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仁余把魏逢雨背回屋子里,人放好了没立马出去,抄着手呼了口气,唇边化开一团白雾。
屋里不是一般的冷,连个取暖设备都没有,窗户也小,从缝隙里渗进来的潮气比光线还充足。床脚有几片零星的亮斑,看着像撕碎后散落的锡箔纸,一开始他以为地没扫干净,后来才意识到那是窗外透进来的光。
这点可怜的光亮不足以消灭屋里的寒意,某种程度上反而加剧了阴冷,体感上比前头的厅堂低好几度,火气再旺的人进来也得蚂蚁搓手。
他回到门口,廊道里一片狼藉,俩个伙计正在收拾,都机智地戴上了口罩。他也要了一个,要了却没用,扣在了凑热闹的星星脸上,赶她去前厅玩。
星星不情不愿地走了,梁仁余看了眼王荷,她手里的锅铲已经冷却,表面残留的汤汁变成了浑浊的油膏。
“大姐,火关了吗?”
王荷肩头一绷,像突然惊醒了般,嘴里念叨着:“坏了坏了”,急忙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空气中的焦糊味逐渐消散,厨房里蒸腾的热汽一点点冷却下来,凝成水珠,从窗玻璃上滑下来。
窗面正对着廊道,下边是洗菜洗碗的水池,王荷的影子落在氤氲的玻璃上,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关火之后就跟罚站似的立在灶台边,过了好久才抬起锅铲盛菜。
梁仁余在廊柱下盯着那道轮廓看了一会儿,转身掏出手机,给“瑕疵品”拍了几张照片。
人帛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有点滑稽,看上去像个镇宅的摆件,梁仁余拍完了,问两个伙计:“我们走后,有人来过么?”
两人立马摇头,都说没有。梁仁余勾勾嘴角,没说什么。
这两个伙计都太年轻了,面貌一看就是刚入行的嫩苗,没发现异样也在预料之中。
他挪开目光,放远至云雾飘渺的山林,眼里的笑意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早晨那会儿天阴,王荷把厅堂里的灯全开了,他闲人一个,坐在椅子上喝了大半壶茶。这大半壶茶除了利尿,还帮他提了几分神,厅堂里每个角落长什么样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黑色脚印是他们从山上回来后出现的。
也就是说,人帛专挑了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藏进来。它显然没笨到走大门,很可能翻了侧边的窗户,因此两个伙计没有听见。
梁仁余看着那俩人又笑了一下,在他们头顶插上了“耳背眼花”的牌子。
越末派谁来不行,非要派两个草包。
“……梁老板,你老看我们干啥,哪没收拾干净么?”
梁仁余摇摇头,脸色格外和气:“需要帮忙么?”
伙计摆手,“不用,你忙你的,这点儿活不算啥。”说罢咧咧嘴,又补了一句:“后头帮我俩在老大面前美言几句就成。”
梁仁余笑容真挚:“一定。”
他大概猜到越末为什么选这两个人来了。
他俩除了“嫩”,还有个特点——面善。面善在他们这一类人中属于稀缺的优势,而越末看中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反正打蝉族和程宝斋两头都有人盯着,这边是最安全的三不管地带,派人过来也是站军姿,主打一个陪伴,那不如直接挑两个面善的,最好面善到没有攻击性,这样就不会令王荷母女紧张。
但她多虑了,他也一样,他们全都低估了王荷。
这个女人一直很平静。
家里多了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把院子搞得一团乱,甚至连病号都被闹醒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顶多算得上惊讶。
梁仁余这些年做生意最擅长的就是研究人的微表情,他又琢磨了一遍王荷当时的神情,在其中捕捉到了诧异,却没找到恐惧。诧异中隐约有一丝怨恨,这一丝怨恨非常不明显,要么是尚未触及爆发的底线,要么是被掩藏得太好。
而不论诧异还是怨恨,对象都不是人帛,而是麻袋。
更确切地讲,是麻袋里的墨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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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悬玉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房檐上游走。
越漳认为这是离开程家后宅最快的方式,相比于在地面穿梭会更节省时间,而且,他刚才就是这么过来找她的。
桂悬玉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她穿的鞋不怎么防滑,房檐上又都是水,走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屋脊起伏,如同一道又一道连绵的山包,他俩像两只“翻山越岭”的野豹子,悄无声息地快速前进,不但要保持底盘稳定,还得眼观六路,及时分辨出哪一块瓦片坚固可以落脚,哪一块老化可能踩空。
这种先猜测再行动的模式莫名令桂悬玉联想到Windows系统里的“扫雷”游戏——下一步永远比上一步更危险。
好在程家后宅不算太大,不多时两人就回到了一开始翻墙的位置,相继跳了下去,脚一落地,就听见宅子里传来喊叫声。
他俩谁也没停,一口气从后宅冲回山脚,有林子的遮挡后,步伐渐渐放慢。终于转回了来时的那条土路,远处突然有鸣笛声向他们狙击而来。
一辆车由远及近急刹在面前,四扇车窗全开,就连棚顶的天窗都敞开了,越初两只鼻孔塞着纸球,一条胳膊跨在车门上,瓮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Hi~要搭顺风车么?”
