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传送法阵,从寻青州到中州不过一个时辰。
不过显然,这阵法也在郊外。
且或许因为中州比寻青州人多上太多,这阵法竟然设在了很远的地方。
因此几人紧赶慢赶,还是在天黑前没有找到可以住的地方。
因此,又是露宿郊外。
论实力、论天材地宝,九州之内当属极北州,也就是仙都。但兴许是因为仙都几乎都是修士,又是很晚才建立起来的,整个仙都的布局和陈设都颇为简单。
中州则不同,这里凡人居多,历史最为悠久,几位帝王虽然下旨使得布局陈列有所改变,但终究盘根错节。却也因此,商贾不绝于世,夜夜笙歌连绵。
且天子划定天下商贸谷税,使得凡九州之人皆有所养。各州均有人留在中州朝廷任职,成制衡之势。
无论是从其特殊地位亦或是富庶程度,中州绝对是修仙界人人津津乐道的地方。
“那中州岂不是要比仙都还要繁华?”大黄摩拳擦掌,眼里跃跃欲试。
那岂不是会有很多很多美味的烧鸡。
陈清晏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探了探她的脑袋。
“你的脑子里就想着吃了。”
“我以前一直在长乐殿待着,又没去人族待的地方。”
更何况,那时候还没有中州呢。
大黄瞪了他一眼,她虽然活了挺久,可是开灵智很晚,只是仲雨身侧的一只小狐狸罢了。
后来开了灵智,可是仲雨就死了。
“长乐殿?”陈清晏琢磨了一下,“刚刚那个叫长乐镇,有什么关系吗?”
大黄很不满他突然转换话题,一爪子呼了上去:“你丫的!”
一阵可怕的危机感瞬间爬上陈清晏的心头,他青筋一跳,几乎是本能反应,拿出来一张防御符箓。
只见那防御符箓瞬间发出金光,然后,碎了。
大黄的爪子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
陈清晏感觉到自己英俊潇洒的脸一阵剧痛。
陈清晏:“?”
大黄:“?”
陈清晏捂着脸,大黄看着自己的爪子,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陈清晏将那符箓仅剩的尸体捡起来,有些艰难道:“这是……高阶符箓。”
他贴身藏着的,可以抵御寻常问道境的救命符箓。
陈清晏闭了闭眼睛,他突然,就有些想回家了。
这个那个的,反正神农谷虽然对他算不上好,也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最起码没有杀人诛心。
大黄有些惊奇,抬起爪子就要再试一下。
陈清晏连忙制止他,并且指向了旁边的一棵树。
大黄兴奋地眨了眨眼睛,后退几十步,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啪!”
“嗷嗷嗷嗷嗷!”
惨叫声响彻寰宇。
片刻后,云舒望着头上缠着布条的陈清晏和前爪缠着布条的大黄。
她一只手拎着两只野兔,一只手拿着浆果。
一人一狐略有心虚地看着她。
来到中州后,她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因此路上总是有些沉默。
陈清晏和大黄也许是发现了这一点,一路上不停找话题。
只不过他们太吵,她就离开了一会找点吃的去。
然后回来就看到这副鬼样子。
云舒幽幽道:“你们是被打劫了吗?”
陈清晏斟酌用词:“我说大黄一爪子破开了高阶防御符咒把我打成这样的,你信吗?”
把她当傻子呢。
云舒笑了笑,扭头看向大黄:“那你呢?”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总不能是打完他之后自己撞树上撞成这样的吧?”
陈清晏捂了捂头,完了。
大黄一听这话,立刻摇了摇尾巴,特别开心:“你咋知道!”
