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无论怎么翻来覆去,数羊翻白眼调整呼吸,都睡不着。
眼皮很沉,眼珠干涩,可困意硬是被一幕幕杂乱可怖的画面逼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
恍惚间,厉明似乎看到一段废弃铁路。
鲜红的血液正从铁轨上往下落,一滴滴打在枕木上,再沿着枕木流淌,划出一道道垂直向下的线,最终渗入道砟间。
石子缝隙中钻出强壮的杂草,它们凭借吸食血液营养一路向上疯长,足足长至一人高。
厉明原本踩在窄长的铁轨上,一眨眼的工夫,忽然迷失在了杂草丛中。
他皱着眉,有些慌,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摸索着朝前走,既像不知深浅蹚水过河,又像万米高空走钢丝。
不知哪里传来一道仿佛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声音。
“——你怎么不陪她去死?!”
忽然,脚下一滑。
身体猛然向下坠,落入了寒意砭骨的河水中。
下意识闭眼屏息,濒死的感觉立刻鬼影般缠绕全身。
厉明想要游回河面,但猛然睁眼后,满目却只见鲜红的颜色,不断随河水晃动着。
他不想知道红色的来源,只拼命扑腾四肢,试图拨开水流,向上浮去。
河面近了。
耳道里充斥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渺远模糊的水声。
游着游着,他又听见一道熟悉的人声。
比水声更朦胧,更遥远,却又仿佛很有力量,令他很想靠近。
于是厉明更加奋力地向着声源游去。
氧气即将耗尽,他离水面却还有两三米。
就在这时,他听清了那声音的内容。
“厉明——”
是在喊他的名字。
而同一时间,厉明也忽然记起,自己其实并不会游泳。
划水的动作忽然失了章法,厉明慌乱中呼吸一滞,嗓子发紧,忍不住张口试图呼吸。
他猛地呛了水。
水流不断汇入肺泡,缺氧的感觉愈发明显。
好累……
好痛苦……
就这样吧……
放弃挣扎,向下沉就好……
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做……
不必再承受任何人的期待……
也不必再惹人难过……
再次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他听到那声音变得无比清晰,看到有什么人“扑通”一声跳进了这条红色河流,朝他游来。
“厉明!”
下一秒,厉明突然睁开双眼,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以及池浪的呼唤声。
“又做噩梦了?”
池浪打开台灯,抽了好几张纸,把他头颈上一层明汪汪的汗擦了。
“嗯……”厉明张开嘴,试图平复呼吸。
“我感觉你刚睡着没有十分钟,就被吓醒了。”
池浪怕他这会儿热,没有选择搂上去,只来回抚着他的小臂。
“你也一直没睡着?”厉明偏过头看他。
“嗯。睡不着。”
其实是怕自己睡着了,有事儿来不及反应吧。
厉明咬了咬內唇肉。
“我没事儿,你睡吧。要不明天拍摄俩人顶着四只黑眼圈,拍出来还能看吗?”
“怎么不能,你多少也该对这两张脸有点儿自信。再说有后期,怕什么,”池浪见他缓过来了,改摸胳膊为捏手指,“我是真有点儿睡不着,晚上烧烤吃撑着了可能。”
厉明看着他,心里好像被揪了一下。
前一天还想方设法让他讲心里话的池浪,这会儿却因为顾忌着他的情绪,不但什么都不敢打听,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而厉明此刻却好像还泡在那条红色的河里。那些画面太逼真了,他一想起来心里就闷得发慌。
必须要倾吐一些什么出来才好。
“那你听我讲故事吧,我跟警察说的那些。”厉明说。
池浪眉间微微收紧,说出了拒绝的话:“你……不了吧?如果是不太愉快的事,不用逼着自己回想。”
厉明一反常态,显得并不在乎,仰头看着他:“我答应了你的。而且——我现在就很堵得慌,感觉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必须跟人聊聊。”
池浪直觉厉明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隐隐约约……甚至有两分厉向东下跪坦白时的情态。
但听他这样说,又好像他是真的需要倾诉,也需要倾诉后,自己这个倾听者能带来一些安慰。
如果这就是他需要的,那或许再回忆一次也无妨?
