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赛事带来的精神高度集中和较大的情绪起伏过后,舒缓的疲惫漫上来,GAO全员都在飞机上补了个觉。
落地后,大家朝着来接机的战队大巴走去。上车前何武却叫住了厉明,说给他单独安排了车。
池浪紧跟在厉明身后,此时跟他一起看着何武:“怎么了?”
何武说之前先叹了一口气:“第三局刚开始的时候,厉明的手机一直亮,郑郴一看,是他爸爸打来的。”
听到这里,厉明猛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气管不由得自行闭塞,空气暂时不再流通。
“你没办法接,那边又一直打,郑郴怕有什么急事儿,就帮忙接了——你先别着急啊,你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发飘,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我们才理顺。他是摔倒了,磕到了头,躺在地上动不了……这么大的事儿也耽误不得,所以我们就先让基地的同事帮忙叫了救护车,郑郴也赶最近一趟飞机回去了,帮忙跑跑手续什么的。刚才他跟我说,目前的情况应该是比较稳定的,人也没出什么问题,你不用担心。我还得顾着这几个小子,现在让咱们副教练带你去医院吧。”
体内还憋着一大团空气。厉明耸着肩,只能小幅呼吸。好像剩下那些排不出来的废气终有一刻要把他憋死。
“你先回去吧……”
池浪手搭在他肩上,看着他明显变白的脸色,蹙眉说:“我陪你。”
关于自己的亲爹,虽然先前厉明只透露过很少的内容,而且他说过那人很早就不管他了,可现在这位进了S城的医院,显然一直在本市,那……
池浪又想起厉明总是跑去北四环的事。
“在哪儿接到的人?”池浪问。
“好像是北四环,就在中心河西。”何武说。
那就对了。
多半是爹不当人,反过来要儿子管。
池浪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倏地冷了下来。
听到他们的对话,厉明的肩膀抖了一下。
池浪轻抚着他的背,不再征求他的意见,直接对何武说:“我一块儿去。”
厉明咬着内唇肉,没有继续反对,眼神却一下子变得茫然起来。
上了车,旁边暖的体温靠过来时,厉明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敢看池浪。
或许是因为坐在后排,又或是因为车里皮革味儿太重,甚至有可能是因为池浪在看到他攥紧了拳头后覆上来的掌心温度太高,太躁,厉明嘴里忽然漏雨似地泛起酸水。
他难受地拍了拍司机的椅背,又抓住池浪的袖子,后者立刻意识到他是晕车了,马上让司机靠边停。
机餐吐了个一干二净。
池浪拿着矿泉水和纸巾,陪他缓了好一会儿。
再次上车,副教练把厉明换到了副驾。
厉明姿势僵硬地半靠在座椅上,除了后脑勺,整个人基本完全被椅背遮住。
不是养胖了一点吗?怎么还是只有一把骨头。
可惜池浪几乎看不见他,也给不到他任何安慰。
医院是常去的那一家,不过换了科室。
郑郴在住院部病房门口等着,厉明他们到了之后他便站起来,一五一十地说:“别担心,就是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目前除了一些外伤,医生没有检查出什么大碍——主要就是脑后磕了一下,肿得老高,怕有什么延后发作的问题,所以先住院观察了。”
他并没在担心。厉明不吭声。
他只是不希望池浪或者战队的任何一个人出现在眼前的场景里。
明明一直想把厉向东藏起来,却没想到这人特地选了个好日子,来让他从高处一秒跌落。
“他现在醒着还是睡着?”厉明冷声问。
如果醒着,他觉得自己真的没办法任由池浪推门进去,见识那个男人对自己极尽羞辱、污秽不堪的辱骂。
“睡着呢。咱们俱乐部帮忙打急救电话的同事去你家的时候……”
“他家。”厉明打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郴大致能猜到他的家庭关系是个什么样子,顺着他的意思改口:“好,去他家的时候,你爸当时躺在地上,感觉摔得不轻,他们费了好大劲把他架起来的——说是体重没多少,但四肢都有点儿僵直,冻得皮肉都是凉的。我赶到的时候他还在检查……发了点儿脾气,有点儿语无伦次,不过后来又好了些。医生初步诊断是轻微脑震荡。”
此前,郑郴和厉向东唯一一次的通话经历不是很愉快,本意和家长联络感情却被挂了电话。这次要不是帮厉明接听,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对方再有什么交集了呢。
联想到之前厉明三天两头家里有事,他总是什么也不说地赶回去,过年时却情愿留在基地也不回家……今天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郑郴觉得厉向东那副大闹医院的尊容和脑震荡应该没什么关系,纯属基操。