云舒:“哈哈。”
真把她当傻子呢。
她扔下兔子,架起焰火,无语道:“你都不如说这幽冥兔把你打成这样,好歹是有点灵力在身上呢。”
陈清晏愣了愣,这才察觉到有些不对。
他忽略了大黄已经九尾齐断,怎么可能还有灵力呢。
云舒见他不吭声,手上一顿,她回过头看着陷入沉思的一人一狐,僵硬道:“你们刚才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陈清晏摸了摸下巴:“是真是假,或许可以一试。”
……
中州,天齐城。
熙熙攘攘的闹市里,一只狐狸扯着一位青衣书生,引得周围之人纷纷侧目。
紫色的狐狸不多见,加上这狐狸和这书生都用布条将自己包扎起来,而他们身侧的高挑女子却抱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有不少商贩探出头去,打量这几人。
天齐城的闹市果然名不虚传。
大黄拽着陈清晏的袖子,鼻子不停地抽动,左边是刚出炉的桂花糕,右边是油汪汪的烤鸭,前头还有糖画师傅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条龙。她整只狐狸都快飘起来了,前爪上的布条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抖动。
“烧鸡!”大黄猛地停住,爪子指着眼前的一个铺子,眼睛亮得吓人。
陈清晏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头上的布条差点滑下来。他扶了扶额头,无奈地看向云舒。云舒抱着手,目光却落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石雕上,那石雕刻着一只衔珠的玄鸟,底座被人摸得发亮。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云舒?”陈清晏唤了一声。
云舒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先找地方住。”
可天齐城的客栈家家爆满。连着问了四五家,掌柜的都摇头,说是近日城中来了不少修士,客房早就订满了。陈清晏有些纳闷,中州虽是凡人居多,但也不至于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修士。
“听说是洛神遗迹要开了。”一个卖馄饨的老翁插嘴道,“就在城北那片荒山里,这几日地动得厉害,有人瞧见山缝里冒金光呢。九州各地的人都赶来了,客店哪够住。”
洛神遗迹。
云舒的指尖微微一颤,或许是拿了洛水剑的缘故,她对洛神总是有一点别样的情感。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陈清晏留意到,心下一顿。
温良玉的弟子,似乎都和中州有点关系。
惊才艳艳的温羽出身于中州,除此之外,温良玉那搅动风云的大弟子和二弟子,亦然是如此。
倒是没听过云舒的出身是哪里,毕竟这人在外的名声以废物为主,没人会去深究一个废物来自哪里。
那看来就是洛神遗迹。
洛神自然就是温淮了,传闻中的水月剑仙——洛水剑的拥有者。
大黄倒是不管这些,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前爪上的布条沾了汤,她也浑然不觉。
陈清晏一副有些茫然的样子:“老伯,洛神遗迹是水月剑仙温淮留下的吗?有什么特别的。”
那卖馄饨的老翁呸了一声:“什么温淮,那是我们的帝主淮。洛神最厌恶他人冠己身以姓氏,之后不要再提。”
提起洛神遗迹,他一脸骄傲。
“说起洛神遗迹,就不得不说说我们的帝主淮。当年庸帝昏庸无道,先皇后死后,我们帝主淮年仅几岁,就成为冷宫弃女……”
陈清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按这老伯这么说,要说到什么时候?正想开口打断。
却见云舒听得认真。他顿了顿,终究没开口。
“天下苦皇权久矣,庸帝无用,只顾享乐,中州失势,皇权几乎覆灭。帝主淮偷偷溜出宫去,拜师玄云,学成归来,重振中州。”
陈清晏听得两眼一黑:“不是苦皇权久矣吗?”
这老汉也说不上来,只支支吾吾道:“反正我们现在也挺好的!”
云舒道:“皇权虽然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但修仙界向来以实力为尊,事实上也并不平等。天子紫气庇佑天下凡人,帝王之州划定九州商税,若非如此,运行起来很是困难。”
除非有朝一日,修仙界的魁首和人族的帝主,这二者能够统一,兴许能改变这种局势。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老伯蹬了陈清晏一眼,这小伙子,怎的问得这么刁钻。
他咳嗽一声,继续道:“这洛神遗迹,就是帝主淮留下来的,谁人不知,她何等修为?乃是水月剑仙!”
老汉显然是帝主淮的追随者,讲起来滔滔不绝。
……
“今晚怕是又得露宿了。”陈清晏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只馄饨夹给大黄。
云舒忽然开口:“去城北。”
陈清晏看向她。
“洛神遗迹,也许灵物就在那里。”云舒抬起眼,神色平静,“城北那边荒山附近,我认识一条小路。”
城北荒山,夜色沉沉。
地动确实还在继续,脚下的碎石时不时轻轻一跳。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灵力就越发浓郁,连大黄都安静下来,耳朵警惕地竖着。
云舒走在最前面,脚步不急不缓。她没有用术法,只是凭记忆在走。一块歪斜的石碑、一截断掉的石阶、一棵被雷劈了一半却还活着的老槐树。
陈清晏跟在后头,他张了张嘴,心里有些疑惑,到底没问出口。
大黄却忍不住了:“云舒,你怎么认得路?”
“因为我是中州人,以前的时候住过这。”云舒望着玄鸟的神像,轻轻说道。
她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色的光。
石壁之后,是万丈悬崖。
“因为我是中州人,以前的时候住过这。”云舒望着玄鸟的神像,轻轻说道。
“跟我走。”
说罢,飞身而下。
“我艹……”陈清晏连忙扑了过去,只堪堪擦过云舒的衣角。
云深雾绕,早没了那人的影子。
“你在这等着。”陈清晏回头对大黄喊了一嘴,咬了咬牙,捏了一张飞行符咒,也跟着跳了下去。
大黄眼睛提溜转了一圈,跳到了他肩膀上。
陈清晏恨铁不成钢,却也来不及说什么,连忙拿出飞行符咒。
符咒颤动了下,又没了声息。
此处竟然禁空。
我艹,交友不慎啊!
