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钩沉制服了化意门莫长老,钟玉雁肃清门内奸细,众人散去。
钩沉听得后头有人赶上来,一回头,见是倪航斋的冷雪臣。
见他眉眼带笑忙忙小跑上来,站定了,拱手一拜,笑道:“晚辈唐突,还请钩前辈见谅。家师有话要晚辈带给前辈。”
钩沉听了,转头望了一眼,见秋池真人与火龙童子正往驿站走,便心下有些纳罕,道:“不知是何事?”
那冷雪臣便道:“今日大殿一事,叫在场之人都瞧见前辈的本事。蓝前辈诚心邀您入古剑门,只怕别的宗门亦有此打算。”
钩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看他一眼,此人接着道:“前辈此去,若有后顾之忧,倪航斋愿助前辈一臂之力。在下还有两名师妹,坦率和善,定能与前辈的族人后辈相处融洽。如此,也能稍稍报答前辈当日解飞舟之围的恩情。”
钩沉听得又是些延揽之语,本不在意,听到这最后一句,方明白了什么,便看着此人道:“你们是何时认出我的?”
那冷雪臣笑道:“只凭那化意门的令牌,在下也不敢十分确定,方才见了前辈的蝴蝶,这才明白,早在十几年前紫金国客栈,在下就已经见过前辈了,如今才认出,实在是眼拙——”
钩沉见他似乎正说到兴头上,怕他要如在飞舟上一般长篇大论,便当即道:“知道了,烦你转告秋池真人,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冷雪臣听了,神色也沉静下来,微微垂眸笑道:“前辈不必急于答复,倪航斋随时恭候前辈。搅扰多时,在下先告辞。”随即一拜,退步离去。
钩沉见此人倒是个知分寸的,便转头看了一眼,想想那合欢宗,便往春风阁去了。
这春风阁,虽有春风之名,却并非一处春意盎然之地。
此阁居高而建,石砌木雕而成,登之可览城中风貌。周围并无一棵花草树木,待月明星隐之时,在阁中凭栏远眺,徐徐清风,冰轮转腾,皎皎有光,万籁俱寂,有些疏阔气象。
云露正凭栏而立,听萱儿与观荣说话,不多时,那钩沉忽然遁身出现。
二人见了,忙上前拜见。
因此前在殿中钩沉与此二人并不十分亲近,这二人现下也只得保持恭敬。
钩沉又见了云露,拜道:“云露道友,我今日来是为观荣之事。”
云露知晓她的来意,只笑道:“不必如此着急,故人在此,何不先叙些旧事。”
说着便坐下,道:“萱儿,来为钩前辈奉茶。”
萱儿听了,便上前来小心斟茶。
钩沉见这云露安然坐下,似乎有别的打算,便向萱儿点点头。
云露见她既不坐下也不喝茶,也知晓此人态度,便也只是悠然喝茶。
钩沉瞥他一眼,见他一副不疾不徐的态度,不禁暗自翻了个白眼,道:“道友所说的旧事,可是百多年前,邀我入合欢宗之事?”
云露听了,笑道:“道友果然聪明。黄枫谷衰弱你不愿回,古剑门的延揽你也不接受。与你相识的萱儿与观荣都在我合欢宗,道友若是也有此意,我合欢宗自是欢迎。”
萱儿听了,一时兴奋,又听得钩沉道:“入合欢宗,有何好处?”
此言一出,观荣也不禁看了钩沉一眼,那云露只当钩沉经了这些年的历练,心意转圜,不似从前那般倔犟,便笑道:“道友想要什么?”
钩沉道:“此前,令狐道友邀我入黄枫谷,许我他全部的身家和黄枫谷的无上地位,不知合欢宗,是否也有此诚意?”
云露一时无言,继而摇扇道:“若道友入我合欢宗,地位仅居于宗主与本座之下,更兼宗内数之不尽的供养,如此,岂不比在一小门小派独揽大权来得尊贵?”
钩沉听了,道:“道友这么快就忘了化意门之事了么?寄人篱下,终究祸人祸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如今,只想带观荣离去,以全师父的遗愿。
观荣在合欢宗多年,修行消耗的资材,我愿同倍奉还。”
那云露闻言,看了钩沉一眼,气定神闲道:“以本宗的盛势,岂会在意一星半点修炼资材。所谓修仙者,以求大道为毕生所求,你如今孤身一人,若无依靠,又能支撑她到几时?
观荣所修虽非本门功法,本座自问,也不算亏待她。你若真为她好,自该知晓她留在本宗才有更大的造化。”
钩沉道:“道友所说,不无道理。若她想留在合欢宗,我自然也不好阻止;若她想随我去,我二人自该感谢贵宗恩义。既然如此,不如问问观荣自己,作何打算?”
此话一出,云露虽有些不悦,却也无理反驳,只道:“本座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既如此,观荣,你作何打算?”
