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里的一路上,回忆里各种画面和声音的碎片都被凌乱的风又抓又掷地丢向脑海。
碎掉的花瓶。
倒塌的煤炉。
浸泡在酒里的蝎子。
蝎子尾针刺在脚趾上的痛感。
腐烂苹果的滋味。
永远暖不热的手脚。
冻疮里裂开的血。
蜂窝煤炉上烤好久才熟的红薯。
煤烟反复泄露带来的轻度一氧化碳中毒。
血包般砸落满地的构树果。
……
满眼的银河。
三颗小痣和一个红点组成的星座。
明明灭灭的烟花。
烟花中冰冷又灼热的吻。
冬日黑色的大海。
分明的肌肉与骨骼走向。
高于自己的体温。
欢呼的人群。
蓝色的队服。
蓝色的呼吸灯。
蓝色的花。
……
即便刚刚才观测到一整座末日,厉明又怎么会忘记和池浪的约定呢?
可面对偌大一片地狱,他真的可以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选择“聊聊”吗?
他还有这个资格吗?
厉明低下头,在掌中发笑。
原来只要灾难的规模足够可观,真心就会被荒诞裹挟得无比遥远,以为能被治愈的愿望就显得无比幼稚可笑。
他怎么敢告诉池浪呢。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厉向东的求生意志,他都打算一并抛弃了。
这样一拥而上、罪不可恕的怒火,他怎么敢告诉池浪呢?
他绝不想要成为池浪充满希望的一生中唯一一个污点。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厉明就知道,池浪身上一直带着一种乍一看不甚分明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哪怕抹开表面那层水汽,发现里头藏着时刻计量着分寸的小心翼翼,希望也毫无阻碍地散发着旁若无人的光亮。
那是厉明最最匮乏的东西。
他冷漠,远离人群,是因为无论做什么都很无力。
厉明常常希望自己走着走着变成路边一滩烂泥。
虽然总不能如愿。
无力到底了,就不会再费心去捡起任何一点希望。
池浪是完全不同的。
他不像别的人那样,凭着一点无知无畏的愚蠢的天真,就确信自己可以走到社会固定轨道的尽头。
池浪的希望是一种自给自足源源不断的稀有资源,他不会空口说“一切都会好的”,因为他总是会想办法解决问题,甚至会为了释放自身的丰富矿藏直面未知,哪怕迎面而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他会亲手为希望塑形,打磨,确定方向。
他是希望的主宰。
这种英雄主义土得掉渣,也亮得扎眼。
厉明唯恐避之不及。
他是彻头彻尾的废物和胆小鬼。
不能变成烂泥,就触发脑补被动,假装自己是。
而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想要待在墙上,扶他的人就得一辈子伸手捂着他,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做不了。
厉明不知道池浪把他捧在手里的动作是不是一时兴起,有没有那个耐心真的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就算他真能,烂泥也只想烂在地里,没有分毫将自己揉搓成其他形状的雄心壮志。
别管我。
离我远点。
我烂成什么样儿都与你无关。
起初,厉明这样对他说。
可后来因为贪恋池浪手心儿里的那点温度,他很少再胡乱动弹。
烂泥也怕冷。
可这一次,厉明顾不上这个了。
他吸满了雨水,变成泥水,无论如何都会从池浪的指缝间流走。
他会给池浪带来最深重的失望。
以前他还幻想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哪怕换一个又一个圈子,他也一定能走到可以接纳自己同时自己也愿意融入的新世界。
但后来他发现,无论什么样的环境,他都想逃离。
他总会和路过的所有人断掉联系,因为他从根本上无法接受自己。
再后来他给自己留了一道窄门,那就是他觉得没钱也可以,没朋友也可以,他能慢慢生活,离开所有人,只保留平静。
直到池浪出现,为他带来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新世界”。
——可现在,厉向东不仅摧毁了新世界,甚至把最后一道窄门也暴力拆解了。
他不可能平静了,得知春姐“离开”真相的他,余生都要被梦魇紧紧缠绕,无法挣脱了。
那么,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世界,如今连和平共处都做不到了。
三五年后,又或十年二十年后,时间或许真的可以麻木他的神经。
但他不愿行尸走肉地苟活。
——你是充满生机的地外文明,别在这颗死星上浪费时间了。
要这样跟池浪告别吗?