反正自己会陪着他。
窗外的雨已经趋于平稳和缓,但仍不时被路过的风吹斜,低低地呜咽着穿过树叶。
梳理过一遍的记忆更加清晰流畅,厉明开始和着细密潮湿的雨声,小声地讲述那些往事,甚至加入了许多没有对警察讲过的细节,试图让整段叙述更加有趣一些,而不仅仅只有贫瘠的伤痛。
“在我很小的时候,估计只有两三岁,有一回和我最讨厌的邻居家的小孩儿一起在路上看到十块钱。
“我本来想捡,但他当时说了句‘我先看见的,你别捡’,我就真的把那十块钱让给了他……
“其实我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春姐讲过好多遍,讲一次笑一次,我就记住了。
“可想而知我有多傻,天生就不机灵。”
厉明说着,开始笑个不停,仿佛真的很可乐。
如果不是发生了昨天那些事,这些幼年时期的小故事听起来或许的确可爱,但池浪却不怎么笑得出来。
“谁说的,我哥哥聪明着呢。不聪明游戏怎么会打得那么好,反应那么快?”见厉明汗消了,池浪便伸长胳膊把他捞了过来。
“那一多半儿都是练出来的。”厉明顺势也环住他的腰,并认为自己的评价很中肯。
池浪捏住他的下巴:“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厉明笑了笑,没接这茬,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小学,初中,高中。
厉明小朋友打从记事起就非常非常怕生,小时候如果家里来了客人,他就会躲在两张床之间的夹角里,背对众人谁也不理的那种怕生。
有一阵儿厉向东把一直在农村的奶奶接过来住,因为脸生,即便春姐介绍了“这是奶奶”,厉明对着她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下午爸妈出去买东西,只剩祖孙两人在家,他又困又渴,缩在夹角里不住地点头啄米,口舌发干,也不知道主动向奶奶求助说“我渴了,想喝水”,就那么硬扛着。
光是想想那么小一个小豆丁背对所有人面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池浪都觉得心要化了。
他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厉明的脸颊肉——啧,根本没肉:“靠,可爱死了……你小时候肯定巨好看巨萌吧?有照片吗?”
厉明摇摇头:“等会儿就讲到了。”
他讲到那些有春姐的日子,讲到案发当天的经过,再讲到这件事发生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所以,没有照片了,都被厉向东烧了。”
厉明的语气似乎很平静,但池浪却越听越难过。
看到他的表情,厉明马上又说:“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我照片本来就没几张,还都是学校统一拍的那些证件照跟大合照。只是……我有点儿记不清春姐长什么样子了。”
池浪收紧胳膊,嘴唇贴在他额侧不挪窝了。
“你有吗?以前的相册什么的。”
“有。下回跟我回家的时候,我找出来给你看。”
“好。”
厉明就着这个姿势接着往下讲。
时间拨回他高考那天。
高考对厉明来说是一场无比平静的考试,感觉跟换个学校月考没什么区别。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精心搭配花样繁多的考前菜单,没有要么举着横幅要么捧着鲜花要么只是买了瓶饮料等在考场外面的家人,更没有对理想大学和大学生活的憧憬。
没有别人的兵荒马乱、背水一战,没有等待成绩的紧张,他只是终于走到了一个时间节点,完成了春姐交待的任务而已。
他只有一个人。
整个过程非常平淡,非常不值得回忆。
早早脱离校园对他来讲反而是件好事。
上学时最怕面对那个大人口中可怕的“未来”和“社会”,因为父母早用各种实际行动和言语向他重申了无数遍——我们什么都给不了你,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确定要打职业后,这种恐惧才消散一些。
那些本就不存在的,对被焦虑填满的校园生活的最后一丝留恋,也轻巧地灰飞烟灭了。
听到这里,池浪捏住他的两颊,往嘟起来的嘴唇上咬了一口:“所以,哥哥你啊……以后再敢说一句自己是巨婴试试呢?”
看到厉明有些吃痛,他转而又往被咬的地方舔了舔,亲了亲:“天底下有多少人能从初二开始就养活自己,建立好人生规划,还把自己养得……某些方面是真的要改进,但在自立和人格这方面你是真的好到我没法用语言形容的地步。”
厉明皱眉的形态扩散到整张脸都皱起来:“夸张不死你……”
“啧,以后我夸你的时候不要跟我唱反调行吗?”池浪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厉明的脸登时红了:“我他……那你就能这么没大没小了?”
讲完刘凯那些破事儿的时候他就这样……跟给家里小孩儿立规矩似的。
到底谁才是大了半岁的那个啊?!
