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屿”真是一处沙中楼,骚客摘心之地,皎月满台,舞姿揽意,谁看了不春心荡漾,纵享盛世之安。
忽闻舞女展姿韵,喝彩客人哼吟曲,只见一女众星捧月出来,翘着葱指眄视,贵客争相起身喝彩,又一曲舞尽,风月为之倾倒,无数骚客饮酒放笑。
众人正看时,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女子,对男子作礼道:“客人何来?”
男子道:“本公子中州商朝来者。”
女子点头。
那男子道:“我是好玩的人,看舞赏曲乃平生乐趣,能见姑娘华衣演舞,得此受享,果然是前生修到的福分。”
那女子低身再拜,慌得男子搀起她道:“姑娘,无须行此大礼。”
女子笑道:“惶恐!惶恐!我是行脚舞女,有何受用,若公子在此闲听自在,才是我的福泽。”
翠簪卷髻的女子,可不就是陀轻轻,她正引男子入室。
屏风红纱,峥嵘宝座,摆上果来,娇声说话。男子将她一把揽怀,放浪不羁向她面颊:“早闻姑娘,国色天香,今夜不如我来闻闻你的香。”凑在她鼻间嗅了嗅,又嗅上她的脖子,沉浸在她的香之中。
她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指间埋一根针,滋进颈里,男子将将亲上她的唇,她轻轻将他推开,男子双眼无神,神情似傀儡一样倒地了。她缓缓起身,去了妆房。
望镜胡乱上妆,执一朵硕大黄金花插髻,缓缓起身,摇摇出房。
当时,天上飞鹰才冲出,绿屿群客仰头看。
绿屿已无陀轻轻的身影,那个中了夺味针的男子,两个时辰后丧命。
当夜,狂风灌欲,树叶乱窗。
老沙陀跨入门槛,拜了祖宗牌位,至陀轻轻的身边,烛下两一黑一白的脸。
她早已脱去方才的华服,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抓肿了双手,汗湿了身,不曾在心。
忽的闻父亲叫她,她方才转面,那老沙陀见了,不慌不忙:“轻轻呀!你出去一趟回来如何这般丑样?”
那老沙陀与她讲话,她都低着脸,守着膝盖,跪在一处。
老沙陀近前,站在她的身侧,方才招呼了她的肩膀:“难则虽难,但他们死了,夺味针倒颇有些法力,御前庖厨的位置才是你。”
“他睁着眼,死我眼前,死的十分古怪,”她攥在掌心的针慢慢推近自己的颈:“父亲,我夺去的不光是他们的命。”
老沙陀微微俯下身,摁着她颤颤肩头,语声低沉:“孩子,你一路甚亏陀家的保护,不这样过去,你想怎么样过去。”
狂风刹在窗棱上,奔在她的心上。
老沙陀弯下身,将她扶进怀里,泪水糊着他的衣,他半跪在她的身边,拍着她的背:“看你丑哭的样子,为父真个难说难受,父亲以你为傲,家里上下以你为傲。”
她在他怀里,咬着自己的手臂:“父亲,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我。”泣不成声,泪水汹出:“他死在我的针下,是我硬要了他的命,那些血,好多血,我忘不了他看我的眼神,父亲,我怕,轻轻好怕。”
他容色坚定:“父亲知道苦了你,可夺味针会助我们光宗耀祖,我们才能安好啊,孩子。”
她一怔,仰脸看他,半晌:“我这一生都无法安好了,不配安好了,我对不起那些枉死之人,我到底凭什么终结他们的命。”
风灌进她的背,烛灰罩整间屋子。
“轻轻,莫把光阴都错过了,不知几时成器。为了家族的荣光,这些人命不算什么。这是你必走过的路,我们未来,不知还有多少路,为父不敢祖宗牌位前妄对答。”
陀轻轻抱头摇头。
“你分明同我说过,你办得到,而今你要退缩了?”老沙陀抱着她,将陀轻轻揽入怀中,紧紧地道:“轻轻,你还有重要的事等着去做,去月亮堡宽住一二月,不妨去耍耍,再过些日子回来。”
她跪在祖宗前默了。
老沙陀立在她的身边过了会儿,横眉竖眼就这样扔下她离去了。
“哎,你们见过老沙陀家那位千金吗?”一个丫鬟压低声音道。
“那可是正经小姐比咱们这些下人金贵多了,”另一个婆子接话,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就是那性子...”
