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花开初霁[陆小凤传奇同人] > 第128章 第七章 决命判官(28)

第128章 第七章 决命判官(28)

随着天光大亮,尘埃落定,众人对去留之事也有了决断。

虽是身心俱疲,但谁也不愿再回猛虎堂,宁愿多费些脚力,前往望江城寻家客栈安歇。至于仍在堂中的十二剑手,时辰到了自会醒来,倒不必为他们挂心。尤可为虽然侥幸活命,却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只能暂且一同带往望江城。云初霁趁无人留意,悄悄叮嘱蒋成回一趟书斋,请大夫再仔细诊视一番。她担心自己给的药丸药不对症,无法彻底清除他体内余毒。

杜仲等人妄图杀害官差及在场众人,且对山中行凶一事供认不讳,将被押送往望江县衙收监审问。而“决命判官”一案既归南直隶都察院管辖,自会下发海捕文书,悬赏捉拿二管事。至于那借“决命判官”之名行私仇之实的闫无常与钟鸣,亦在必捕之列。闫无常已然伏诛,尸身可暂厝于县衙;唯独钟鸣,须得随仇千山回都察院听候发落。黄百斤等人曾试图求情,却被仇千山断然回绝。不过,仇千山亦承诺,必会将莫家村的沉冤如实上禀,请主审官在量刑时酌情从轻。

众人闻言,也只能作罢。

叶疏桐沉默着慢慢走到钟鸣身前,目光从他被缚的双手缓缓移至脸庞。此刻她心中滋味复杂,残留的旧情、对友人的关切、对其悲惨身世的同情,以及心底深处愿他平安的祝福,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了轻轻一声。

“保重。”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却照不进猛虎堂外那一片阴森的血色。

杜仲、四位管事,连同十二位剑手,共计一十七人,此刻皆被倒吊在门檐之下。晨风拂过,尸体晃荡,鲜血顺着他们身上割裂的伤口滴落,汇聚成一滩滩刺目的红,浸透了门前的青石板。

一人独坐于尸影之间,手中拎着酒壶,正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这幅由他亲手绘就的“杰作”。

陆小凤飘然而落,立于那人身侧,望着眼前这血腥一幕,眉头紧锁。在他身后稍远处,魅儿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一双洁白的脚丫悬空晃荡,神情悠闲,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你也来看这些走狗的下场?”那人托着下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还真得多谢云初霁,若非她放倒了那十二剑手,今日这收尾的场面,可没这么壮观。”

陆小凤眉头皱得更紧。这满地猩红,除了血腥就是血腥,哪里看得出半分“壮观”?

“你瞧,”那人随手一指那被倒吊的四管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这些鬣狗,哪怕为主子浸透了血污,终究也逃不过被烹煮的结局。偏有个愚忠的,明知道自己也是死路一条,还要死守主子的遗命。”他啧啧称奇,“你不知道昨日多有趣。那几个衙役接到命令,将他们带到郊外,让这家伙杀了其他人再自裁,他竟真打算照做。若非我还留着他们有用,真想看到最后。”

“二管事不是你的人吗?”陆小凤沉声问道。

“是啊。”那人答得轻巧,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决命判官’该死了。这世间,容不下第二个‘决命判官’。再说……”他仰头灌下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狂傲的笑,“死于我手,不正是对仰慕者最好的奖赏?”

话音落下,那人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陆小凤熟悉的脸——王梁。然而此刻,那张脸上再无半点往日的宽厚,取而代之的,是漫溢而出的张狂与狷傲。

“好了,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回答我了。”王梁直视陆小凤,“你是何时看破我身份的?我猜,一定不会太早,否则出了地道,你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陆小凤依旧像上次那样席地而坐,只是这一次,他与王梁之间隔了一丈远,仿佛无形中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闫无常醉酒那天,你找我喝酒,我便对你起了疑心。”陆小凤缓缓开口,“你想装作对猛虎堂有感情却又怒其不争的样子,但我感受不到你发自内心的愤怒,而像是一场演给我看的戏。不过当时,各怀鬼胎的人太多,我只当你也是其中之一。初霁那丫头也曾因那夜你比其他人先发现了跟踪而来的三管事对你起过疑,但藏有鬼蝉蝉蜕的二管事和不会武功的四管事分散了她的注意。”