池浪摩挲着他的耳朵,从上到下,又颠倒来回:“我还能更没大没小呢。”
可还没等撩拨起什么情绪,池浪又话锋一转:“季后赛结束后,我拉着横幅接你?就赛后采访的时候吧,我冒充粉丝,祝贺你比完赛——无论结果怎么样,就当弥补高考时候的平淡了,好不好?”
厉明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才说:“你有时候……对我太好了。”
池浪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试图捉他的喉结玩儿:“那你就好好接着,这样才对得起我。”
厉明由着他乱动,又盯着他看了几秒,问:“那你高考的时候什么样?梅总应该亲自送你去考场了吧?”
“嗯,我考试的时候她就躲车里吹空调,有吃有喝的。我出来了她也要等我自己找到停车位才象征性地下车接一下,而且只有第一天的上午,后面几次她根本不带挪窝的——头一回还往我脑袋上扔了个自己在车上无聊编的花环——她把一整束花都给拆零散了。”池浪叹了口气。
厉明笑了起来:“真有意思,梅总。”
“可不嘛。那段儿时间我刚染上赛车瘾,考上了一本也不愿意去上,一整个夏天净出去疯玩儿了。秋天我正式决定放弃入学资格,开始为参加GAO的试训做准备。年底就来了。”
厉明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你准备了不到半年时间就通过了?”
池浪扯起嘴角笑笑:“不用太崇拜我。约会那天我也说了嘛,之前一直都有在玩,只不过没有那么系统性、针对性地训练过。”
厉明依然很吃惊:“那你属于学霸电竞生了。”
池浪被他逗乐了:“那咱们家一下出了俩学霸。”
两人叠在一起趴了一会儿,厉明较为简略地讲完了在EXG的生活。
“后来的你都知道了。”
池浪手贴着他的皮肤慢慢揉着:“嗯,我都知道了。但你知道吧——”
“什么?”
“无论调查结果怎么样,厉向东都很难再对你的生活造成什么……直接影响了。”
厉明沉默。
池浪没有停,有些很重要的话,他必须说:“我知道你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一个人处理情绪的时间。但遇到需要解决的问题,只要你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一个人面对,就拉上我,两个人不够就再拉上郑郴玄序他们,一群人一起,总能把事儿扛过去。
“或许你认为这个案子太重,太超过了,接到电话的当下觉得‘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他们也要跟着承担某些东西’——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有可以信任的人一起承担,绝对比一个人死撑好一万倍。
“我们可以风险共担,可以撑住对方——而且等我或者他们几个遇上事儿的时候,你也可以做有力量支撑别人的那一个,你绝不会是什么‘等着别人营救的人’……我也从来没觉得你是。”
终于聊到这里了。
池浪没有怪他这次不遵守约定,擅自处理一件自己处理不了的事。
没有怪他要跟厉向东同归于尽。
甚至要为他无端伤人的言辞道歉……
厉明内疚得想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那会儿除了——杀人,脑子里根本没有别的东西……我口不择言,我混账……”
池浪把他的手掌也放到自己的皮肤上,让他感受到此刻最简单的真实:“你确实混账,但我也没口下留情,所以我们扯平了。
“而且,我不觉得那对我是一种伤害。它只能说明,我们在某些地方很契合——
“你需要的,我刚好有,而且乐意给你。相应的,你也能给我我想要的。”
“我能给你什么?”
厉明很迷茫。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最大的世界未解之谜。
但抚摸着池浪温暖干燥的肌肤,心似乎渐渐定了下来。
池浪凑近,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鼻尖,还伴着一声轻笑:“真心。”
厉明怔了一下,随后失望地撑起眼皮:“就这……?”
池浪却正色道:“什么叫‘就这’?这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珍贵的。缺什么补什么,我就缺这个。
“当然你的脸和肉·体以及游戏里帅气的操作等等等等——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这回的答案比上次还离谱。
帅哥的脑回路真难懂啊。
不理解。
但厉明依然不打算明说。
他试探性一问:“不打招呼就去找厉向东算账也……?”
池浪立刻说:“这个必须要改。无论找谁。”
厉明看着右边眨了眨眼。
“要是以后做什么事能别再把我排除在外,就更好了。”
厉明又看着左边眨了眨眼。
“说话啊。”池浪挠他痒痒。
“好——”厉明拖长了音,而后突然加快语速,“但你说了我还是要有个人空间的对吧?”
池浪看着他,猜不出陷阱在哪,于是只好犹豫地点头:“当然?”
厉明似乎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