“听说最爱见血,手底下不知折了多少条人命呢!”小厮插嘴道,“只是那张脸啊,啧啧啧...”
“可不是嘛!丑成那样还敢到处晃悠,这不是祸害人眼睛吗?”婆子附和道。
家奴神秘兮兮凑近:“听说丑的脸根本不能见人,老爷不知请了多少名医...”
“真有这么吓人?你亲眼见过?”众人议论道。
“老沙陀造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个女儿...”有人摇头叹道。
突然一个插进来:“放肆!主子的事也敢议论,脑袋不想要了吗?”
众人顿时作散。
昨日女娇娥,今日丑厨娘,陀轻轻回到陀家,已成终日制食的丑厨,手中亡魂不断累积。
藏于心口的夺味针,一根接一根,每次杀戮都耗尽全身力气。
她的年华在夺味针的寒光中消磨,那一次次练习,精益求精,以死刑犯的咽喉,以恶徒的血肉。
她在池边望月时,捂着影子的嘴,不许说话,“夺味针至刚至阳,若不驯服它,将被它吞噬。”
没有朋友,只有萨管事打点她衣食住行,却始终停步、作揖、退避,最喧闹的年岁,她独尝孤寂。
十五岁的陀轻轻蹲在行军灶前,铁勺搅动一锅翻涌的羊肉汤。野茴香撒下,香气荡开三里。
“小厨娘,盛碗汤!”三个满脸横肉匪兵晃刀逼近。
她眼皮未抬:“这是给将士的。”
汤锅被踹翻,滚烫的汁液溅上手背。
斩骨刀骤然出鞘,寒光里映出她眼底杀意。
树后转出玄铁面具的将领:“小厨子,好刀法。来我帐下做火头军?”
她与禚瑜的初见。
后来,禚家军皆知火头营有个双刀姑娘,
翻炒时能剁碎偷袭的敌兵。
边城告急的那日,屹漠铁骑踏破边城,逃兵连灶台都搬空了,守军卷走所有粮灶,只剩她守着半袋霉麦。
她将麦粒磨成粉,掺着树皮蒸成窝头,禚瑜带着残部退回营地时,她将最后一个掰作八瓣:“将军,够撑两天。”
禚瑜咬了口窝头,面具下忽然笑了:“今日起,你兼管军械。”
锈刀经她药水煮炼,寒光重生;敌袭粮草时,她铁锅挡箭,反手泼出滚油。
“爆王”之名由此而来,炊烟中辨敌踪,烧火棍击飞箭。
学兵法时,她以厨事作喻:“调虎离山?火候如熬猪油,过猛则焦,不足则腻。”
后来,她成了他手底下的一名得力军厨,随着禚将军上阵杀敌,建立功勋。
那年,屹漠进犯深目洲,妄想深目洲卖国割城,一时压迫屠杀肆虐,边关的临时军人胡乱招架,趁势而逃,不入流的官吏、守将、军师,刮走兵械和粮草,抢金夺银、买卖铜钱,卷走战马,逃离战场。
屹漠气势磅礴,凶焰万丈,肆无忌惮,烧杀抢掠,屠杀灭镇,如入无人之境。
无数深目洲同胞横死在屹漠的铁蹄下。
沦陷之城,谁愿去剿杀?
