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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难舍难分

约莫是弱冠之年,海智周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有生长的迹象。

习惯性的,他第一时间想把这件事告诉康世安,但在这几年中,兄弟二人不可避免的生分了许多。

于是在照顾病榻缠身的海楼主时,他便告知了后者这件事。这几年来海楼主有意将他培养为继承者。他自知不久于人世,未名楼与穷观镜迟早要一同易主。

自长生药完成之后,容嚣尘已离开未名楼许久,如今海楼主病重,海智周只能借着穷观镜去寻他的去处。

等找来容大夫,一切却已为时已晚。

海楼主临终时还惦念着,自己的儿子并未吃下长生药。

那不争气,执意随了母姓的儿子康世安,在他要离开人世之前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倔强的少年也已变了模样,眉眼之间锐利更甚,与随了母亲柔和长相的海智周不同,他的神态与海楼主及为相似,若有似无的戾气从来藏不妥帖。

海楼主照样是那句话:

“为何还不吃药……”

康世安的声音微微发抖:“牺牲了那么多人,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已无心……”

“父亲既想长生,为何生病也不去寻医问药?”

“念念离世,生死于我已是定数。”

少年的面色缓和下来,他不知晓,自己的父亲居然有这份心。

“那我呢?”

“智周会替我陪着你,你也一样,要陪伴在他身边。”

眼见床榻上的残躯元神耗尽,这是回光返照之景,容嚣尘终于开口:

“他撑不了太久,有话快说。”

眼见康世安没有开口之意,海智周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楼主,我的娘亲何时会回来?”

“她不会……”

海楼主的气息已经撑不到他说完这句话,临终前他只吐出最后两个字:

“吃药……”

最后一截残香在此燃尽,窗户上常年挂起的琉璃铃铛不知何时裂了道缝隙。半开的窗子透了点花园中隐晦的花香入室,一如往常却又逐日消散。

眼见楼主离世,这场未名楼的戏码却还未尽。

容嚣尘不喜欢这种奇异的氛围。

但他以身入局,早就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未名楼内的侍从们皆等在屋外,案几上还放着未完的字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海智周的文书画艺,几乎与海楼主一模一样。

“世安,我会将它画完,命人送去你房中。”

与那残卷一同放在托盘上的,还有个白釉瓷瓶。

瓷瓶内的东西,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楼主离世后,楼内事务便由海智周全权揽下,他预备进一步扩建未名楼,并且劝说容嚣尘定期来此坐诊。

容嚣尘自然没什么拒绝的理由,而且在他二人身边,也可观察服下长生药并且存活的人有什么问题。

康世安最终还是吃下了长生药。

吃药时兄长在他身侧,亲手喂水帮他送药。二人如幼时一般同床而眠,解开的发丝散落在一处,弦缕纠缠,难舍难分。

故事讲完,饭桌上的菜色也丰富起来,不过在场的几人除了莲花妖,都没什么胃口。

夏玉吟倒是有事要问,既然这些人都不是凡人,又四处游历,应该知道许多自己想了解的事情。

“既然诸位见多识广,我想打听一个术法,唤为引鬼术。”

“引鬼术?”

“据说是可以使鬼魂久居,我也是偶然得知。”

白浮生自然是知晓的:

“是,但有诸多不便。”

“譬如?”

“先不说,引鬼术的引子必须是身体康健的活人,引鬼过程也十分复杂,需得被引人全心全意接受才行。被引过程中,常人很可能神志不清甚至发狂。而且即使找到活人确保鬼魂成功入身,也无法保证肉身对一个全然不同的魂魄没有排斥。”

眼见夏玉吟脸色越来越差,白浮生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请……请您详细讲吧。”

近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响起,莲花妖感觉自己周身温度迅速下降,它有些害怕,偷偷瞟了眼身边的白清齐,却见他连脸上细小都寒毛都直竖起来。

“……是鬼吗?”它低声问白清齐。

“嗯……”

一人一花的声音都放得极轻,莲花妖不敢偏头去看另一侧的夏玉吟,怕看到什么使自己睡不好的可怕光景。

“……我是不推荐用此术法,这是使人鬼两败俱伤的法子,但若夏姑娘有心使鬼魂转生,应当另有他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容嚣尘倒是想到了什么:

“玉,万灵珠可使万物流转,我给你的玉,你带在身上吗?”

“有,而且按照父母所嘱托,自幼便不曾摘下。”

容嚣尘曾经将一块价值不菲的玉牌留给夏玉吟,在他看来是作个护身的祝福,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见到夏玉吟能认出她。

不过眼下她腰间并未系着什么。

还未推测夏玉吟会将玉牌放在何处保存,一抹椿色自夏玉吟领口现出。

原来是拿了条不起眼的绳子戴在脖子上了。

夏玉吟取下玉牌,想将其交予容嚣尘。

存在女子心口的玉,温热幽香。

三人互相看了看,心中觉得逾越,没人伸手去接。

但莲花妖不管,它伸手去触那颗雕琢过的白玉。

但触感并不似莲花妖所想那样温润,反而是使它感到又一阵恶寒。

莲花妖自上而下打了个寒战,它的反应让夏玉吟觉得有趣,心情也不似刚才如此沉重。

“我是极阴之体,天生吸引鬼魂。”

“我害怕,白浮生。”

他便又躲到白浮生怀里去了。

眼见二人姿态暧昧,其余人自觉移开了视线。

白清齐摸出一方丝帕,垫在玉牌下面递给了容嚣尘。

“如果我说,让你姐姐住进此物中,你愿意吗?”