只是一点儿脾气吗——厉明不敢打听他都说了什么样的难听话,在郑郴的眼里身为这个人儿子的自己又有多廉价抑或可怜……他甚至依然不敢直视池浪的眼睛,低声近似于哀求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来就可以,请个护工的事……”
“不可以。”池浪微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直白地拒绝道。
厉明从没见过他这样强硬的一面,一时愣住了。
忍不住看向他,那眼神却仿佛只是无奈。
“护工我来请,病一起探,探完你跟我回去。”池浪依然那样不容商量地看着他,“郴哥,厉叔的地址发我一份儿吧。等会儿看看是让人直接来这儿照顾着还是怎么弄,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这边耗着。”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说“看一眼得了,你还准备亲自伺候他吗”。
郑郴说:“这事儿我来办就行,你们还是孩子,我肯定更……”
池浪丢给他一个同样的眼神:“我妈认识的有人,放心。而且厉明肯定不好意思让你继续垫钱。”
都是一个队的熟人,池浪说话也就用不着拐弯抹角,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郑郴很快就屈服了:果然还是同龄人更有共同语言吗?总觉得池浪今天格外能拿主意。
都忘了病人的儿子就在这儿,怎么还管他要地址。
但他还记得身为战队经理的责任:“我会尽量每天来看看情况,你们不用担心,安心训练,我没空也会记得托人来……”
话没说完,厉明说:“他醒了肯定会吵着要回家,得在他凌晨把别的病人都吵醒之前弄回去。郴哥你不用操心,我有经验,反正医生也说了没什么大碍。”
郑郴见识过一次厉向东的威力,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指手画脚,终于答应:“那行吧,反正请了人也不怕再像今天这样旁边没个帮衬。但是有事儿你别光想着自己解决,第一时间告诉我,听见没?”
厉明轻轻点了点头。
池浪竟然真的知道了。
厉明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盯着墙上的瓷砖缝,一边想着以池浪的智商,要把厉向东、北四环、打架这几件事联系起来并不难,另一边又莫名其妙地想,如果是厉向东,肯定没法把墙砖贴得这么齐整,哪怕他没见过……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他是主动跟池浪讲过一点儿家庭情况,但没提名没提姓,简略得很,听起来甚至像从地摊杂志上看来的卖惨小故事。
今天泄露的内容有点超出厉明的承受范围了。
他还是知道了他的秘密。
“卖惨”被坐实为真惨,他生活里的丑陋和不堪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揭开……
都说不上丢不丢人了,他现在更多的是茫然无措,以及不想面对。
大脑甚至习惯性地开始进行灾难演习,分析着换个职业和身份,去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来过的可能性……
“嘿。”池浪打了个响指,把愣神的人召唤回来。
厉明抬头看他。
“轮椅要怎么叠起来,教教我?”
厉明又看了他两秒,眼神很空泛,像是魂儿自己飘出去玩儿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接着意识归位,他跟着池浪走进病房,开始上手教学。
“我记得有电动的,不用人手推。”池浪看着他蹲下去。
“他家没电梯,用不上电动的。”厉明收起脚踏,站起来,手指勾着座椅底部中间往上一提,轮椅就折叠好了。
“他在这边上班?”池浪又问。
“……给人做工。”厉明把轮椅复位,希望他别再问下去了。
“你之前脸上的血是他的。”话题忽然拐了个弯。这次池浪没再问,他猜到了。
厉明暗暗叹了一口气,过了几秒才说:“……是。”
池浪想抬手摸摸他额角的疤,但郑郴就在病房门口,他忍住了。
池浪给梅砚打了个电话,请她托人联系了一位靠谱的护工。说是很有经验,身彪体壮的,既能应付得来各种脏活、累活,又不玻璃心——病人无意识的粗野态度他置若罔闻,有意识的也不惯着——给病人15分钟骂够,一般人无法在自己的呕吐物或排泄物里泡这么久,多半会收敛。
护工来得很快。四十来岁,姓全,看着跟个拳馆师傅似的。
既然是梅总的人脉,应该不会坐地起价。
半夜被临时派活儿他也没有丝毫微词,来了就先了解病情,又探身进门看了看病人,沉默了两秒,问:“现在是没病,怕有病,让我带回去观察是吧?”