只有禚家军逆流而上,陀轻轻随军深入死地,
锈锅煮雪为汤,断箭淬火成兵。
敌军围城时,她以炊烟为号;粮绝之际,剖鞍革煮胶充饥。
禚瑜横刀城头,她双刀守灶,火光中,百姓称她"爆王", 敌军见她举勺,如见阎罗索命。
隆冬将至,日日冷骨,雪风凛冽。
最惨烈的铁沟河之战,禚家军被围七天七夜。
双方打了好久,禚家军接连收复楼曙、乌川、天栈、会客、片关、方曲等重地,禚家军深入屹漠,闪杀屹漠首领咘咘儿,扫荡屹漠王庭,一战成名。
那一场屠漠之战,还涌现一位特别有名的民兵英雄,陀轻轻带人挖出冻土下的野蒜,混着最后半袋盐熬成浓汤。
将士们捧着热汤冲锋时,她抡着铁勺冲在最前面,勺柄缠着浸油的布,点燃就是火把。
战后禚瑜送她三千战俘:“练手用。“
她真把他们练成了伙夫,连最凶悍的屹漠勇士都学会了揉面。
那也是陀轻轻第一次为陀府立下军功的陀轻轻,她也是在那一年被受封军厨,归入禚家军。
她在他的军中训练技能,日日习武,战场上的刀、火药、兵阵、鬼弹,他都教给她。他训练她作战,还教她自保,甚至买了三千名死士给她练手。
他亲自带她去战场,亲自给她示范“行军计策,他教她正面的、阴险的、糖衣炮弹的、霸王开弓之类的战法,还亲自带她去炸边地的合山,他许她劳逸结合,却迫她拓展耐力,应变各种危机,粉碎敌军。
深目洲边镇坚如铜墙铁壁。
在禚将军的禚家军的眼中,她是爆王,她是神刀手,她是铁兵,她是军师,她是禚将军的左膀右臂,天赋异禀,作战勇猛。豆蔻年华间,她已是从硝烟中爬起的将士了,眉眼锋利似箭。
她在禚将军手底下任职副将,跟着禚将军的八万大军,跋山涉水。
她在军中的日子算来已有五年,军营扎帐处的冬雪从未止过,边塞寒冷至极。
陀轻轻在军账中亲手做一件貂裘?送给父亲,为此,她亲去雪山猎貂?。
等了三日,终于看见貂裘的影子,可惜又给它跑了。
于是,她继续在山洞留宿,漆黑山洞中躺着一个姑娘,谁家姑娘这般胆子大。
洞中气温底,冻作一团,救下她的是一个自称为猎户的男子,全身裹着毛皮大衣,只舍得露出一双眼,他也进了山,也遇上雪崩,这雪崩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个猎户进入山洞,发觉陀轻轻在洞中瑟瑟发抖,将身上的皮毛盖住她,不停叫醒她,等她醒后,送她一块粮饼。
陀轻轻收下粮饼后没急着吃,而是揣进怀里了。
猎户笑吃起来:“你怕我毒你啊。”
她摇头,还是攒着干粮。
洞中太暗,她没看清他。
“姑娘要猎合山貂,不需要茴香,得用酒泡过的浆果做饵。“
“你怎知我用茴香找合山貂?”
“闻到你包袱里的茴香,”猎户笑时眼角有细纹,“厨子都爱带这个。”
后来,陀轻轻按他教的方法,果然猎到合山貂。分别时猎户突然问:“值得冒险的人,可是心上人?“
“是我父亲,他胃寒,需这个暖着。”
回到军营,陀轻轻知道他是一位铸币匠,他是教养陀轻轻上阵杀敌的禚山王禚瑜的朋友禚靳。
她白天做厨,夜里就着火光缝皮,夺味针在她手里成了缝衣针,只是十指被扎得满是血点。
有次禚瑜掀帐进来,看见她正舔指尖的血,“属狗的?”将军扔来金疮药。
“盐不够时,”她咧嘴一笑,“血也是咸的。”
白天在练武场搏斗,晚上整夜缝裘,刺伤手指复又继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深夜,萨管事来信,她正好缝完一件裘,最上乘的面料,她第一次这么开心,要把这一份礼物奉给父亲。
