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情况很不妙。”卢米娜安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皱眉嘀咕道。“你一直没有接受向导的精神疏导吗?”
“……”费加尔咬紧牙关,冷冷瞥了她一眼,闷哼一声当作回答。
卢米娜安一头雾水地看他,突然觉得他虚弱焦躁的样子有点像只脾气不太好的小猫。
“你还能站起来吗?我想我们得走远些。”卢米娜安察觉到有一队敌人正在悄悄靠近这里。
对方看起来并不是冲他们来的,但如果不及时躲避,一场交火在所难免。
她回头看了眼阿拉贝拉,后者与她心有灵犀地点点头,抬起步枪,向她无声地比了个“迂回”的手势,旋即猫腰钻进身后的灌木丛。
费加尔体温不断飙升,几百米开外的脚步声像是道道炸雷在混乱的意识海里接连爆发。
他努力从各种嘈杂声响里分辨卢米娜安的声音,嗓音沙哑地说:“好。我…我们走!”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卢米娜安连忙扶住他。
十几公斤的装备,加上一米八的大高个,所有重量全部倾斜到她的肩头,差点让她闪了腰。
幸好得益于这几个月奥尔森教官对她近乎残酷的体能训练。
她深吸一口气,使出全身力气勉强支撑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慢慢从西侧绕过不断靠近的敌人。
当他们和无头苍蝇般在树林里乱转的其他小队拉开足够距离时,她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一把推开整个人倒在自己身上的费加尔,却不想直接被人拽着胳膊一起摔在灌木丛里。
“放开!”卢米娜安猝不及防摔在硬邦邦的战术背心上,气急败坏地拍了下费加尔的头盔。
后者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的惊人。
“给我疏导!我命令你!”
卢米娜安难以置信地微瞠双目,从下至上打量了他一眼。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如此危急关头还这么嘴硬的哨兵。一般这个时候,哨兵都恨不得给向导跪下祈求精神疏导。
尽管她并不奢望费加尔向她低头,但她也没想到费加尔傲慢自大的性格居然丝毫不受“感官过载”的影响。
“放开我!”她再次强调了一遍,用一只手企图掰开费加尔的手,结果手腕上传来更加尖锐的刺痛。她甚至担心自己的骨头会被直接捏碎。
“啊!疼!”她下意识痛呼一声,整个人还趴在费加尔身上,手腕上的刺痛让她蜷缩成一团。
意识不清的费加尔骤然松了些力气,但还是死死抓着她不放手。
卢米娜安抬头看见皮毛发亮的黑豹默默蹲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一瞬间,她脊背发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豹清澈空洞的褐眼像一汪透明到映出河底泥土的清泉,令人不寒而栗。
“收回你的精神体。不然我们很容易暴露!”
卢米娜安拍拍费加尔滚烫的脸颊,企图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但后者摇摇头,勉强嘀咕道:“我控制不了。”
卢米娜安无奈,一边解开他的头盔,扯开他的衣领,一边说:“那我们必须快点。希望您下次及时接受向导精神疏导,不要逞能到不得不做的地步!”
“不关你事!”
费加尔的嘴硬程度让卢米娜安刮目相看。
“闭上眼睛。接受我。”
她抬手盖住费加尔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眼睛,嗓音低沉而温柔,有种勾人的特殊魔力,一下子钻进费加尔狂跳不止的心脏。
卢米娜安就跪在费加尔的怀里,俯下身子,两人额头相抵,彼此意识海在周围细碎的陌生声音里连接,交融,合为一体。
她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入了费加尔的意识海深处。
向导的精神疏导就像医生看病。
他们在哨兵的意识海里找到一切混乱的症结,然后对症下药。
费加尔的意识深处是一条热闹集市。
集市里人头攒动,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充斥各种瓜果蔬菜的香气和随其逐渐腐烂的酸臭味。
她站在街道中心,熙攘人群不断与她擦肩而过。
她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很快注意到一名体型瘦弱的小男孩和她一样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心。
小男孩身上的衣服破烂,脸庞和双手都脏兮兮的,头发枯黄,一副营养不良的可怜模样,唯有一双褐瞳沁着头顶落下来的光,明亮清澈。
卢米娜安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不确定地叫了他一声:“费加尔?”