夏玉吟想拒绝。

“不……”

“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

丝线般的声音几乎穿过几人的脑袋,莲花妖埋在白浮生怀中发抖,他真的很害怕鬼魂。

在这屋内,似乎只有他能看到——白浮生暗自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他不能让莲花妖发觉到自己的不安——一团浓重的黑色雾气盘旋在整个包厢中。那雾气的本源死死缠绕在夏玉吟周围,发散出的污秽气息直冲白浮生正脸。

虽然能理解她是因为心急才如此激动,可这距离还是有些使人畏惧了。

他低声安抚莲花妖:“下次不来了,好吗?”

“嗯。”

莲花妖急忙答应,它看了眼余下二人的反应。

容嚣尘还沉心于思考万灵珠与鬼魂之事的可行性,正对着那玉牌若有所思。白清齐的脸色却是很差,甚至单手撑住脑袋才能维持着自己不倒下。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白浮生提醒了一下容嚣尘,让他注意徒弟的状态。

夏玉吟自然不想再让白清齐因为她或姐姐有什么差池,以为是因为鬼魂的寒气他才如此,急忙盛了些热汤递过去。

结果容嚣尘又是这几人中最后发觉白清齐状态不对的。

他疾步靠近白清齐,手掌抵在他后背处,渡了些仙力给他提精神。

“夏姑娘,玉牌你继续贴身带好。”

先关照徒弟,还是先处理事情。

又是相似的问题。

不过还好这次身边有熟人一起,能让容嚣尘不再为难。

虽然主要是为了逃离鬼魂肆虐的厢房,白浮生还是主动开口:

“夏姑娘与我们住在一个客栈,不知可否赏光同行?”

白浮生邀请她一同离开,为这师徒腾出些空间来。

夏玉吟自然是答应的,此处便只剩他们师徒二人。

“如何?还能说话吗?”

“似乎是调用太多寒冰之法的缘故,身体遭到反噬了。”

“是我考虑不周,忘记鬼魂阴寒这事。”

突然关心自己做什么?

为什么要认错?

好陌生。

白清齐一只手扶在容嚣尘肩膀上,一只手捂着脸。看起来是站不稳,实则他更想遮蔽住容嚣尘探查自己面容的视线。

在容嚣尘看不到的地方,白清齐的神色可谓复杂。

是鬼魂近身的缘故吗?又有那种隐约难控的情感自他心中升腾。

“我不碍事的,师父。”

只是简单仙法的反噬,白清齐还是能撑得住,加上有容嚣尘的陪伴,不消片刻他便能直起身体了。

一个寒凉的物件包住容嚣尘的手背,他原以为是什么器物,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徒弟那毫无血色的一只手。

“你手好凉。”

一桌的菜还剩不少,容嚣尘没有挣脱那冰凉的手掌,单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白清齐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咬住杯子边缘,薄薄的瓷器似乎被他的牙齿刻出裂隙。容嚣尘不自主的到幻感那东西咬在自己嘴角身体的触觉。

其实是借个念力便能完成的事情,白清齐偏似失了神志似的,任由不甚雅观的喝水姿态将自己的脖颈打湿。

师父那平日低温的身体都让他觉得温热,白清齐体内还是冷的,他干脆坐回桌边。

“我可以喝酒吗?想暖暖。”

“小二,要壶最烈的酒。”

容嚣尘挨着白清齐坐下,瞥到仍半低着头的徒弟,瞳仁转到另一边眼角。

“两壶。”

在夏玉吟因为引鬼术的事情道谢后,白浮生也简单告知了自己的名讳,她不禁好奇:

“你们几位都姓白吗?”

“我们三人是同宗兄弟。”

白浮生扯起谎来自然是眼都不眨。

“那,冒昧问一下,这位是?”

莲花妖头戴明红镶嵌珍珠头饰,身穿绣有缠枝花朵的石榴色罗裙,肩上搭了条柳色素纱披肩。

如此的打扮十分惹眼,夏玉吟住在客栈两日,每日都听到大堂中有人向小二打听它。

不过有时是姑娘媒人打听谁家公子,有时是公子伙计打听谁家姑娘。

刚刚在席间,以及莲花妖碰她玉牌时,夏玉吟都注意到了,“她”胸前十分平坦。

“夏姑娘,白某也很好奇,依夏姑娘看,我们二人像什么关系。”

夜市未开,但已经有不少摊贩游客来往于此,在这种时候,白浮生的手臂会自然扶在莲花妖身侧,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样子时刻保护着他的小夭。

“不似朋友,不像师徒,仿佛是…”

圆润饱满的玉珠彼此碰撞,在微雨落地般的泠泠声中,戴着珠串的手被牵至薄润却缺乏血色的唇边。

那向来冒犯的嘴唇却只久久停留在手指之间轻触,一张一合,吐出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眼。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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