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与谎言在唇边犹豫不决,云嘉月鲜少的难为起来。
她不想让池冬太快接受将来短暂的分离,也不想用谎言欺骗现在的她。
抉择如此艰难,但她必须要做出正确的那个选项。
云嘉月嘴唇微张,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下一秒却被窗外的人打断,那人压着气音:“午自习不学习就午休,不要打搅别人!听见没,云嘉月!大老远就看见你跟人在这里叽叽喳喳!”
别人指的是池冬,但对方显然是故意不提的。
好学生偶尔是有说话的权利。
这一点,王家毅个人是双手双脚支持的。哪怕是十次有四次抓到云嘉月上课跟池冬讲话,他从不苛责半句池冬。
不同于上次被王家毅吓到心脏乱跳,这次云嘉月看王家毅的眼神都带着救星的意味。
她没说话,只一个劲地点头。
王家毅随后又挂着笑脸示意池冬继续学习。
他向来喜欢聪明的人。
而池冬的脸色当属三人中最难看的一个。
脸色平静,却隐隐掩着一层天雨将淋的潮闷沉郁。
过去她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相反,因为家庭生活的原因,她敏感早熟。
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观察到微妙的恶意,来自家人,来自同学,来自路人。
所以,她尝试封闭自己的感官,一昧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用不说话回应一切社交,但她的脑海无时无刻不在组织回复的语言。
但从未说出口。
她善于观察别人脸上细微的表情,能分辨来意好坏。
当云嘉月面对她的问题,犹豫的那一秒,池冬或许已经明白答案是什么。
往日一闪而过的碎片接连拼接,像缺失的拼图找到归属,记忆中的“答案”逐渐浮现。
是不久前补习时意外看到的红黑色的英文界面,是书房书架上一横排的外籍书,是偶然发现几张复习卷下压着几本考试机构的题。
早在过去,就告诉她了。
现在,云嘉月不想说,那她就不会追问。
既是后天养成的性格原因,也是对结果无可撼动的认命。
她很早就清楚二人以后的道路大不相同,只是没想到差距如天堑鸿沟,难以越过。
云嘉月只给她留了一个后脑勺,压在手肘上朝着贴满白瓷砖的墙午休。
睡没睡着,池冬不知道。
只是垂眸凝视须臾才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地摩擦声,但那已经不在池冬的思考范围内了。
她明白跨过二人之间的界限达到真正的同一水平线,要有很长的路要走。
况且,她目前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
·
云嘉月起先睡意全无,睁着圆溜的眼盯着瓷砖上的模糊人影发呆。
白瓷砖不同于水面,看不清脸上的五官和眼神的落脚点。
但能看到脸部的朝向。
她一只手被压得发麻,另一只手在扯破洞裤上的线头。
她不敢换姿势,怕池冬发现她是不敢回答而装睡。
等到倒影只能看见池冬的侧脸时,精神才松懈下来。
原本鼓足勇气想说出实话,不曾想被王家毅搅坏。
理应是该生气的,但心里却升起一种不该有的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为何要在这种情况下退缩?!
这根本就不是她平时的作风。
云嘉月在心中懊恼,但并没有继续话头的想法。
多年午睡带来的习惯,随着脑海中回旋的话语一并沉入记忆深处。
云嘉月自认为这一觉睡得不长,醒来时才发现整个下午的课程已过大半。
同桌的位置空空如也,连教室内晃荡的人影都少了很多。
云嘉月整个脑子都有些发懵,冒着迷糊的小泡。
环顾一周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刘晓,班上人呢?都下去集合了吗?”
一觉睡太久,云嘉月觉得嗓子都要干得冒烟了。拧桌角的水杯发现早就被喝光,还没接新的水。
但她又懒得起身去前门角落接,就这样哑着嗓子跟刘晓说话。
刘晓停住转笔的动作:“你穿越了吗?高三已经没有体育课了,哪来的集合?”
说完又开始转笔,这是她新学的思考方式。
云嘉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才问:“那人呢?我们班被解散了吗?”
刘晓食指上抬,扶稳镜框,眉头疾速上扬又放下:“你想问池冬吧。”
云嘉月:“……”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当我想问吧。”
刘晓嘴角勾着邪魅的笑容:“不是自愿问的话,那我不说了。”
云嘉月嘴角一抽:“我马上就要跳起来了。”
刘晓继续咧着嘴笑:“高三没有运动会,所以不让跳高。”
云嘉月服了:“我将汇聚我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把它集中在我的右手,然后这股力会狠狠地顺着你我接触的皮肤转移到你身上。”
刘晓手上的笔转得飞快:“我跳预言家,你先别跳。”
云嘉月放弃了,背过身继续趴着。
“你快别睡了。你可睡足了赵双的两节连堂课!还睡!不考试了!”
“……”
“节后月考即将强势来袭,你还有心情睡!”
“……”
刘晓忽然喊一句:“池冬,你们回来啦!”
云嘉月的背瞬间挺直,仿佛是木凳迎来二次新生而疯长的一棵树。
不过等到看清前门连个飞虫都没飘过的时候,就萎缩了。
轰然倒塌在课桌上。
身后是刘晓玩笑得逞的大笑。
云嘉月捂住耳朵,继续趴着。
过去好一会儿,她听到刘晓又在背后小声说话:“喂,这次不骗你了。真的回来了。”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知道。好了,刘晓我要继续睡觉了。勿扰!”
