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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端云点漆14

王荷隐隐觉得他们在演戏骗自己,但一时又无法确认,在追问和离开之间难以抉择,嘴唇发干。

桂悬玉看看她的脸色,问道:“大姐,程老板醒了,你不高兴?”

王荷扯了下嘴角:“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他要是出事了,我以后生意都没得做。”

“真的么?你不怕他来找你算账?”

王荷眼神顿了一下,略前倾的身体向后靠了靠,从轻微的晃神中回到现实,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意味难明。

“……我和程老板是老相识了,哪有什么账要算。”

桂悬玉捻动手指。

为了遵守和魏逢雨的约定,她已经给足了王荷面子,话说到这个份上还不承认就不得不上点手段。一个人最在乎的事物就是她最薄弱的地方,那么王荷最在乎的是什么?

桂悬玉的目光落到星星身上,皱了皱眉。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拿“无辜的软肋”去威胁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有人用季晚瓶来威胁她,她会发疯。

怎么才能让王荷心甘情愿地把所有事讲出来?

越初一口气干了杯里的水,说:“诶呀我听你们讲话是真累,跟打太极似的。”

他最烦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从刚才开始就急得挠头,直截了当道:“王荷,……咳,王大姐,你给个痛快话,程言中那毒是不是你下的?”

王荷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是梁仁余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

在所有人汇合之前,他给桂悬玉发过两次信息,一次是关于“土剪刀”的内容,一次是人帛“窝赃现场”的照片。

时间有限,所有人兵分三路,另外两头发现了什么他还未得知,但光凭他这边的收获就足以把矛头指向王荷。

程宝斋接二连三的变故都和她脱不开关系,这个女人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无害。越初能问出这话,想必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把所有的信息整合过了。

越末不是很赞同地瞪了越初一眼,越初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姐,有的人就是属灶边磨子的,不推就不动。你们要先礼后兵我没意见,但关键是人家也没领情啊,难不成继续坐这干瞪眼?”

越漳知道他有什么打算,朝他点了点头,越初顿时腰杆儿挺得倍儿直,向外头吹了个口哨,守在门边的伙计把一个昏迷的人搬了进来。

这人身上脏兮兮的,被五花大绑,王荷看见他的脸,神色骤变。

是程逸。

越初满意道:“忙乎一大顿,可算人齐了,也不枉爷这一身味儿,你们等着啊,我现在就把人弄醒,让他俩直接对峙。”

“等等!”

王荷喊道,表情复杂,显露出真实的紧张,说:“……先让星星出去。”

她的语气不是在提条件,而是作为一个母亲的乞求,越漳看了越末一眼,越末意会,不知从哪掏出一包旺仔小饼干,带着星星去外面玩了。

王荷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对越初道:“不用费力气了,我会把全部都告诉你们。”

越初刚撸起的袖子滑了下来,表情显而易见地失望,就好比不知道保险箱密码正准备暴力拆箱的时候,突然发现箱子根本没上锁,一身英勇无处安放。

桂悬玉倒是乐见其成,她还需要从魏逢雨那里换取打蝉族的信息,不想把局面搞得太僵,王荷主动开口正合心意。

“你们都查到什么了?”

桂悬玉摸了摸手机,其实刚才给王荷看的照片就是她在程家后宅中找到的线索。

首先是那个木盆。根据存放它的房间布置以及盆里残留的物质,可以推断这盆是程言用来泡脚的。桂悬玉当时翻阅了桌子上的药方,那些方子上的字迹绝大部分都和《程宝斋录》里的一致,只有一张不一样,就是桂悬玉请教王荷的那张。

她在中医领域的知识储备有限,但在季晚瓶昏迷后也曾研读过几本书,大概能看懂药材的效用和配伍原理,这张与众不同的药方除了字迹特殊,还有一味她不认识的材料——“土剪刀叶,5g,打碎,加水浸泡。”

起初她对这张药方并没有很在意,但是后来梁仁余给她发了条消息,这条消息非常关键,包含一张植物的特写照片和一句话。

特写不必多说,主角是“土剪刀”,虚化的背景里还有王荷和星星的身影,三人似乎在山上。另外一句话很短,说:“医毒同源,能养人,也能杀人。”

消息来得时机绝佳,恰在她审问保镖之后,怀疑的念头便开始滋生。

再然后,桂悬玉在车上收到了第二条消息——满满一麻袋遗失的墨锭都藏在魏逢雨家的廊道里。

那时,她正被浓烈难抵的臭味呛得想跳车,切实地明白了程家的墨为什么还有个“坟头漆”的外号,手机一震,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意识到所有事情或许都被纳入了一场深思熟虑的阴谋之中。

王荷听完她的叙述,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沉默良久后,神色慢慢放松下来。

“好,我承认,那张药方是我写的。”她嘴角牵起一抹笑,笑中有几分快意,“但我没逼着他用。”

桂悬玉:“你跟他有仇?”

