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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抛妻弃子

金秋九月,不待突厥发起进攻,大梁集结人马四十万,直袭北部边疆。

赵铎御驾亲征,欲趁突厥内乱,令其彻底臣服。

越往北,天气越寒凉,山林稀少,草木干枯,黄烟弥漫。

闻皎眼睛倏地一疼,火辣辣地。

她眨着眼让泪水将沙石冲出,环顾四周,兵士们大多与她一样,被风沙迷了眼。

漫天黄沙里,巍峨的黑色城墙逐渐浮出地平线,丰碑似的矗立在大梁与突厥的交界处。

人群中有人低语,士兵骚动起来。

“前面就是雪狼关了。”

“真高啊……"

“那就是雪狼关……”

民间传言,戍守雪狼关者,十不还一。

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死去多少人。

因着常年有人戍守雪狼关,多有商人来此做些小生意,或是去塞外的旅人经过,补给物资,渐渐地形成了一座小镇,名为关口镇。

营地便搭建在镇子附近,镇中心是此处镇关将军的府邸,如今临时收拾出来,作为赵铎下榻之地。

许多百姓的房舍也被腾出来充作官邸,街道上一片慌乱。

闻皎骑着马穿过人群,在她的住所前停下——一座普通的民宅。

兵士正在往外扔那户人家的行李。

商人模样的男子苦苦哀求,“军爷,我老母快不行了,您行行好,行行好——”

兵士将他们几个大包袱扔到街上,“快滚——别不识好歹!”

男子身后站着他的一家老小,年迈的母亲躺在木板车上,媳妇与儿子唯唯诺诺地站在板车旁,说着些劝告的话。

那老妇人污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家门,口中咿咿呀呀。

“怎么回事?”

来人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玄色金羽鹤氅,露出的紫色立领里拥着张略显苍白的脸蛋。

兵士忙拱手道:“相爷!这家老妇人快死了,不肯走。”

关口镇人员复杂,搞不好是突厥的奸细,不能再叫他们住在原宅。

不过本就是他们占了人家的住处,虽给了些许钱财补偿,可也不占理。

眨眼之间,闻皎摸出银子递给他,“你去药铺买支老参,给这老妇人服下,兴许能吊她几个月性命。”

做完这些,她翻身下马,“快些赶走。”

“是!”

兵士额头落下豆大的汗,听说闻大人一贯是好脾气的,今日语气却淡漠的好似身处云端,定是心存不快。他只是小小的百夫长,哪里开罪得起相爷。

都怪他一时心软,才在相爷心里留下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边疆苦寒,饶是皇帝的下榻处,也没有多少奢华可言。

几个巨大的火盆放在架子上烧得正旺,赵铎身着半臂圆领袍,神采奕奕地坐在堂屋中央,眼前搁着雪狼关一带的疆域图。

在最后一个人踏入堂屋后,他抬起头来,眼底露出欣喜之意。

“李简传来消息,克狄在此前与伊必的大战中被一箭贯穿胸膛。”

孙熊眼里放出精光,“搞不好这贼子活不了几日了!”

“胸膛……”裴照下意识地思考那处的五脏六腑,沉吟道:“若没有伤及心肺,怕是伤的不重。”

“臣以为此消息可靠。”

闻皎站在他二人后侧,一开口,满屋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突厥内乱堪堪平定,元气未复,克狄若是性命无忧,自然要先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可看如今这拼命的架势,很难说他不是在未雨绸缪。”

赵铎赞许地看着她,“克狄数月前封其异母弟为叶护,并将行军之外的事悉付其弟裁决。”

突厥的叶护相当于中原王朝的亲王。

在中原,再好的关系,皇帝也不会将那么多的权力交到其他人手上,除非——他不行了。

裴照恍然一笑,“难怪克狄会派人为其弟求娶于阗城主之妹。”

否则正值盛年的兄长,怎么会愿意如此扶植自己的弟弟呢?

“于阗、高昌及西域其他小城已与突厥结盟,兵力不足为惧,但他们扼守商道,财力十分可观。朕思量再三,决定让裴照前去平叛,切断突厥与西域的联系。诸卿觉得,给付多少兵力合适?”

“一座小城,两万兵力足够!”

孙熊虽出身草莽,但对打仗有几分直觉。

“不够。”闻皎立于他身侧,“若要守城,至少五倍之数。何况突厥铁骑极擅攻袭,要彻底切断西域给突厥的援手,稳妥起见,需要二十万人。”

赵铎的指尖在座椅上轻点,流露出他的焦躁。

他何尝不知需要二十万人才能做到。

裴照赶忙推辞,“陛下,二十万人太多,若都给了臣,恐怕会陷陛下于危险之中!”