桂悬玉挑眉,手伸向门把,刚一靠近车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恶臭。这股恶臭和她从程家后宅里带出来的墨种上的气味一模一样,强度却足足有后者好几倍,立马收手往后退了两步,朝车刚才驶来的方向张望。
越初催道:“看啥呢,后头没有加长林肯,这是最后一辆,过这村没这店了。”
越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桂悬玉虽万分抗拒,但又不想自己走回去,不得不咬牙钻进了车,上车后看了看越初和驾驶座上的司机,问:“是车掉坑里了还是你们掉坑里了?”
越初脸撇向窗外,换了口气,说:“别急,等会儿你也得腌入味儿,咱们现在就是一车开盖儿的鲱鱼罐头,玉皇大帝来了都得绕道儿。”
话音刚落,车子颠了一下,把右鼻孔里的纸球给震掉了,他以闪电般的速度重新抽了一张纸,搓成球塞好,动作之流畅令桂悬玉咋舌,与此同时,后备箱发出“咕咚”的撞击声。
声音离后背很近,桂悬玉太阳穴一跳,越初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说:“咳咳,我宣布啊,待会儿谁最后一个下车,谁就可以获得惊喜大礼包,礼包就在后备箱里,所见即所得。”
桂悬玉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越初这个人直言快语,不爱讲废话,能让他拐着弯儿说的东西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会把程家人的尸骨刨出来了吧?”
“瞎说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发现你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那不然是什么?”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你不说可能会变成惊吓。”
“吓一吓,十年少,提前祝你青春永驻。”
桂悬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低头看了眼手机,梁仁余又给她发了张照片。
正逢车到岔路,往右走是回酒店的方向,司机刚打开转向灯,桂悬玉道:“左转,去魏逢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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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觉不觉得现在的画面有点似曾相识?”越初悄悄对越末说道。
桌上有几道菜,但是没人吃,放久了已经不冒热气。
桂悬玉把手机屏幕举给王荷看,屏幕中有一株半边深半边浅的绿色草叶。
“王大姐认得这种草么?”
王荷点点头,“认得,我们这管它叫‘土剪刀’。这东西有毒,你们遇见了可得离远点儿。”
桂悬玉“哦”了一声,把手机放下,“看来我命挺大,当时不碰是对的。”
说罢,换了张照片,又举了起来,“那大姐认得这是什么吗?”
第二张照片是以俯视的视角拍摄的,画面中有一个半干的木盆,盆里有少许残留的水渍和碎叶渣。
王荷看了一会儿,表情迷惑,试探着问道:“你说的是这个盆吗?镇上有卖的,你们想买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
“买盆赠送药包吗?”
“药包?”王荷弯弯眼睛,没听懂这个无厘头的问题,“不能吧?卖盆的哪懂卖药呢,那不乱套了么?”
“我想也是。唉……这几天在镇上待着总感觉冷,就想泡泡脚祛祛湿气,结果没找到有卖药包的地方,只能用清水泡。”
桂悬玉看看王荷,眼睛亮了一下,“诶,大姐,听说你懂药理,要不你帮我写个方子,我拿去中药铺抓?”
“诶呦姑娘,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就认识那么几种草,可写不了方子。”
桂悬玉想了想,“那要不这样,我在网上搜了一些药方,你帮我看看能不能用?”不等王荷拒绝,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了下,蹦出一张药方。
王荷没办法推脱,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说:“……挺好的,都是散寒的药材,睡前泡一泡能睡得更好。”
“可是我看最下面有一味‘土剪刀’,你刚才不是说它有毒吗,这个方子真的能用?”
王荷把手机还给她,解释道:“‘土剪刀’一半有毒,一半没毒,没毒的那一半有养心安神的作用,别用错就行。”
“这样啊……”桂悬玉若有所思,“写这方子的人也太不厚道了,这都没写清楚,一旦别人用错了怎么办,那不得进医院?”
王荷干巴巴道:“是啊,可能是乱写的吧。”边说边朝门后看了一眼,“…..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小魏醒没醒。”
刚起身,越末那边接到一个电话,“嗯”了几声之后,语调突然抬高:“你说什么,程老板抢救回来了?”
王荷背影僵住。
“……人这会儿怎么样?有意识吗?”
“……能说话?”
“好,我知道了。”
越末把电话挂断,王荷站在桌边没动,半晌,转过身来,盯着她问道:“姑娘,你刚刚说,程言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