正当陈清晏伸出手,想把大黄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的脚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眼前的云雾缭绕仿佛是幻觉,只有一座破败的庙宇。
这庙宇坐落在两座山崖壁的低处,他们身后的路是一条山间的缝隙,也是唯一的出口。
陈清晏第一时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而全是弄清楚怎么回事的恍然大悟。
他就说,这破荒山哪里来的禁空,原来是有人用了阵法。
那符咒应当是能让跳下来的人直接达到崖底,类似加速符之类的。
等等,不如说这是一个小型的传送阵法。
陈清晏四下张望,周围很干净,没有什么尸骨之类的。
而且还是能够筛选,看样子只有活人能够通过这个阵法,且此处不能通过自然下坠到达。
陈清晏浑身冒了层冷汗,这样想来,这阵法就有些可怕了。
这阵法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会修缮的样子,就这样放那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且还是隐形的,他一点都没察觉出来!最可怕的是,能够通过此阵法直接将这块空间独立出来。
天下竟然有如此变态的阵法!
陈清晏心里酸酸的,第一次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大受打击。
云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淡淡的:“进来吧。”
话音刚落,身后轰隆一声,来时的路已经被落石堵死。大黄嗷地叫了一声,拽着陈清晏连滚带爬地进了庙。
那破门之后,竟是一处极大的地宫。穹顶之上,九只玄鸟衔珠环列,珠光柔和地洒落,照得满地符文清晰可见。而地宫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像。
石像刻的是一个女子,衣袂飘飞,负剑而立。只是她的脸被人凿去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空白,和唇边微微的笑意。
陈清晏看着身后那门,牙都快咬碎了。
这么一个破门,又是一个空间阵法!
大黄看看石像,又看看云舒,爪子一抖:“这是?”
云舒没有回答,她有些怔愣地看了眼神像。
帝主淮——也就是水月剑仙,曾经救过她一命。
“有一天夜里,我被人追杀。”云舒轻轻地抚摸神像手里的那柄剑,洛水剑。
云舒被接回玄云宗时也不过八九岁吧,在中州的日子只会更小。
陈清晏刚才心里还在冒酸水,这会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遭遇追杀,只是心里说不上的难过。
他难过的是,彼时他也处于最艰难的时候,即使遇见,自顾不暇,也无法施以援手。
“我跳了下来,结果就到了这。”她故意说得很轻松,想调节一下氛围。
陈清晏意识到有些不对:“所以你上一次跳是几年前了?”
云舒略微有些心虚:“五六岁?”
后者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那你也敢带我们两个跳?”
他眉眼弯弯,怎么拳头有些痒痒的。
云舒一副才想到的样子,看上去更心虚了。
两人对视,云舒心里笑了笑,想着不逗陈清晏了。
没想到抽泣声先传来,大黄哭得很伤心:“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不睡觉就好了,我的灵力就不会消散得那么快,我就可以……”
“呜啊……呜呜呜。”
这显然打了云舒一个措手不及,大黄的爪子都撞骨折了,也没哭,反而听了她说了几句话伤心得不行。
她抱了抱大黄,捋了捋她身上的毛:“哎呀,我这不是没事吗?”
大黄将嘴筒子埋进她胸口,蹭了她一身眼泪鼻涕。
云舒:“……”
她一边呢,很感动,一边呢,怎么办呢,洁癖有点犯了。
云舒求助地看向陈清晏,对方无奈地笑了笑,将大黄抱了过去。
“我现在能看到那悬崖下有个阵法啦,我又不是傻子。”
陈清晏愣了愣,他当然知道云舒肯定是有把握的。
不过,现在知道,那她第一次跳的时候……
“我当时还在神像底下藏了东西呢!”眼见着大黄又要过来,她连忙道。
心意她领了,抱抱就不必了。
她兴致勃勃地蹲下来开始挖神像脚下的土。
很久以前她确实放过什么东西,不过这么多年,早没有了吧哈哈哈。
原本是为了躲避大黄,没想到真挖了出来。
云舒攥着布包,沉默了很久。
她一点一点解开布包,里面露出块黑了的块状物。
是一块她捡来的糖块。
也正是因为这块糖,那扔了点心的贵人派人追了她一路。
当时舍不得吃,感谢神像救她一命。
陈清晏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一路吵吵闹闹的大黄和絮絮叨叨的自己,在此刻都多余了。
“陈清晏。”云舒忽然叫他。
“嗯?”
“你不是有什么……装东西的袖子?”她站起来,把布包埋了回去,转身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有糖吗?”
她顿了顿,看向那只被凿去面容的石像:“我以前说,下次见面一定要带很多糖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