王荷:“老相识了,难免有些人情恩怨。”

梁仁余笑了一下,“原来‘还人情’是这个意思。”

桂悬玉没听懂,疑惑地看他,梁仁余收了笑,说:“不重要,你们继续。”

他只是突然想起采完药下山时和王荷的对话,当时,他以为王荷欠了程言的债,所以心甘情愿做程宝斋的牛马,闹了半天,他理解反了——欠债的人是程言。

桂悬玉暂且不管他,对王荷道:“现在已经不只是你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了,大家都被卷了进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魏逢雨想让我们救的那个人也和这段恩怨有关?”

王荷眼中闪过一道光亮,随后看向在门外玩耍的星星,说:“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我打心眼里喜欢。你父母也经常为你感到自豪吧?”

突如其来的缓和令桂悬玉有些不适应,这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季晚瓶对她一向严格,这份严格里有饱满的爱和担忧,有没有自豪她不知道。王荷顾左右而言他,着实令人心急。

越漳冷声道:“说说你们的旧事。”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看上去很平淡,但据桂悬玉观察,这是他失去耐心的征兆。

越初开团秒跟:“不行就换个人,现成的人选在这呢。”说着,踢了程逸一脚。

“姓程的没什么本事,也就有个厉害爹,现在他爹也不行了,妥妥一怂货。我敢打保票,不用多,一个巴掌两个枣,全交代了。”

他兴冲冲地撸起袖子,再次被王荷打断。

“我说。”

“这件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

王荷本名不叫王荷,叫王露清,是霖铃镇上一家中医馆的学徒。平时除了跟着师父上山采药,就是在医馆里炮制药材。

有一天,王露清洗完刚采回来的新鲜草药路过诊堂,看到师父在和一个陌生的中年人讲话。中年人旁边站着个清瘦的小姑娘,两人视线撞上,小姑娘无声地朝她笑了一下。

后来,王露清知道了那个小姑娘叫程响,是程宝斋老板程言的外甥女,兰心蕙质,可惜患有舌喑。

舌喑不是天生无法说话,而是因为一些特殊的病症或者情绪刺激导致的后天失语。师父以前治过这种病人,有经验,所以程言才过来找他。但是医馆很忙,师父做不到天天按时上门给程响针灸,于是就隔三差五派学徒中最心细的王露清去。

给程响治疗是在程宝斋后面的一间静室,不是在程家后宅。原因么,据说是那个宅子只有真正的程家人才能进,别说王露清了,就连程宝斋最资深的墨匠都没有瞻仰的机会。

不过王露清压根儿也不好奇,她觉得在静室挺好,没有别人盯着她给程响针灸,也没有人对着药和针问来问去,正好落得自在。

她见过好多不信任医师的病人家属,刚来医馆的时候态度有多好,真治病的时候态度就有多糟糕。有的人明明治好了,临走前还要挑三拣四来医馆闹一闹,任何离谱的理由都有,最后医馆没赚到一分钱就罢了,还要倒贴钱去安抚他们的情绪。所以,王露清对现在的环境非常满意。

除此之外,程响是个非常配合的病人,认真记下了每一条建议和饮食禁忌,这让王露清觉得自己受到信任,治疗的过程中也格外用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在相处中发现彼此性格相合,逐渐从医患变为挚友。

程言对程响管得不严,所以程响经常跟着王露清去山上采药。一开始,王露清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的,山路难走而且基本都长一个样子,没经验的人非常容易迷路。但后来她发现,程响不但记性好,识路的能力也很强,带她去过的地方都能记住,就算位置很偏僻,只去过一次,也记得清清楚楚。

久而久之,王露清就没那么担心了,有时候她去采药,程响就自己在附近转悠,完事了两人再一块儿下山。

程响的话说得越来越好,慢慢能连着说一些比较长的句子了,王露清替她感到高兴,决定找天晚上去吃程响爱吃的那家饭馆,两个人好好庆祝一番。但饭还没吃上,有天傍晚程响突然急匆匆地来医馆找她,说自己犯大错了。

王露清想不出来程响能犯什么大错,难道是晚饭吃多了?或者吃了和药相冲的食物,没忌口?

程响直摇头,一着急话也说得磕磕绊绊,王露清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说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看的东西?

程响左右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长方形,又做了一个翻书的动作。王露清立马明白了,是《程宝斋录》!之前程响偷偷跟她讲过这个东西,好像是程言用来记录重要事务的册子,程响一直很好奇里面写了什么。

王露清问:“你看的时候被发现了?”

程响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到底被没被发现?你别急,慢慢说。”

程响呼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给王露清讲,她说自己看的时候没被人抓住,但是回屋之后发现头上的发夹丢了一个,很可能掉在了程言的房间里。

“不一定吧,会不会掉在路上了?”

程响说她后来找过了,地上没有。

王露清也跟着有点紧张,但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一个册子而已,程响会不会草木皆兵了?

程响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触及到程家的秘密,最后没有多讲。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依旧风平浪静,程言没找程响的麻烦,还跟之前一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王露清安慰程响放宽心,程言肯定不知道她去翻过册子,别自己吓自己。程响渐渐信了,继续和王露清一块儿上山采药。

但王露清没想到,就是她的这句话害了程响。

两人最后一起上山的那天,程响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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