池浪冲人笑着:“是这么个意思。加个微信吧全哥,有事儿好联系。”
护工拿出手机:“叫叔吧。”
现在的小孩儿嘴都忒甜,看着也就二十上下,张嘴就是哥。他都大他们快两轮儿了。
池浪立马改口:“哎,全叔。”
他主动给几人作了介绍,三人都跟全叔加上了微信。
“现在是要等他醒,醒了先闹一通再带走,还是直接把人运上车,回家歇着?”全叔果然十分有经验,还很有礼貌,即便自己的意见已经很明显,凡事还是先问家属的意见。
厉明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果断选择了后者:“现在走吧。”
全叔没动,看着他。
他也看回去:“我给他晃醒吗?还是……”
全叔说:“办出院得。”
这身型,这倒装句……好刻板印象的D省人。
就是说话圆滑度方面好像有点儿劈叉。
“哦……好。”
厉明跟着已经摸清流程的郑郴去办出院,护士也对俩小时前的这位病人心有余悸,并没尽全力劝他们不要急着出院。
回去的时候厉明问郑郴垫了多少钱,郑郴刚要推说不用还,他就说那有事儿就不汇报了。
郑郴只好说了个数。说完又说其实这种情况战队会发慰问金,他可以晚点儿再还。
厉明凭经验估算了一下,基本能对上,给他转了过去。又说这是两码事,不能混着来。
不知是人多办事效率高还是能打岔,厉明本来感觉整个人都在被小火灼烤,在楼里穿梭一阵儿,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也有可能只是麻了。
他仿佛大脑空空,像个纯粹的旁观者一样,看着全叔和郑郴在病床边比划着谁抬肩膀谁抬脚。
不知道自己站这儿是干嘛来的。
厉向东被他们两人架着放到从出租屋带来的轮椅上。
他们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再走出住院部,顺着大门两侧的斜坡来到停车场边的空地。
忽然,厉向东醒了过来。
标准化流程要启动了。
像是猛地被谁晃醒,说地震了,快跑。
厉明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紧绷,熟练地复习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想屏蔽在场所有人的五感,或者立刻逃走。
他不敢看池浪的反应,不敢面对他必然会把自己和眼前这个粗鄙不堪的男人联系到一起的事实。
“郑经理,你评评理!儿子不管老子,还要老子死!腿儿还没好就急着拆石膏,还把护工赶跑了!急着去投畜生胎啊!娘诶!今天要不是你在,我这烂命一条就死求了啊!这狗·屌·操·的……”
厉向东假装抹着泪,两手一下一下向前扑着。要不是郑郴站得稍远,两只手怕是已经被他抓住了。
耳鸣如约而至。
厉明仿佛已经看到不远处的海平面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马上就要朝这边打过来了。
——可这次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这回没等厉向东鬼叫完,池浪突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冲正推着轮椅的全叔眼神示意。
全叔松开手推把,后撤两步。
池浪从前面抬腿猛蹬了一下轮椅的手轮。
厉向东原地向后转了大半圈,人和声音一起停下了。
厉明和郑郴以及一众路人都震惊地看着他,不远处有个保安也严密地注视着这边,唯有全叔见怪不怪,波澜不惊。
“叔,您今天吃的什么,没刷牙啊?我带您去中心河漱漱口怎么样?”池浪提着嘴角,眼皮却危险地耷拉着,像是一种耐心值不足的提醒。
厉向东看池浪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这么横,半点没把他放在眼里,火一下就上来了,甚至忘了自己的腿已经好了,仍坐在那里,拧着身子回头一边瞪人一边指着池浪的鼻子大骂:“哪儿来的小杂种,跟这小兔崽子一伙儿的是不是?你他爹的……”
厉向东没骂完,池浪又是一蹬。
轮椅歪向一边,差点倒了。
“哎哟我操……”
这时保安已经确定了这边有情况,忙跑过来喝止:“干什么呢?!这是医院,别闹事儿啊!赶紧走!”