“云嘉月?”
一道清澈的声音唤得云嘉月神志清醒,可以大战三套数学压轴题。
她迅速坐正,指尖抚过齐刘海,分向一边,清嗓:“说。”
池冬一眼瞧云嘉月不拿正眼看她的表情,一眼瞥刘晓斜脸眯眼的微笑。
不明所以:“没事儿,我以为你还在睡。”
云嘉月放下装正经的架子:“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想说呢。”
带点试探,但未挑明。
刘晓听不懂二人的暗语,接住空中抛过来的纯净水,上面还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闵诗意双手插进裤兜从池冬身后走过:“总共一块钱,加跑路费五毛,少一分我要你好看!”
刘晓不语,畅饮冰水。
云嘉月的视线重新挪到池冬身上,这才发现她手里也拿着未开封的矿泉水:“你俩去小卖部的啊。”
池冬没接云嘉月刚刚丢出的话茬,把手中的常温矿泉水递给她:“教室没水了,送水的师傅没来,所以领不到新的桶装水。怕你睡醒口干,刚刚下课的时候去买的。”
“好姐妹,在心中。你懂我,很感恩。”云嘉月拍着胸脯说。
池冬人淡淡的,视线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嗯。”
刘晓在后面喊话:“闵诗意,你看看人家!”
闵诗意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了,跟她们隔着几张孤零零的桌子,特意转过头和刘晓对视一眼,然后已读不回。
云嘉月侧着身子,在刘晓面前拧瓶盖,池冬接过帮她拧,后者摇头:“唉,感情攀比不得。”
刘晓:“……”
·
周五在一周七日中,体感是过得最快的一天。
何况是长假前的周五。
集合放假时众人欢呼雀跃,高三的假期不多,放一天是一天。
即使正常七天假,她们只能放三天也是兴高采烈的。
连和朋友道别说下周见时,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笑容。
池冬和云嘉月两人神同步地抓着书包带在站台后等公交。
这种节假日来接孩子的家长很多,车流量大,就没让家里的司机来接,打算跟池冬一起挤公交去医院探望许枝花。
两人都对中午被隔搁置的问题缄默不言,聊着其他的事情打发时间。
“你明天就来给我补习吗?不休息一天吗?”
云嘉月用小皮鞋将树坑边缘的石子踹回去,一粒又一粒。
“都是正常的学习,没什么区别。”
池冬说的是上课和给云嘉月补习,其实云嘉月说的是她竞赛和上课。
两人都没有理解到对方的问题。
云嘉月思考了一下,发现二者相差不大:“也行,我就是怕你累着。不过许奶奶怎么办?放她一个人在医院吗?”
“我就上午不在,下午和晚上会陪护的。”
“哎,那我的学习时间锐减一半了。不如这样吧?我到医院来跟你一起,你在那边跟我补习。反正另一张床睡的是彭珊,不怕打扰的。到时候给她买一点水果补偿就好了。”
云嘉月简单地替池冬和彭珊做了决定。
远在病房玩手机的彭珊打了个喷嚏,用纸擦了擦才给她母亲回语音:“没事的妈,再住两天我就回来了。”
许枝花隔着一层帘偷听:“你要出院了啊妮儿。”
彭珊等妈妈回复的空隙扒香蕉皮:“对,我妈让我回家住去。”
说完便大吃一口。
“你家里人工作很忙哦,这几天都没来看过你,是不是忘记还有你这么个女儿了。”
彭珊一哽,差点被香蕉噎住。池冬她奶奶有时候太不会说话了。
“是平时工作忙一点,何况我又伤得不严重。身边还有云……我妈请的护工,不碍事!”
彭珊紧急拐了个弯,然后把话题往许枝花身上引:“奶奶,你什么时候出院啊。医生不是说恢复得很好吗?”
“我也想哦!孙女又不吱声,又不来看我。我都要像麻袋里的麦子一样发霉了。我命苦哦!”
彭珊就不该多这一句嘴,又开始走流程宽慰:“没事的。快了。马上。”
今天校门口的人太多了,车都走了几轮,云嘉月前面的长队伍才逐渐缩短。
一个公交站点,排队的人绕了站点几圈。
下一辆车来得很快,终于轮到二人上车了。
车外人等人,车内人挤人。座位坐得满满当当,甚至站着的空间都很少。
云嘉月和池冬很快被挤到后排去。两人在长青市算得上高挑,在一众人里非常出挑。
她俩毫不费力地抓着车顶上悬挂的扶手,云嘉月的还往池冬的手心垫了一层纸,让她隔着这层纸抓扶手。
池冬和她调转方向,自己站在离人接触更多的位置。
云嘉月背靠池冬的肩膀,像是被她护在怀中一般,近得仿佛能听见池冬渐进的心跳声。
她可以暂时忽略车内混杂的臭气了。
公交车晃悠悠,车内的人也跟着东晃西晃。
唯有云嘉月牢牢地站在原地,雷打不动。
她发现池冬身上好香,一股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霎时,公交车一个急停。乘客跟着前倾。
云嘉月左边的座位上赫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顶端。
手臂突然伸展,衣袖后缩几厘米,露出池冬精瘦的手腕,上面戴着红绳。
云嘉月侧头,池冬的脸颊近在咫尺,她微微抬眼,盯着池冬黝黑的瞳眸:“很久没见你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