小男孩扬起脑袋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大大的眼睛充满戒备和疑惑。
尽管差别巨大但卢米娜安确定眼前的小男孩就是费加尔的潜意识,蹲下身子,向他伸出手:“别害怕。和我走吧。我带你回家?”
她对费加尔的过去一无所知,这对她的精神疏导造成了一定的阻碍。
她既不认识这条集市,也不了解费加尔为什么会在这里?更不知道他幼年时期经历过什么?
哨兵的潜意识是危险的。
一旦她错误地刺激了哨兵的潜意识反而会将自己拖入“失控”的危险境地。
她拿出一贯温良和蔼的面孔,哄骗小孩子一般,哄着费加尔的潜意识。
偏偏,小费加尔对她毫不信任,依然冷眼瞥着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掷地有声地问:“你是谁?”
卢米娜安顿了一下,循循善诱道:“我是来帮你的人。”
“骗子!”小费加尔情绪激动地怒斥,一向古井无波的褐瞳亮起锐利的敌意,“你们都是骗子!没人会帮我!”
卢米娜安对这场景司空见怪,一把抓住小费加尔要逃的手,像是故意报复般多用了些力气,将他强行拽回自己面前。
“费加尔!别害怕!你可以相信我,我是来带你出去的向导。我叫卢米娜安。”
“什么向导?”
小费加尔手上吃痛,龇牙咧嘴地朝卢米娜安哈气,像只被激怒的小猫,“我不认识你!”话犹未了,低头就要咬她,卢米娜安连忙松开手。
小费加尔转身钻进熙攘人群,她紧跟着追了出去。
这片集市的范围比她想的还要大。
她追着他跑过几条街道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周围人潮依然拥挤,甚至不约而同地朝她涌来,故意阻碍她向前的步伐。
她不得不转身绕到一条人少的小路,双手扶着膝盖,用力喘了几口气。
她可没想过要在别人的意识海里玩一场追逐赛。可是眼下,她好像完全抓不到费加尔的潜意识。
一想到外面的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流动,她不得不加快节奏。
小费加尔一路穿街过巷,时不时回头瞟一眼,直到人群将那陌生人的身影彻底才长舒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胸膛不断剧烈起伏,耳边嗡鸣不止,整个人又陷入茫然无措的呆滞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突然,一抹绿色闯入他放空的视线。
蝶翅轻扇,在阳光中闪烁如星,眨眼飞到他的面前。
卢米娜安拨开不断涌过来的人群,总算从人头间的缝隙看见呆呆站在路边的小费加尔。
不等她快步走向对方,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路口传来。
集市里的熙攘人群瞬间如惊慌失措的蜂群,疯狂四散逃走,尖叫着,嗡鸣着,汹涌而混乱。
她抬头看向撞击声来源,一辆装甲车毫无征兆地冲进人群,车头已经被鲜血染透,车轮碾过遍地破碎尸体。刚刚还热闹温馨的集市转眼变成人间炼狱。
“小心!”她几步冲进道路,一把抱起还愣在原地的小费加尔就地滚进路边的小店。
装甲车从他们身后急速驶过,刮起一阵血腥热风。
紧接着,大地颤抖,整片集市都震了一下。
装甲车在集市中央爆炸,巨大爆炸声震耳欲聋,卷起的一股热风瞬间穿透卢米娜安的身体,像一拳打中四肢百骸,比疼痛更可怕的恐惧蔓延全身。
尘土四扬,再慢悠悠地落回地面。
人群咒骂、尖叫、哭泣,乱成一团。
卢米娜安抱紧怀中瑟瑟发抖的小费加尔,用手背擦去他脸上黑乎乎的灰尘,问:“没事吧?”
后者脸色苍白地瞥了她一眼,嘴唇紧抿,说不出一句话。
卢米娜安的心立刻揪成一团,一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怕。跟我走。这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场梦。”
“不。”小费加尔绝望地摇摇头,眼神清澈又空洞,梦呓般说,“我们逃不掉。这不是梦。”
“怎么会?”卢米娜安话犹未了,有一辆装甲车从路口开了过来。
车上跳下几名荷枪实弹的极端分子,东拼西凑的装备带着野蛮生长的残忍和峥嵘。
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小费加尔。
“不!”