明知他最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只能顺从重力的牵引向下走。
这样的告别会更残忍吗……?
他已经从不同维度杀死过自己很多次了。
不断重复,死了又好像没死,活了又好像没活。
就这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
他游荡在人鬼两界之间,如今再次向着一端走去,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语言是诅咒”。
告别的语句会将池浪囚困在他离开的此时,和消失的此地吗?
会不会留白才是一种祝福,才能放他自由?
厉明把手机放回口袋,不再试图留下只言片语。
打车来到出租屋附近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没到楼下就让司机停车了。
天阴得很,明明是春天,却好像要来一场动辄浇透鞋袜的夏日阵雨。
每一次从基地到北四环,负面的情绪总是愈演愈烈,等到回程才会慢慢消散。
今天不一样。
今天打从听到那四个字起,他的愤怒就是满格的。
到现在,数值失效,无法测量。
像铁在极高温下会变成白色。
极度异常,极度危险。
下了车,厉明从厉向东骨裂时给他撅临时拐杖的那棵树上又掰下来一根比手腕稍细的枝子,顶头带叶的细枝撇了,剩下的部分比烧火钳长点儿。
他拎着树枝从半下午的天光里走进灯光昏暗的楼道,一口气上到三楼,“嗵”地一声踹了一下门。
工作日,楼里的住户都外出挣油盐钱去了,突兀的声音在充斥着陈旧死气的破楼里搅动不起任何回响。
只有厉向东在门里受惊哀嚎了一声。
厉明这才想起这人怕是没法爬起来给他开门了,便自行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全叔中午才走,走的时候说厉向东刚开始睡午觉,因此他明显还没时间把屋子祸害得一团糟。
只是因为预报有雨,此刻屋内即便开了灯也显得异常阴暗。
干净整洁到陌生的屋里,厉向东像其中一团唯一的,体积巨大而过分醒目的碳基垃圾,蜷缩在衣柜和床铺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他皮包骨的四肢和怪异凸起的腹部刚好嵌在中间。
厉明站在他面前,想了想又蹲下去,用说悄悄话一样的语调和音量问他:“你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吗?”
他的嗓音轻得发飘,目光不凶也不狠,却透着寒意,自下而上地咬住厉向东那张不到半百却颇显老相的脸,仿佛被这个人电话里神经质的语调也染上了一层神经质。
厉向东骨碌碌地转动着他今天显得格外浊暗不堪,甚至赫然陈列着几块血色斑块的眼睛,像个初来地球听不懂中文的怪物,一会儿看看厉明,一会儿又看看屋顶。
厉明左手撑着木棍,右手十分突然地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我问你,你说杀了春姐……是真的吗?”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一字一顿,咬着牙,尾音却还是哽住了。
不知是问句里的某个关键词触动了神经,还是这一巴掌让人有几分意识回笼,厉向东的眼神不再移动。
他眼珠微凸,用稳定到有些吓人的眼神盯着厉明:“别报警,叫她滚……别报警,叫她滚……”
他开始病毒般重复这几个字。
像是梦见了春姐来找他索命,吓得神志不清了。
在这个距离下,厉明闻到厉向东身上因长年吸烟喝酒而融入皮肉骨血的腐臭味儿。
他忽然想,春姐的尸体腐烂时,会是类似的味道吗?
虽然穷,但她一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能忍受自己散发出这种味道吗?