举国上下能调动北上的军队只有四十万,半数的军队给他调度,就是皇帝敢给,他也不敢要。

赵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朕给你十万,其他的,自己想办法。”

裴照心一沉,“是。”

“朕一向用人不疑,裴卿只管放心去,待功成归来,朕会赐你丹书铁券,恕卿九死,子孙三死!”

赵铎在外征战多年,自然比老皇帝更懂将帅的心思。

裴照这样的人最想要的不是什么爵位,而是帝王的信任和能够自保的东西。毕竟外姓之人最怕的就是功高盖主。

作为武将,若此事办成,他也将封无可封。

裴照果然露出感激的神色,“谢陛下!臣必不辱使命!”

裴照走后,孙熊颇为不平,“陛下,这厮去了西域,拥兵自重咋办!”

西域离中原甚远,若裴照有割据之心,此去之后当真拿他毫无办法。

赵铎沉默着擦拭佩剑,银龙映着灯火,在他脸上留下长长的剑影。

一张脸,分成了两半。

上半张脸剑眉星目,是征战沙场的将帅。

下半张脸,嘴角紧抿,悬鼻呼吸微蹙,是帝王的隐忍与算计。

闻皎毕竟是文臣,孙熊有勇无谋,京师重地同样不可松懈……裴照是最好的选择。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信他。

孙熊还在嚷嚷,“十万人!都能建国了!”

“裴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哦?”赵铎挑眉,“闻卿觉得裴照是什么样的人?”

“裴照此人,不爱权也不好战,但他重名。他将名声看得极重,要的是青史留名。西域之地,至多能成就割据一方的诸侯,以臣对他的了解,裴照不会叛变。”

“重名……他的确如此。”

赵铎勾唇,闻皎与他想的分毫不差!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裴照重名的性情!

这世上,有人为名,有人为财,有人为情,有人为权。

广昌与孙熊忠于他,一个是相濡以沫的亲情,一个是提携的恩情。

章玦与郑燮忠于他,是为权。

闻皎……是为了什么呢?

孙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这厮为了名声妻儿都能不要,必是会回来的!”

闻皎疑惑道:“为了名声,抛妻弃子?”

“唉……也不能这般说。”孙熊挠着头,“这事复杂着哩!”

事情议毕,赵铎吩咐他们走人。闻皎与孙熊一前一后自堂屋出来。

“国公爷。”

闻皎唤住了前方的人,“裴大人的事能与我说说吗?”

孙熊停住脚步,等她上前,“好说!不过,你要知道这干啥?”

“只是想了解罢了。”

“其实俺说的也不对,那不叫抛妻弃子,顶多是……心肝硬了些。”孙熊随手在街边顺了块饼,甩给小贩几个同伴,边啃边告诉她。

“那个,裴照这个人,本来不是咱们老陛下麾下的,这你知道吧?”

闻皎点了点头,“他是后来的降将。”

“对嘛,是后来降了的,他降之前受前头主子命令,把老陛下那几个庶出的小儿女都——”手抹过脖子,孙熊笑看着她的神情,“砍了。”

“陛下跟那几个庶出的孩子没啥情谊,所以也不介意这事,可老陛下介意啊,叫他去攻打前头的主子。”

“他的妻儿被前头的主子绑到城楼下,抵着脖子问他降不降。”

“那孩子长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猜裴照怎么做?”

“他没降。”

若是当初投降,裴照必然不会在提到给妻子的弓箭时黯然神伤。

“岂止啊!他说那不是他的妻儿,亲手射杀了他们。啧啧啧……”孙熊自认杀人如砍菜,但要亲手砍了自己妻儿,他断然做不出来这事。“仗打赢了,但他这么个人,叫别人怎么信任啊?”

“战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与其眼看着妻儿受辱,不如亲手射杀。裴大人许是这样想的。”

“谁知道呢!”孙熊瞥她一眼,“闻皎,你下次有啥要讲,先跟俺老孙通个气,要不陛下面前,衬得俺跟那啥似的!”

方才议事,陛下对闻皎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从前陛下不用张口,一个眼神,他孙熊就知道陛下想要啥。

现在这人成闻皎了。

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从前陛下是元帅,你是为他冲锋陷阵的将军,自然知道陛下心中所想。可如今他是皇帝,国公爷心直口快,可也该谨言慎行才是。”

孙熊原是跟她取经,却被闻皎这答非所问的说教了番,当即哼了声,“不想说拉倒!”

闻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摇头。

本是好意提点,可孙熊竟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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