二人便去看观荣。
那观荣一直在旁细听两位元婴修士论辩自己的去处,这二人此刻同时看向自己,一股压力顿时涌上心头。
此前在梦中钩沉与她说过的话浮现在眼前,只是眼下一时不知如何妥善应答。
正思索时,一直静默的董萱儿忍不住忽然道:“她的性命是我救的,又跟随我多年,她的去留,难道不该问问我吗?”
董萱儿一时激愤,忍不住质问二人道。
此言一出,云露与观荣目露惊讶,那云露自觉女儿于人前失了礼数,微微皱眉斥道:“萱儿,不得无礼。”
钩沉听了只是一笑,继而走到一边,道:“萱儿,这些年观荣颇受你照拂,她若离开,一时之间你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那董萱儿听了这话,赌气上前道:“钩前辈,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要如何处置,难道不该我说了算吗?忘恩负义之事,观荣也是做不出来的。前辈若肯入合欢宗,萱儿自是高兴,可前辈若是要带走观荣,却是万万不能。”
钩沉听她一口一个前辈,便是十分不愿放观荣离去,那个娇蛮高傲的大小姐性子,还真是如自己所料,一点都没变。
便道:“我若非要带走她呢,”钩沉转过身来看着董萱儿似笑非笑道,“你打算怎么办?”
董萱儿上前笑道:“前辈若非要带走她,萱儿自然不能说什么。只是眼下天南不太平,若是和慕兰人开战,以我在宗门的地位,自然不会令她身赴前线冒险。
况且,黄枫谷地处前线,若果真开战,师姐想必也不会置之不理。到那时,师姐还有余力照拂观荣吗?”
钩沉听了,心中一惊,云露也不禁心生诧异。
从前那个娇蛮的师妹,早已有了自己的盘算。自以为自己算准了她的性子,殊不知萱儿同样了解自己。
钩沉垂眸又抬眼,看着董萱儿道:“既如此,眼下我实在没有理由带走她了。”
二人对视半晌,董萱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百多年前合欢宗乌云密布飞雨濛濛的那天,师姐将袁郎托付给自己。如今,也是同样的境况。
明明不过年长自己二三十岁,如今竟然修到了元婴期,道心与天资固然重要,这份紧迫的决心只怕更加功不可没。
师姐,你究竟要做什么呢?
董萱儿当然也知道,师姐终究还是会带走观荣,甚至时间不会太久。到那时,不知自己与她的这份姐妹情谊会走向何处。
罢了,这些且都不去想,自己也该收敛性子专心修炼了。
这四人又说一番话,待话毕,钩沉拿出一个储物袋交给观荣,道:“我不在身边,不能时时叮嘱,修炼之事不可松懈,这些资材不必俭省。”
观荣接过储物袋,只觉沉淀压手,心中升起一股感动,深拜道:“多谢师祖。”
钩沉又取出一柄金芒剑,道:“这柄剑,你留着防身。”
云露早在化意门大殿时就注意到这柄剑,那紫金绳也非寻常的法宝,此剑竟能一剑斩断,如今细看,此剑身泛的灵光,藏有一股凌冽的锋利,此纯金之色,乃是庚金炼化。
便笑道:“道友还真是舍得,连此等贵重法宝都能赠予。”
钩沉又道:“我为你种下护神咒,以防不测。”
说着便闭目掐诀,一圈青翠符文如玉璧一般浮现,又从眉心取出一滴精血融入青翠符文,继而此咒融入观荣眉心。她双瞳绿光一闪,便是术成。
这桩桩件件,已叫观荣眼含热泪,深拜不起。钩沉扶起她,董萱儿见了,道:“师姐送了观荣这么多东西,怎的也不送我一件?”
云露在旁目示董萱儿道:“萱儿——”
钩沉取出一对玉石,乃是一对手指粗细、长约半寸的方形玉石,上刻文字,道:“此物乃是玉双卯,能驱邪物,壮神识。”说着便递给董萱儿。
萱儿见此物颇为精致,倒是心生欢喜,笑着道谢了。
云露见了此物,道:“这件宝物倒是难得的,钩道友有心了,萱儿,你要好生收着。”
钩沉又道:“既如此,观荣便暂时留在合欢宗了,有劳二位照拂。我还有事,不搅扰了。”说毕一拜,便要离去。
观荣忙上前一拜,董萱儿亦还礼,钩沉便遁身离去了。
那云露望见钩沉离去,转头看到萱儿正满心欢喜与观荣细看这玉双卯,萱儿上前笑道:“父亲,你瞧,我的话比你还管用呢。我一说,师姐就不带走观荣了。”
云露无奈摇摇头,道:“萱儿,你我二人都着了她的道了。”
董萱儿听得疑惑,面露不解,云露便道:“瞧瞧这些宝物,她分明是有备而来。知晓你不肯放人,故有此话。”又是一叹,道,“走吧,咱们也回去。”
说着便摇扇往回走。
萱儿听得一知半解,转头去看观荣,见观荣面露难色,心生疑惑,便去鼓捣她。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