他再也没有疑问了。
厉明撑着床沿缓缓起身,一脚踹向厉向东的心窝——可惜被折起来的膝盖挡住了。
只能听到他的脊背猛然撞上床头柜的声音。
瓶起、酒瓶、打火机、烟灰缸叮呤咣啷一通乱晃。
厉明无视了厉向东的喊叫,揪起他的衣领把人往外扯。
本就歪倒了的酒瓶因失去支撑摔下柜子,发出一声脆响。
厉明把厉向东掼在地上,后者四脚朝天。
这模样让人想起他曾经在某个雪夜喝得烂醉,睡在路边的雪窝里,春姐找了好久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人拖回家,结果他转头就以同样的姿势倒在屋里,转着圈两脚乱蹬,毫无顾忌地蹬倒煤炉,衣摆也差点被烧红的煤块燎着的丑态。
要是那时候春姐没有及时把碎煤渣踢走,没有把煤炉扶起来多好。
三个人结束在那个雪厚到要拽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一不留神就会扑进雪里,却还是脚步不停地足足跋涉了好几公里才到学校的雪天。
结束在那个冷得出门上堂体育课都能被老北风吹得冻疮裂口流血不止的冬天。
结束在那个因为太怕冷也太不合群所以从没享受过打雪仗乐趣的童年。
结束在那个瘦小得只有九十多斤,却必须要扛起数不清的由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和一段漫长生活冷酷地压在身上的操蛋重担的无望年纪。
妈妈。
如果我们死在一起该有多好……?
施暴的动作被眼泪打断,厉明跌坐在沙发上,企图从回忆的角落里翻找出妈妈的样貌。
可是找不到。
春姐失踪后的第二天,厉向东趁着他去上学的时间,把家里所有东西,尤其是和春姐相关的,统统清空了。
只留下一些必要物品,甚至找好了新租的房子。
当时不知道他是卖了还是扔了,现在再看,也许是烧了——毕竟都是证物。
春姐本就没有姓名,没有户口,没有相片,这下连她的衣服,她的气味,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也都被这个人渣亲手抹除了。
甚至包括她的躯体。
曾经那样鲜活地蕴藏其中的坚强不屈和温柔有力,全都被一个自私、冷漠、狂妄、愚蠢、卑鄙、肮脏、残忍的男人掩埋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亲生的孩子就连她的长相、和她相处时的诸多记忆也都被时间剥夺不见了。
厉明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念妈妈。
以前孤独难过无助的时候想妈妈,是希望妈妈陪陪自己,安慰自己,拯救自己。
而此时此刻的想念,是单纯想念这个人。
想更清晰地记起她,想她不要受苦,想主动去陪她,问她疼不疼、冷不冷……
厉向东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爬起来,又缩进沙发和冰箱之间的夹角,继续重复着:“别报警……叫她滚……”
厉明闭上眼睛清空泪水,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妈妈,我最想的,还是杀了这个让你痛苦死去的凶手。
用他的血来祭你。
耳边不断重复的六个字像厉向东给自己念的催命咒,厉明有些失控,提着拳头一下一下地砸过去,恨不得把厉向东的头骨当纸壳子一样砸瘪——就像他电话里说的他曾经对待春姐那样,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大脑再度进行画面补全,厉明仿佛真的能看到厉向东不止脑袋,而是全身的骨头都在一寸寸缩水,他整个人也像平展状态下被人揉成团的锡纸,收紧再收紧,直至原地消失不见。
要是他真的消失了就好了。
厉明发着狠,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厉向东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愣了几秒,冷静下来后发现厉向东还在喘粗气,而且一直举着胳膊护着头,这才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庆幸,他由衷感到一阵恶心。
风刮起来了,横扫进窗户,带来尘土的味道。
不到六点天就已经全黑了,乌云像半空中的一团团风滚草,四周好似黄沙漫天。
本就人影稀疏的地界,眼下更显冷清破败。
长时间攥紧发红的拳峰爆发出一阵痛感,身体也一直在发抖。
“你把她埋哪儿了?”厉明抄起树枝,往他胳膊上抽了一下。
电话里他一会儿说逮蝎子的地方,一会儿又说断头铁路,这两个地点方向相反,厉明不能确定。
总不能一直把春姐孤零零地留在那儿。