“鬼蝉蝉蜕?”王梁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那玩意儿多了两个字,可比真正的鬼蝉差远了,没什么大用。要不然,我也不会随手赏给那个蠢货,让他去讨好杜仲。不过,能看出那蠢货不是我,也算你们有点本事。”

“真正的‘决命判官’,绝不会在给出选择之后、赢的人出现之前就点燃炸药。”陆小凤目光如炬,“不在触手可及的最后一刻碾碎希望,那便不够绝望。”

“哈哈哈哈!”王梁抚掌大笑,笑声中透着癫狂,“那蠢货,连玩到最后的自傲都没有,还敢到我面前,妄图让我承认他‘决命判官’的名号,岂不可笑?岂不可笑!”

“像你这般狂妄自大的人,怕是天下少有。”陆小凤的这番评价不带褒贬,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想不通,你竟然会觉得‘决命判官’该死?”

王梁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笑容骤然收敛,神情变得古怪,既有料定如此的轻松,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伤感?陆小凤觉得这种人竟也会流露这种情绪,实在奇怪,但他分明感受到了。

王梁望着远处的天空,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与一位朋友打了个赌。他若是能够为了公义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亦可以还他想要的公义。”

“你的那位朋友,是江离。”陆小凤顿了一顿,并未等待王梁的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那道暗门,只有江离死,才能开启吗?”

“不。”王梁嗤笑一声,那笑意中夹杂着不屑,又似有几分怀念,“只要他放任第一个落下来的人去死,束缚他的铁链就会松开,暗门也会打开。那家伙……我让他见识了人心的险恶,逼他越过了杀人的底线。可他呢?困在自己的心结里,到头来连我这个恶人都没杀掉,只杀死了自己一个。真是个蠢货。”

同样是骂“蠢货”,语气中却没了谈及二管事时的轻蔑,反而透着一股深藏的悲伤。

陆小凤顺势追问:“所以,闫无常在高家宅院后行云潭上戴的那张面具,是你让人取走的?”

王梁把玩着手中的酒壶,漫不经心地答道:“本就是我给他的,谈何‘拿走’?判官笔能藏于锏中,面具却无处可匿,我让肖敕取回来也是理所应当。我知道他想报仇,便给他出了个以‘决命判官’名号恫吓四人的主意,还提供了行头,也算是一片‘贴心’了。不过……”他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他还真不是个杀人的料,无趣得紧,对冯赢的狡诈更是毫无防备。若非我暗中插手,那晚冯赢还真叫他给放跑了。”

陆小凤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的谎言:“冯赢逃得掉吗?寅十三。”

“哈哈哈哈!”王梁闻言放声大笑,似乎对陆小凤的敏锐颇为满意。

“看来你已看穿我布下的局了。可惜啊,闫无常太废,压根没走到寅十三就倒下了。”王梁满脸得意,眼中闪烁着癫狂的光芒,“不过这样才更有趣。沾上的落叶,哪有我亲手放置的新叶来得精妙?你说是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闫无常那家伙运气不佳,去时冯赢刚好不在,他又不敢久留。最后,反倒是他千辛万苦护着的族弟亲手染了血。那小子虽是初犯,手法生疏,却误打误撞让冯赢死得更加痛苦。有趣,当真有趣。”

听着王梁兴致盎然地讲述冯赢的死亡,陆小凤眉头紧锁。而王梁显然很享受陆小凤此刻的不悦,嘴角的笑意愈发猖狂。

他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在门框涂抹迷药、打开门闩的都是我。若非我搅局,闫无常那自以为精妙、实则破绽百出的手段,恐怕早就被人识破了。”