卢米娜安伸手想要阻止,下一刻浑身剧痛,猛地深吸一口气。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等眼前再次亮起光,她又回到了树林。
费加尔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
他的精神体跟着他一样痛苦,庞大身躯蜷缩成一团,匍匐在她的脚边,全身每一束肌肉都因为疼痛而紧绷,不断抽搐。
阿拉贝拉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看了一眼她,皱紧眉头催促道:“又有一支小队过来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你放弃他吧!只要他被淘汰了,会有人送他接受治疗的。”
卢米娜安厉声喝断她:“不!他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他只是感官过载。”
“很快就不是了。”
卢米娜安再次进入费加尔的意识海。这里比刚才更加混乱。
各种信息流在一片树木丛生的人类城市废墟中随意流动变化,如云雾蒸腾,似火山爆发。
她也被混乱的信息流影响,在意识海中穿梭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不少。她不得不忍受着剧痛继续向费加尔的意识海深处潜入。
刚刚经历过恐怖袭击的街道已经变成一片苍白的原野。菌丝在商铺与小摊间肆意生长,缠绕,鬼魂般随风摇曳。
卢米娜安踩过地上的碎瓦砾,看着菌丝里渐渐腐烂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她放出精神体寻找费加尔的潜意识。
很快,她在一家小商店的地下室找到了躲在货架后的小费加尔。
她刚一靠近他,他就垂在膝盖间的脑袋就猛地抬起来,目露凶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小了一圈的“黑豹”在他身边摆开架势,亮出爪子,弓起后背,一对尖锐獠牙寒光闪闪地面对她。
卢米娜安摊开双手,轻声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不。你走开!”
“费加尔。这是你的梦。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卢米娜安尽可能放低语气,态度温和地劝道。
但小费加尔根本听不进去。无论他经历了什么,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让他对人失去了所有信任。
“滚!”他冲她大吼一声,双目赤红地怒道。
黑豹咆哮着一跃而起,扑向卢米娜安。
她没有躲,闭上双眼,张开双臂。黑豹径直从她身体穿过,像一阵清风,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点轻微的冷。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卢米娜安缓步走向蜷缩在角落的小费加尔苦口婆心地说。
小费加尔半信半疑地盯着她,忽然看向她的身后。
苍白菌丝操控着几个模样扭曲的“傀儡”面目狰狞地向他们走来。
小费加尔大叫一声,面白如纸,整个人瑟瑟发抖向寒风中的枯叶。
卢米娜安连忙跑到他身边,半跪在地抱住他,双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道:“别害怕。我会保护你。你不会受伤。这一切都过去了。”
“你会没事的。”
“现在,醒过来吧。”
“跟着我。我带你离开。”
“相信我。我不会抛弃你。”
绿蝶挥翅,菌丝在二人眼前一点点消散。
紧接着,破败的建筑和茂密的植被全部分崩离析,消失不见。
周围一切转眼间恢复成纯净的白。
现实中,费加尔大喘一口气醒了过来,浑身大汗淋漓。
卢米娜安醒得早一些,重新检查过两人枪支,随手将冲锋枪丢给他,冷冰冰道:“你放我一马,我救你一命。我们两不相欠。”
费加尔戴上头盔,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战术背心,望了她一眼,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在滋生,但默默按了下去。
“你准备一个人solo吗?”
“当然不是。”
卢米娜安将步枪重新填满子弹,猫腰躲到大树后,挺直脊背望着他:“我还有队友。您自求多福吧。”顿了一下,又说,“提醒您一句。如果不注意控制使用精神力的时间,你很快就会感官过载。短时间内两次感官过载,对于再优秀的哨兵都是致命的。”
“……”
若在平时,费加尔一定会呛她几句。
但这一次,他似乎还没恢复过来,褐瞳水汪汪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善如流地颔首:“收到。拉菲下士。”
卢米娜安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式地叫军衔,怔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他,却发现对方眼中没有半点嘲讽戏弄之意。
“祝你好运。”
她听见阿拉贝拉走远的声音,匆匆向费加尔点点头,转身钻进灌木丛。
费加尔看着卢米娜安刚才待过的灌木丛。低矮的植物被压断,露出鲜嫩断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汁液味,在这独特的香味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