等解决了厉向东,他得给郑郴留条消息,请他联系仝警官,去事发地找到春姐,帮忙安葬了她。
痛感起了些唤醒效果,厉向东捂住胳膊,终于能还算清楚地回答一句:“断头铁道……没人,埋那正好……”
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高,闷得慌。
厉明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点点头:“起来,该送你上路了。”
“轰隆”的春雷丧钟般迸裂在大地上,如一道发令枪,纸钱大的雨点立刻争先恐后地擂下来,随时准备为一场罪有应得的审判洗刷痕迹。
厉明抽打着厉向东的背,将他赶牲口一样驱赶下楼,逐入雨中,押赴他的死地。
木棍不计后果地往厉向东身上招呼,每次都下了十足的狠劲儿。
腿,背,头。
但厉向东始终护着脑袋,同时有一种像是极度饥饿的感觉突然向厉明袭来,使得抽在厉向东身上的力道弱得引人发笑。
他感觉自己像个卑鄙地利用潜意识促使身体丧失一部分机能,抽掉大部分力气,从而为害怕真的把人杀死的自己找到借口的懦夫。
——其实他从未战胜这个人。
厉向东那些卑劣不堪的天性以一种隐蔽的方式被他完整地继承下来,他便成了一个顾影自怜,自私无爱,冷漠低微的丑陋东西。
但厉明没有停下来。
他跟个鬼一样,一下一下抽着早已魂飞魄散的厉向东往漆黑的小路深处走。
小时候家附近的铁道边就有一块墓园,厉明上下学不想绕远从大路走的时候就走那儿。
他不管旁边是不是坟地,有没有路灯,黑漆漆的环境反而让他感到安全。就像这会儿一样。
那墓园是村里地头蛇专用的,他们这样的家庭别说埋进去,甚至没资格进去观摩。
而厉向东的出租屋往西北方向再走两条街刚好有块特别破败冷清的墓地,听说周围人家死了人都葬在这儿,但从来没人祭拜,也没人打理,只有新“住户”入住时才突然有人冒出来帮忙起个坑收点钱。
出租屋这边房价极其便宜恐怕也多得益于此。
传闻这里早年恶风恶水,埋的又都是最遭人嫌的泥腿子、破落户,是个十足的无人问津又被人避之不及的死后集体驻扎窝点,久而久之竟成了没人管的非法坟场,人提起都只说“那个野坟阴”。
正适合作为这种杂碎的葬身之地。
厉向东像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突然收到台了,张口就是怒骂和哭叫:“没孝心的贱种……!杀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疼得迈不开步,他蹒跚着往旁边躲两步,厉明就大步追上去继续抽。
厉明缓慢地开口,每抽一下咬字都会突然变重,声音一顿一顿的。
“我没孝心?我就是太有孝心,太傻逼了,才晚了八年送你来这儿,”他哑着嗓子,以往语气再淡漠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冷得刺人,“我得给我爹挑个好地儿,今晚就给你,养、老、送、终。”
预报有大到暴雨。
傍晚的冷风带着破空的呼啸,尖利地回响在逐渐无人的街道上。
厉向东被抽得踉跄,全凭本能在走。他身上脸上已经遍布青紫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泛着不知有没有破皮的红,只是在黑暗的环境下全都模糊成了一团浓重的深色。
厉明的右臂在一次次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的重复间已经酸疼得好似要自行脱落,仿佛它也想停止这种看似鞭打别人,实际和自我鞭笞别无二致的动作。
穿过空置率从六七成过渡到十成十的旧房子和烂尾楼,他们终于来到小街尽头的野坟阴。
透过墙上明显人为粗暴开辟的扇形镂空窗洞可以看到下面乱葬岗的真容。
坟地整个陷在坑里,是一个个小坟地的plus缝合版。那些歪七扭八的墓碑仿佛都是从高处扔下去随便一插。
里头的各位跟集体婚礼一样集体入驻,也跟集体婚礼一样没任何人记得。生前死后没差别,是路边一块烂泥,入不了任何人的眼,唯有被一脚踩上去弄脏了鞋的时候才能收获一声咒骂。
给这堵墙开洞的人真是闲得慌,同时品味底下,非得靠欣赏这么一帮再也搅弄不起破事儿的死人们不声不响的衰样获得优越感。
怎么知道看的是今天的别人,还是来日的自己。
厉明打累了,厉向东便从好像没有尽头一样的折磨里暂时解脱,靠在墙洞旁直喘气。
厉明一屁股斜坐在一边的水泥台子上。
夜色昏暗灰败,风很大,空气里却始终夹杂着霉味儿。
他摸摸兜,竟然真的摸到烟盒。手指攥树枝太久,攥得有些麻了。费劲地抽出一根烟,在打火机短暂到不真实的暖光里点燃它。
红点在冷风中明明灭灭,就连厉向东都察觉到,这是一根引线。
烧到头,就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