“那么,将闫无常给何逸生传递的信纸浸泡毒药的,也是你?”陆小凤追问道。

王梁摇了摇头,道:“不,以身入局杀何逸生本就是他的计划。以何逸生的精明,岂会察觉不到他有问题?不过想看看他究竟有什么后手,配合演了场戏罢了。我只是在最后一封信上动了点手脚,既延缓了毒发时间,又搅乱了何逸生的神智。让何逸生直接死掉,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陆小凤凝视着他,缓缓说道:“当年屠杀莫家村的虽是何逸生四人,但若非你从中挑唆,这惨剧本不会发生。以闫无常的心性,即便面对当年的你,也定会拼死一搏,何况如今的你连当年的一成都不到。我不信你出现在他面前,他不仅不杀你,反而听从你的建议。除非……”

看穿了陆小凤的猜测,王梁眉头一挑,满不在乎地说道:“江离当年救下他们兄弟的恩情,可比你想象的要管用得多。不过,你猜得不错,我没几日可活了,他也没必要浪费心力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从筋脉寸断到行走自如,自然要付出些代价。不过嘛,值了,这些时日可比那窝囊的十几年有趣多了。”

说罢,他看向陆小凤,道:“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是何时看破我身份的?”

“就在昨晚。”陆小凤答道,“你为防我打扰,让魅儿引开我时,我突然想到‘谜底就在谜面上’。‘魑魅魍魉’——‘敕’、‘魅’、‘王梁’。”

“哈哈!”王梁抚掌大笑,“正是如此!”

“我们还知道,寅十三院醉翁榆下锦盒里的东西在哪。”陆小凤缓缓开口,“醉翁榆是肖敕从琅琊山移来的,有来便有回,下面的东西就在最初的地方。肖敕去高家,也不仅仅是为了取回面具。”

“哈哈哈哈!”王梁笑得肆意张狂,“真希望你们能早生二十年!若有你们作对手,我当年该会多么有趣!”

笑罢,他摆了摆手,赶人道:“你想知道的都问过了,别再打扰我喝酒。”

陆小凤依言转身,走到树下,顺着那双白皙晃荡的脚丫看向树上的魅儿。魅儿也正双手托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他都要死了,你不去陪陪他吗?”

“他可不需要我。”魅儿嘴角含笑,“说什么‘魑魅魍魉’,肖敕最多算条听话的狗,我不过是可合作的盟友。他的朋友只有一个,江离。”她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陆小凤脸上,“或许现在,多了半个,你。”

“袁自衡的箱笼和蒲炤的□□,都是你特意留下的吧。”陆小凤直视她的双眸,“为了让我们能带走江离。”

魅儿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正是“这间酒馆”的方向。

“他们,该有一次道别。”

望江城门外不远,僻静处。

袁自衡向蒲炤拱手,神色凝重:“蒲大哥,此间事了,你我就此作别……”

“这是什么话……”蒲炤急忙打断他,“明明还有……”

袁自衡摇头,语气恳切:“那位的权势,又岂是你我能够抗衡的?蒲大哥,此番你陪我前来已是九死一生,难道真忍心让嫂子和小光在家空等?更何况,若再牵连他们,纵使我入了黄泉,又有何面目安眠?”

“这……这……”蒲炤一时语塞。江湖规矩虽讲究祸不及妻儿,但那位主儿并非江湖人,以他的狠辣手段,若他们真动了手,恐怕家人真的难以脱身。

“两位……”恰在此时,树后转出一人,竟是花满楼,“不妨听我一句劝,先回苏州。”

“花公子……”袁自衡与蒲炤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一时都有些无措。

“蒲老板,袁公子。”花满楼温润一笑,“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一声——于公子?”

袁自衡愣了一瞬,随即释然一笑:“亏我还犹豫要不要向你们明说,原来你们早已发现了。‘袁自衡’乃我师父赐名,取‘内求诸己、外度万物’之意,你还是如此称呼我便可。”

蒲炤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诧异道:“这……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难不成那书斋真能窥破人心之密不成?”

