姚家服饰的少年被从石门里弹了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满脸通红。队伍里不知谁嗤了一声。那少年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回姚家的队列。
姚少邀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车,摇着扇子站在石门旁,低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少年脸色更红,却不敢反驳。
“走吧。”云舒收回目光,抬步往石门走去。
经过姚少邀身边时,那人忽然开口:“云姑娘。”
云舒停下,侧头看他。
姚少邀扇子一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青楼一别,别来无恙。”
云舒的指尖冰蓝灵力一闪,又隐去。她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姚少主认错人了。”
姚少邀挑眉,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当是我认错了。云姑娘,请。”
云舒没再看他,径直走进了石门。
白光吞没视野的瞬间,她听见身后沈雪驰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跟着。还有陈清晏的嘀咕:“他怎么叫你云姑娘,你们到底认不认识……”
以及大黄的一声低吼,像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白光散去。
云舒睁开眼,面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天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地平线,风里带着铁锈和灰烬的气味。荒原上插满了断剑残戟,每一柄都锈迹斑斑,却隐隐透着灵光。
远处,一面巨大的石碑立在天地之间,上面只有一个字——
战。
“这就是帝王路?”陈清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失望,“我还以为多气派呢。”
沈雪驰摘下帷帽,看着那块石碑,沉默片刻才说:“这是第一关。幻境里的战场。”
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冰蓝灵力在指尖流转,比在外面时弱了些,但依旧凝实。
“走吧。”
四人往石碑方向走。焦土龟裂,缝隙里嵌着碎骨和锈蚀的箭头,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小片灰烬。远处那面“战”字石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雷公背着巨斧站在最前面,电母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已经走到了石碑正下方。另一边,姚家的马车居然也进来了,停在焦土边缘,侍从们正手忙脚乱地铺毯子。
“那马车怎么进来的?”陈清晏瞪眼。
大黄叼着树杈,含含糊糊:“有钱能使鬼推磨呗。”
云舒没理会,目光落在石碑背面。那里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已经有人在那排队了。
“第二关的入口在石碑背面。”沈雪驰道。
“灵物在最后一关?”
“嗯。楚老他们被困在那里。”
云舒加快了脚步。经过姚家马车时,她目不斜视。但姚少邀显然没打算放过她,扇子一合,笑吟吟地走过来。
“云姑娘,又见面了。”
“姚少主的马车,又停歪了。”
姚少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阿顺正手忙脚乱地调整马车方向,车轱辘又陷进一道裂缝。他无奈地笑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上云舒。
“云姑娘进过幻境吗?”
“没有。”
“那巧了,我也是第一次。”姚少邀走在她身侧,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不如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云舒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近距离看,这人眉眼确实生得好看,一双桃花眼笑不笑都带着三分风流。
“姚少主身边上百号人,不缺照应。”
“人多,但不顶用啊。”姚少邀压低了声音,低头笑嘻嘻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苦恼,“不瞒你说,我爹塞进来那一百个名额,有一半是文家塞的。带吧,不知道他们什么底细;不带吧,回去没法交代。”
他倒是坦荡得让人意外。
云舒没接话。前方石碑下,雷公忽然抡起巨斧,朝着石碑旁的虚空劈了一斧。斧风呼啸而过,焦土上犁出一道深沟。电母在旁边拍手叫好,两人笑着进了裂缝。
“走吧。”云舒说完,继续迈步向前。
姚少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嘴角弯了弯。
“少主?”阿顺小跑过来,“咱们进吗?”
“进。”姚少邀把扇子往袖里一插,回头看了一眼那百来号人的队伍,笑容淡了些,“不过进之前,帮我做件事。”
“您吩咐。”
“把文家塞进来那三十个人,单独列一份名单给我。”
阿顺应声去了。姚少邀再回头时,云舒的身影已经没入了石碑背面的裂缝。他眯了眯眼,抬步跟了上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一个人从凡人登顶帝主的故事,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线条凌厉,杀伐气扑面而来。
陈清晏凑近了看,啧啧称奇:“这人谁啊,这么猛。”
“帝主。”沈雪驰走在最后面,声音平平的,“每一任帝主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每一任?”陈清晏回头,“那这一任——”
“现任帝主,是唯一走完了帝王路的。”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云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大黄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腿。云舒低头看了它一眼,唇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三个字——
问心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