全叔在他走过来的过程中弯腰对厉向东说了句什么,后者竟老老实实地闭了嘴。而后他直起身,淡定开口:“轮椅万向轮轴承有点儿毛病,不灵便了。”
保安倒也不傻:“胡说,我明明听见你们这边儿吵吵!”
池浪皮笑肉不笑:“哥,这儿您嗓门儿最大。”
是的,此刻就连厉向东都被全叔不知使了什么灵丹妙药闭了麦,众人扭头看来看去,就属保安显眼。
有几个一直看戏的倒是知道怎么回事儿,但没人愿意给一个张着臭嘴到处放毒的帮腔,他们还觉得池浪踹那两下挺过瘾呢。
场面有些尴尬,郑郴站出来打圆场:“没事儿,我们这就走了,车都到院门外头了。”
于是全叔推着轮椅,郑郴隔开池浪在旁边招呼着,厉明和池浪跟在最后走出了医院。
去机场接郑郴来医院的助理帮忙把人送进医院安顿好之后就一直等在车里,刚刚才把车开出停车场。
一辆车坐不下,还好郑郴细心,下楼前已经又叫了一辆。
“我跟老厉还有厉明一辆吧,这样两边儿都有人照顾……”郑郴试图安排着。
“不用,我跟厉叔坐后排,厉明晕车坐前排。郴哥你和全叔上自己的车吧,跟紧就行,路上也不用照顾什么——厉叔这不还没病呢么?”池浪笑着。
“这……你们行吗?池浪你别又那么冲动……”刚才那一幕还在郑郴眼前放电影呢。
虽然郑郴也知道厉向东铁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他更怕池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要不是现在已经半夜了,院区人不多,天还黑,他真怕刚池浪那两下子被人认出来或者拍视频发网上去。
“放心,我一根儿手指头都不会碰他——毕竟是长辈。而且我好像有必要声明一下,我可没有暴力倾向。”说罢,池浪拍拍厉明的后腰让他去副驾坐着,又拿眼神把厉向东赶进了后排。
全叔帮忙收好轮椅放进后备箱,说了声:“走吧。”
郑郴终于把不放心的眼神从池浪身上揭下来,上了自己的车。
车开起来了,厉明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池浪胳膊拄着车门,脑袋撑在手掌上,对他说:“别回头了,我又不会吃了他。一会儿头晕。”
厉明看他挺平静的样子,厉向东也缩在车门左边,不作妖了,这才转回头坐正。
倒是司机听他这么说,好奇地一个劲通过后视镜打量这仨配置古怪的乘客。
路上还算稳当,两辆车跟得紧,到地方后全叔又忙着搬轮椅,郑郴想扶一把厉向东,结果发现人行动如常。
池浪一下车先去看厉明的状态,问他晕不晕。
厉明摇摇头,这才发现还是晕的,赶紧停下来,说:“不晕。”
池浪看破不说破,往他后颈子上又轻捏了两下。
此时已是凌晨,整栋出租楼黑漆漆静悄悄的,一行人放轻脚步,只有厉向东拖着步子噔噔踏着。
要不是三楼很快就到了,池浪都想往他屁股上也来一脚。
屋里乱七八糟,味道也十分难以描述。
厉明没有请他们坐下,催促道:“人送到了,郴哥赶紧回吧,今天真的麻烦你们了。”
郑郴摆了下手:“你这小子,跟我还说这种话。”他又转向全叔,“那哥,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了。您受累,有什么事儿咱们及时联系。”
全叔点了一下头:“成。”
池浪也说:“有什么要用钱的地儿您只管开口,今天的工资先打给您了,您确认一下。”
厉明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是说事儿的时候,只能等回去再跟他聊钱的事儿。
全叔说:“已经收到了。所有的票据我都会留着,工资结算方式就按说好的来。你们有事儿可以留下办,要么现在回去休息也行。该整的地方我都会整利索。”
怎么……叔还包打扫卫生?