花满楼摇头解释:“霁儿查到的,仅有于重光家中失火,唯有一幼子被家中老狗从火场拖出。或许真有老狗不畏死冒险救主,但那幼子身上未受半点灼伤,岂不表明他曾躲在某处未受火侵的隐秘之所?而你每每身处黑暗闭塞之处,都会异常紧张,显然是早年遭受巨变留下的阴影。况且,所有人对何逸生的怨恨皆源于那几个村子的惨案,偏你提及了于重光一家。你的愤恨,不像是调查中偶然知晓的恶事,倒像是深埋已久的切肤之痛。由此,你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袁自衡轻笑,“那花公子应当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花满楼答道:“动手的是何逸生等人,但真正的幕后主使,应当是如今的南直隶都察院左都御史——程渊。”

袁自衡哂然一笑,道:“当年,人人都夸程渊刚正清廉,却偏有个贪财好色的胞弟。可家父身为程洪的账房,却发现程洪所敛钱财远非外界传言那般多。他暗中调查许久,终于发现程洪的所作所为竟是受其兄指使,所谋得的大半钱财,都进了程渊的口袋。家父还得知,程洪将各项进账分账记录在专门的账本上,共有两本,一本记款项与化名,一本记化名与对应真名,分装在两只木锦盒中,藏于极隐秘之处。”

这些事虽是幼时偶然听父亲向母亲坦白时得知,但在心中反复复盘多年,早已清晰如昨,恍若亲身经历。

“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终于寻得锦盒所在,并趁机将其盗出。哪知翌日,锦盒竟少了一只。两本账册互为佐证,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本,都无法揭露程渊的真面目。程洪发现锦盒丢失后,大肆排查,父亲迫于压力,再不敢轻举妄动。直至半月后,他拿着偷出锦盒时发现的银玄玉,委托玄墨阁调查。哪知,比调查结果先来的,是何逸生他们。”

“那一天,娘亲察觉来者不善,趁着爹爹拖延的时机,将剩下的一个锦盒和我藏进了地下暗室。那是爹爹做了程洪账房后,唯恐被人暗杀而修建的藏身之所。不仅隐秘,而且一旦从外面封死,便只能从内部开启。”回忆起那天,如今的袁自衡仍止不住浑身颤抖,叙述也变得断断续续,“我抱着盒子,四周黑漆漆的。外面有高声质问,有气愤怒喝,还有噼啪的火声,更有……爹娘的惨叫。我闻到了烟味,不重,却让我喘不过气。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扒拉的声响。我知道是大白,我与它玩耍时曾多次躲进这里。我打开暗室的门,它将我拖了出去。门落下的瞬间,我才想起开门时锦盒被我落在里面了。我想回去拿,大白却拖着我不停地跑。火……还未熄灭的火从我身侧划过。”

泪水从袁自衡脸上无声滑落。蒲炤轻叹一声,重重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

“大白救了我,自己却咽了气。而我发现,赶来救火的官差,竟然就是放火烧死我爹娘的恶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们对我很是和颜悦色,可我当时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们见我是孩子,又想从我口中套出锦盒的下落,便没向我下手,还好吃好喝地照顾着我。我趁他们不注意,溜了出来,取走锦盒,准备逃走。”

“刚走不远,我见到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比我还瘦,穿得还破。我本好心想分他点吃的,结果他却一棒子打晕了我,抢走了我的衣服和手中的锦盒。多亏师父捡到了我,我才没有冻死在野外。”

花满楼听出来,他口中的那孩子,应当就是之后差点被冯赢当做袁自衡杀死的刀疤。

袁自衡继续道:“花公子,之后他们虽然取回了一个锦盒,但终究还少一个,后患不小。而据我所知,半个月的毫无动静让程洪以为偷盗者慑于程渊权势,不敢有所动作,便仍旧我行我素、毫无忌惮。你说,以程渊的心性,当真会放任身边有这么个隐患?程洪的死,当真没有他的手笔?”