从前,萨管事架不住她切脖的恐吓,接受一份苦差事,每月与她寄一封家书。
这个月,与她一只信鸽,老沙陀的胃疾犯了。
这一日,禚家军在刺杀凶兽中负伤,理应快些到边地军营休息,她肩上亦中了箭矢,禚将军劝她留在军营养伤,她却每日每夜担忧父亲的旧疾。
她心系父亲,不免担忧,迫切想立军功。
豁出命在屹漠雪山绞了一群屹奴,禚将军命她押着屹奴赴城交差,她欢喜非常。
屹漠药材厉害,废大功夫,花费她全积蓄,才从一位奇郎中买来一种养胃丸,养胃丸保质期短,装在一个小盒中,开封后立即服用,否则失药效。
回家途中担心养胃丸会被热化,出来前里里外外匣起来,中途时不时换水。
陀轻轻带着屹奴跨江赶回去,那一路颠簸了九匹良驹,将屹奴的底细查了干净,勾结外邦,祸乱朝纲。
才快一点,刚巧赶上十二月二十日见父亲,那是第一次父女重逢的日子。
那夜,国都风雨不休,她身后跟着一排小兵押着屹奴去交差。
深夜,她总算赶回陀家,匆忙下马,拎过包裹,刚敲了门,开门的萨管事正要与她寒暄几句,她却径直往里头奔去,魂不守舍,担心父亲旧疾加重,迫不及待想见父亲,想一声一声唤父亲,想看见父亲收下裘的欢喜,问她路上之事,既关切又责备她的样子:“轻轻,回来了,军中可住得惯?”
夜风吹云,院子不时传来尖虫闹声,她低了低头,身后遮尘。
拐廊处脚步声急,萨管事唤她“少主”,提灯的手晃了晃,烛影斜斜。
引路到后院,院中一处开放式高阁,四壁吊着红灯笼。
萨管事提烛的手晃了晃,陀轻轻抬头望去,红灯笼中看见一张明媚的脸。
萨管事向陀轻轻禀明女子身份和名字。
陀轻轻只是抬手止住萨管事的禀报,二楼暖阁里,白子在棋罐中慌乱翻动, 雪叙指尖微颤,而老沙陀朗笑掷棋:“该你了。”
陀轻轻从未见过的画面:父亲斜倚软榻,与那陌生女子对弈。
棋几横陈,烛火温软,
连婢女都不得久留的书房,此刻却容那娇慵身影长坐。
烛影摇红,黑子落定。
老沙陀啜茶不语,任雪叙指尖的白子悬而未决。
“不急,想好落子。”
她双颊浮起薄红,忽地伸手搅乱棋盘:“不下了,没意思。”
他低笑:“怕输?”
雪叙伏在棋枰上,青丝散乱:“下棋一点儿也不好玩。”
老沙陀拂过她发梢: “不下便不下,何必与棋子怄气。”
雪叙转头望见陀轻轻倚着门口轻笑:“许久不见,父亲竟纳新欢了。”
“轻轻,”老沙陀语调刻意放缓,“你归家了,可用过晚膳?”
锦盒坠地闷响。
“父亲可曾……有过半分担忧女儿生死?”
阶上人未答,阶下人已去。
老沙陀拾起门边锦盒未启,雪叙探头:“这是何物?”
萨管事沉默退入阴影。
她独自踏入夜风,裙摆沾了泥浆,冷风灌进肩胛,钻进心缝里游走。
萨管事说老饭馆的掌厨为老沙陀物色续弦,可那些娇弱闺秀,总被他冷眉挑剔。
老掌厨气急攻心,病榻辗转,直至雪叙入府,听说本是请来指点少主厨艺,却成了流言里的“新夫人”。
那些窃窃私语,像灶里爆溅的火星,迟早要烧了这表面平和的陀家。
无人知晓的深夜,灶火未熄,
陀轻轻按菜谱揉面调馅,将点心在天亮前轻放在父亲书房外。
萨管事总念叨雪叙的好:“能歌善舞,厨绣双绝,那双眼眨一眨,连灯笼都亮三分。”
府中下人窃笑:“少主只会厨灶弄针,哪比得上新夫人娇媚?”
可他们忘了,月亮堡中独活一年的胆量,战场上一人剿杀敌族的狠绝。
老沙陀要她继承夺味针,她吞下所有怯懦,连“喜欢喜事”的天性都拧成杀伐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