厉明看他的眼神更敬佩了,这也太能干了。
池浪笑笑:“您一看就是行业拔尖儿的,我一百个放心。”
但他并不急着走,而是里三圈外三圈地转着,把出租屋打量了个遍。
看得差不多了,他才对郑郴和厉明说:“你们先去车里等吧,我最后跟厉叔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郑郴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妙:“池浪,你……”
“我真不会拿他怎么样,全叔还在这儿呢。”池浪懒懒地笑道。
厉明没说话。除了替他出钱,无论池浪打算做什么,他都不会干预。
他知道池浪不会做什么过激行为,也知道池浪是替无力的自己介入了这团混乱的磁场,试图给它一个压力,让它能稳定下来。
他是在帮他出头。
厉明无声看了池浪一眼,转身跟郑郴下了楼。
两人走后,池浪来到卧室。
全叔在浴室洗洗涮涮,弄出不大不小的噪音。
厉向东歪靠在床头,警觉又不忿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烟头已经满溢出来的烟灰缸,却被池浪一把按住:“别搞小动作,我一只手就能废了你。”
厉向东干了一辈子苦力活儿,人看起来瘦瘦巴巴,但自诩劲儿不小。
可他被池浪攥着手腕,竟然一下都动不了,脖子到脸立马急得涨成了猪肝色。
“我·日……”
宾语还没骂出口,厉向东的嘴巴就被池浪反手用手背狠抽了一下。
速度极快,但用劲儿很巧,不光疼,嘴角那儿立刻浮现出一道有些凸起的红印子。
没等他再有什么动作,池浪把他翻了个个儿。
脸砸在被黄色脑油浸透了的枕头里,两条胳膊被池浪用一只手反剪在背后。
“把人打残甚至打死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但我不会那样干。”
池浪其实根本不想碰他,这屋里的一切看起来都肮脏极了,和他总是露着一张白净小脸的男朋友一点儿也不挨着。
“我不是厉明,只会正大光明地单挑——我要是存心弄死谁,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第二天他就会意外掉下某个在建楼盘,死因是施工事故。不光能清理掉您这个只会给人找麻烦的害虫,开发商还得赔你儿子一大笔钱,他从头赚到尾呢。”
尽管只是恐吓,但池浪说得慢条斯理真情实感,甚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一瞬间似乎觉得……也不是不行。
厉向东听了这一句,忽地停止了挣扎,只顾侧着头窝在枕头里喘粗气。
“我对您的期望很简单,收起您那些牙碜的脏字儿,对厉明放尊重点儿——你敢给他找不痛快,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池浪大不敬地又拍了拍他厉叔的脸,这回动作很轻,却激得厉向东抖了一下。
无视了厉向东混着浑浊怒气和荒芜恐惧的眼睛,池浪放开手,走出卧室,跟全叔说了句“给您点了点儿串儿什么的,一会儿您给开下门”就下楼了。
短短三层的高度,池浪走得不疾不徐,在昏暗的灯光下回忆着厉向东清醒后说的话。
他刚拆石膏,八成是骨折了。
请护工时厉明说自己有经验,所以这赔钱爹不仅没有尽够抚养义务,看厉明打比赛能挣钱之后还跑到S城来找儿子要钱,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骨折之后,治病和护理也都是厉明出钱……
这世上有的小孩儿光是能长大都不容易,而他的亲爹却可以活得这么厚脸皮——这么该死。
楼梯砌得很薄,角落里还有几团黏在一起的垃圾和可疑而刺鼻的深色水渍。
非常糟糕的环境,不知道这是不是厉向东和厉明起冲突的原因之一。
可即便和亲爹动拳脚,也还是要养着,还是总往这边跑,带他治伤——池浪还注意到,尽管屋子里被糟腾得脏乱不堪,但空调冰箱热水器都还是全乎的,甚至还有浴缸。
可见不说尽不尽心,厉明起码做到了尽力。
面对这样一个爹,不敢想他从身到心得有多累。
而上回池浪来接他时,他却还是笑着的。
池浪努力压下心疼的情绪,继续琢磨着。
厉明只提过厉向东这边的情况——那妈妈呢?
是生病了,没有劳动能力?
还是发生了什么事,离开了这个家?
甚至……
一楼到了,池浪没有再接着往下想。
回程时,厉明异常沉默,他仍坐在前排,只偶尔在需要回应时低低“嗯”一声。
可能两人先行离开时郑郴已经说过类似于“没事儿,战队都会帮忙处理好”的话,这会儿郑郴上不再提起关于厉向东的话题,跟助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季后赛的安排。
厉明头晕,池浪没办法给他发消息,说说话,只好同样沉默地靠坐着,看着他几乎消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