“他身边的人为了彰显其狠辣,曾亲口承认,正是程渊引来了‘决命判官’。”正是因为从叶吟风口中得知程渊连亲弟弟都能狠心下手,花满楼才一路赶来,不敢丝毫停歇,唯恐晚了一步,便再也见不到云初霁等人。

“花公子,你既已知晓这些,为何还让我回苏州?”袁自衡目光灼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蒲大哥是师父的忘年之交,又助我良多,我怎能继续连累他?”

“不,我让你回苏州,另有原因。”花满楼温润一笑,仿佛春风拂面,“若我没猜错,高家石桥暗格下的东西,是你拿走的,对吗?”

“是。”既然已被戳穿,袁自衡也不再掩饰,坦然承认,“程渊此人重利轻义,绝不可能长久留何逸生在身边。我怀疑何逸生拿到锦盒后并未上交,而是私藏起来用作威胁。任怀安与何逸生交情最深,又隐姓埋名多年,我便猜测锦盒在他那里。恰逢他幼子生日,我料他开心之余会降低防备,便找借口混了进去。偏那般巧,我很快发现了石桥中的端倪。但当夜花厅一直有人在,之后又出了那等事,我始终没找到开启暗格的时机。于是第二天夜里,我又去了一次。拿到锦盒后,我突然听到脚步声,生怕被人发现,便赶紧离开。可走后越想越不对劲,深更半夜,谁会去那里?或许那人不是高家人,而是来行凶的歹人。任怀安虽作恶多端,但他妻儿不应为此偿命。于是我决定返回,至少让自己安心。”

蒲炤点头道:“我当时因不放心,过去找他,听他这般猜测,也觉得有理,便与他一同回去。”

“哪知我们刚到,就见到了飘在池上、已然气绝的余音谷。幸而惊走了歹人,高溪行那孩子还活着。”解释完,袁自衡看向花满楼,眼中满是坚定,“事实便是如此。我相信花公子为人,若你需要,我可以将锦盒双手奉上。只是一本账册,怕是成不了事。”

花满楼摇头道:“我不是要你锦盒,而是要告诉你另外一本账册的下落。它就在高家石桥之前的那个暗格中。”

“怎么可能?我当时打开时,明明只看到一本。”袁自衡诧异,随即明白过来,“是之后放进去的?是肖敕,不,是‘决命判官’?谁能想到第一本被取走之后,第二本会又被放回到那里?他不担心一直没人发现?”

花满楼答:“或许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发现。”

午时刚过。

山路上。

仇千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钟鸣抬眼看向身侧。

“怎么,是可以休息了?”

“你是可以休息了。”仇千山缓缓拔刀,眼中杀意毕露,寒光凛冽,“永远休息。”

话音未落,刀锋已至。钟鸣双手被缚,眼见便要命丧黄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一枚飞镖精准地击中刀身,将腰刀生生打偏。那飞镖余势未消,斜斜地插入土里,尾端犹在颤动,闪着幽冷的寒光。

仇千山虎口发麻,握紧刀柄,惊怒交加地看向来人。

“云姑娘可要想清楚了,我可是都察院的人。”仇千山眸中暗含警告,语气森然,“还是说,云姑娘要当这位‘决命判官’的帮凶?”

“谁是‘决命判官’都和我无关。”云初霁神色冷淡,右手轻抬,一枚飞镖瞬间破空而出,精准地穿过仇千山的脖颈。鲜血瞬间涌出,堵住了他所有的话。她缓缓继续道:“我要找的,一直是杀死余谷音的凶手。”

她这人向来说话算话。既然答应了高歌要护他妻儿周全,又怎会放过杀害其妻子的真凶?这些时日,她怀疑过许多人——闫无常、钟鸣、肖敕、王梁、杜仲,甚至李峄、蒲炤……却始终找不到杀害余谷音的动机。直到发现四管事并不与杜仲一条心,她才将目光投向了最初被自己排除的仇千山。锦盒本就是何逸生交给高歌保管,若有何逸生书信,余谷音不会不给。

云初霁由此推断,仇千山表面上是何逸生的徒弟,实则是程渊安插在其身边的耳目。当时高溪行在场,便是被他用来胁迫余谷音。若非袁自衡惊走了他,恐怕无论是否找到锦盒,不仅是余谷音,连高溪行也难逃一死。

不过,云初霁并不会因未证实的怀疑而草率宣判生死。她料定程渊不会让钟鸣活着抵达南直隶,便一路暗中跟随,果然让她确认了仇千山的真实身份。

只听“砰”的一声,仇千山直直倒地,溅起些许尘土。然而,云初霁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他,转身便割开了钟鸣手上的绳索。

“多谢云姑娘相救。”钟鸣活动着酸麻的手腕,拱手道谢。

“不用。”云初霁收起飞镖,语气平淡,“疏桐将你视作朋友,若你死了,她会伤心的。”

“她……”钟鸣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随即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是我对不住她。”

他最初真的只是想见一见莫阳,那个本欲躲进柜子,却在打开柜门的瞬间见到抱着他的闫无常后,果断关上柜门离开、被砍中却未死的女子所生的孩子,那个与他流着一样血脉、年岁相仿的人。结果,第一次见面前,他的心神就不由自主地被叶疏桐吸引。她明明那么害怕,明明是侥幸逃生,却为了认定的家人,愿意冒死返回。他莫名地羡慕起了莫阳,不用背负沉重的仇恨,还有这么好的家人。而在与叶疏桐一次次的接触中,这份羡慕里又多了些许嫉妒,嫉妒莫阳能与她青梅竹马,嫉妒莫阳能天天看见她的笑颜。

他当时对自己说,正好可以假装对叶疏桐有好感,顺理成章地卷入这件事。可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份“伪装”从一开始就藏了真心。

“后悔吗?”云初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挣扎,轻声问道,“你中了蟾蜍毒后,在幻觉中暴露了身份,让莫阳知道了你也是莫家村的人,对吗?你清醒之后,面对他的质问,不得不吐露实情,带着他先一步来到猛虎堂,对吗?”

眼见被完全说中,钟鸣猛地抬起头,睁大了双眼。

云初霁继续道:“以莫阳的性子,可以一时不告诉疏桐,却瞒不了一世。她若知道你对她说的重话,以及所谓的‘栽赃莫阳’都是故意为之,定不会再怪罪你。你呢?打算回去向她道歉吗?”

钟鸣沉默不语,眸中挣扎更甚。他如何不想?在知道她心意的那一刻,他发自内心地高兴。可是他不能!在那夜双手沾染冯赢鲜血的时候,他便已下了决心。即便当年因未满月没入族谱,但他终究是莫家村的人。

不等他回答,云初霁又道:“闫无常将自己化作阎王与无常,向仇人索命,但他宁可以身设局杀何逸生,也不愿你动手,想必是不希望你深陷仇恨的漩涡。我虽不知‘钟鸣’是否取自‘钟鸣鼎食’之意,但想必他是愿你‘钟’你所想、寻你所爱、一生无忧。”

钟鸣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莫阳他才是不应该卷进来的人。”钟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至于我,我所‘钟’的是人心的良知,我所‘寻’的是这世间的公义,我所‘鸣’的是我莫家村的冤屈。叶疏桐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人。而我,亦是如此。我与她……”他脖颈青筋暴起,半晌才吐出最后几字,“终究道不同。”

云初霁看出他眼底的坚决,叹了口气,终是说道:“你若是愿意听我的安排,我可以帮你。”

金陵城外。

马车缓缓走过,车辕上的“程”字尤为醒目。

车帘忽地一掀,一人闪身而入。

“大人,何逸生也死了。”

“是吗?”车内男子微微抬眸,虽身着素衣,却掩不住一身凌驾他人的威严,正是程渊。他眯起眼,眸底寒光乍现,嘴角勾起一抹冷,“拿着半份账本,竟敢装作整份来威胁我,当真死有余辜。不过,我也曾给过他和杜仲机会——若能解决那些追查的人,也可以不用死。”

“大人英明。”来人垂首屏息。

“还有何事?”

“是杜仲。本已打点好望江县衙,打算暗中送走,再由阿四善后。谁知‘决命判官’半路劫人,连同十二名剑手,尽数倒吊在猛虎堂外,生生放了一夜的血,直至血尽而死。”

程渊眉梢微挑,语气里透着几分讥诮:“‘鸩’昨日既已传信说这家伙断了气,你如今旧事重提,是打算让我找鬼魂算账?”

“小人不敢!”来人额头渗出冷汗,忙不迭地改口,“还有……仇千山照您的吩咐,杀了闫无常的同谋钟鸣。我们的人已寻到钟鸣尸首,可仇千山也死了——喉头中了一枚暗器,一击毙命,怕是云初霁下的手。小人担心……”

“担心什么?”程渊冷笑截断,“我何曾动手?不过是告诉程洪有家酒坊佳酿不错,谁料我那弟弟色欲薰心,什么人都看得上;也是何逸生利欲熏心,先屠了莫家村满门,又因惧怕事发,再害了另外两个村子的性命。云初霁要寻仇,也寻不到我头上。”他指尖轻叩车厢,语气淡漠,“她如今可不是孤身一人。书斋、花家……有时候依仗也未必不是弱点。她若聪明,便该知道我送她几个人出气已是恩典。”

来人立刻俯首,恭顺道:“大人高见。”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

程渊眉头微蹙,掀起车帘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立刻禀报:“大人,有个女子停在路中间,我们不得不勒马,还请大人见谅。”

程渊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身姿纤弱如风中杨柳,眼波流转似秋水含情,虽一身素衣却难掩其清丽之姿。她向程渊盈盈一拜,声如莺啼:“芹娘惊扰大人座驾,还请恕罪。原是这海棠花底不仅醉东风,也叫我看醉了去,这才一时不察。”

程渊眸光微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你竟然听过这首词?”

芹娘道:“嗯。后一句‘柳眼窥人,桃腮凝露,无限芳菲无数’当真将艳丽、又满是生机的春景写到了极致。不是吗?”

程渊语带嘲讽:“他纵有才华,却不用于正途,不过是个祸国殃民的罪人。”

芹娘立刻反驳,语气虽轻柔却比先前急促了几分:“难不成就因他的所作所为,便要全盘抹杀他的才华吗?‘龙烛影中犹是腊,凤箫声里已吹春’,这般于乐声中暗度春意的手法,能有几人写得出?世人多爱奉承,却不见谁能写出‘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这等妙句。再说,能坐上权相之位也是他的本事,旁人即便坐上那个位置,也未必能写出‘牙牌晓奏集英班,日照云龙下九关。红蜡青烟寒食后,翠华黄屋太微间’这等诗来。”

“你这小女子倒是伶牙俐齿。”程渊语气虽有责怪,眉眼间却暗含一丝笑意。

“也亏得大人愿意听妾身申辩,”芹娘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似有抱怨,又透着几分娇憨,“旁人一听我提及蔡京的诗词,便都避之不及,再不肯与我搭腔了。”

程渊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问道:“天快黑了,你家人不担心吗?”

芹娘这才如梦初醒,掩口低呼:“不好,我借住在表姐家,这下她定要恼我了。”这般模样,更添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程渊眉头微挑,佯作未闻,温言道:“马车尚有余地,姑娘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

“这……这……”芹娘面颊微红,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程渊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几分诱哄:“姑娘若再多作迟疑,只怕这天真要黑透了。”

芹娘咬了咬下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轻轻点头应道:“那便麻烦大人了。”

程渊只一个眼神示意,随从立刻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飘落的海棠花瓣,碾碎一地残红,最终彻底融入那片如血般浓稠的夕阳之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