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必留在此地,
阿诺河是我的眼泪,
你的羽翼渐丰,
我不停坠落,坠落,
你的翼展在天际留下一道锐利白痕。
我的活泼的知更鸟,
我私人的翡冷翠,
你何时已化作成鹰。
——摘自扉页
1
这本回忆录的第一章节落笔于1967年5月26日,用以纪念我在弗洛伦斯的八岁生日当天输给了她高布石及巫师棋各一局。她要求我记录下这个伟大的时刻,还额外强调我并没有刻意放水。我当然不会那么做,她的一切胜利都应该基于自己的实力,而不是依靠对手虚假的谦让和恭维。不过,特里斯坦企图与弗洛伦斯和好而“悄悄”做出的帮助则要另当别论,能获得强大的助力当然也能算作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在我羽毛笔书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妹妹弗洛伦斯(她坚持要我在回忆录里使用“弗洛伦斯”而非惯常用的昵称“弗洛丽”,她坚持认为这个正式的名字比惯用的昵称更好听)正在我的面前试图威逼利诱我交出正在写的东西供她审阅。虽然她现在比起小时候收敛了许多,但依旧能看出年幼时死缠烂打的功力。
“不可以,弗洛丽(我常称呼她的昵称,这总能换来她抓狂的表情)。这比起回忆录更像是我的日记,没有谁会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写一本回忆录了。”我对她说,毫不意外地看到她懊丧的脸,连五官也皱巴巴地挤成一团,以至于看不见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拜托,安塞尔,我只是想看看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她死缠烂打着,说什么也不肯从我的书房走出去。
如果她仅仅是想要问我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我可以在疑问提出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给她答案。
可遗憾的是,她纠缠的原因当然只是为了窥探我的内心和隐私。我并不排斥她的好奇心,她总是那么喜欢在自己划出的底线边缘试探,即便好奇极了也不会不经允许就擅自翻看,她很擅长这个,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她有些太乖了,或者说母亲把她教的太好了。
她不知道她可以跨越我对旁人设下的一切屏障。我们血脉相连,她永远是不同的那个。
2
距离我的第一篇回忆已经过去了两年,十三岁到十五岁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录的时刻。弗洛伦斯不再吵着要我为她写点什么,日渐长大的她和父亲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我对此无能为力。
生日,圣诞。我生命里值得描写的时刻并不多,就连这些总是纪念的日期也早就在过去的重复里变得乏味。相似的祝福、并不十分用心的礼物,重复的日期一直向前走着,可那些廉价的贺卡和批量完成的信件永远地被我埋葬在原地。
今天再次提笔,是因为弗洛伦斯的入学典礼。她终于拥有了自己的魔杖,银白色的山杨木,看起来很好看,但她对这支魔杖感到不满,这是可以预料到的。她一直想要一支和我一样的黑刺李木魔杖,在还没有魔杖的日子里,她总会趁着特里斯坦不注意拿着我的魔杖施几个无伤大雅的魔咒。我问她为什么想要黑刺李木魔杖,她回答我的时候不再是那些搪塞父亲的话语。她不喜欢撒谎,那双我爱的蓝眼睛看着我,她看上去那样理所应当。
因为黑刺李魔杖我用着很趁手。她告诉我。
等到她和父亲在奥利凡德店外不欢而散的时候,我试图把我的魔杖塞到她手里哄她开心,她扬扬下巴瞥了我一眼,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用我的魔杖一挥一抖,我瞧见她嫌弃地撇了撇嘴。
“怎么了?”我问她,又害怕着。
“没什么,”她告诉我,“我还以为拿到了自己的魔杖能有多顺手,可这根魔杖明明和你的魔杖在我手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用笑容掩饰自己眼中的仓惶,将她递回来的黑刺李木魔杖收好。就在我打算带着她去丽痕书店时,一只熟悉的手夹着银白色的魔杖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抬头看她,她朝我努努嘴。
“你试试。”她吩咐道,“看看我的魔杖顺不顺手。”
我注视了那根山杨木魔杖很久,最后第一次正式地拒绝弗洛伦斯,将她的手推了回去。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我的拒绝,有些失措,脸上挂上了浓重的不满,阴沉得像是要下雨。我怀疑她可以在下一秒哭出来。
“给我吧。”我叹息着,看她脸上的表情只用一秒钟就由阴转晴,刚刚的那些表情显然是装的。我哑然失笑,用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心情试探着抖了一下那根魔杖。
十一岁那年在奥利凡德拿到自己的魔杖时涌入身体中的暖流在这一瞬奇迹般地再次上演。它属于我,也属于她。
3
开学典礼那天,我不得不和她在火车上短暂的分离。纳西莎、卢修斯和我一起乘着夜骐拉的马车朝霍格沃茨的礼堂驶去,路上他问我担不担心。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失笑着摇了摇头。
“她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更何况我知道她一定会选择斯莱特林。”
结果自然是不出我所料。麦格教授点着她的名字走上前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隔着茫茫的人海和我对视,当银绿色的院徽和丝线缀上她的黑色素面巫师袍时,我慢半拍地举起手鼓掌,不幸这半秒的愣神也依旧被她收入眼中。
她步履匆匆地迎着斯莱特林长桌所有人的注目朝我走了过来,脸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优雅,落座在我身侧早早为她留下的空位置,手却不老实地在桌下恶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胳膊。好痛,我对她做了个口型埋怨着。当然,这换来的是她的一个瞪眼。
我回过头不再看她时,却恰好对上了卢修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他向来只盛着精明的眼睛在此时竟有几分意味深长。下一秒,纳西莎觑了一眼离我们很远的安多米达,压低了嗓音向我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和安多米达的婚约,谈得怎么样了?”
我的余光看见弗洛伦斯本来正打算朝着另一盘布丁行进的叉子在半路诡异地停了下来,那有些太奇怪了,我及时地把自己面前的布丁递给了她,她接过了布丁却没有看我。
“大概毫无进展。”我说道,纳西莎失望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希望安多米达·布莱克可以嫁给我,联姻是纯血家族再正常不过的手段,比起无论是人品还是家族实力都稍显逊色的莱斯特兰奇和特拉弗斯,伯斯德的确是布莱克最好的选择。
幸好。幸好特里斯坦从不愿意违背我们的意愿,幸好我不用勉强自己娶一个我并不爱的姑娘。
这时出于个人意愿已经几乎完全否决了这个婚约的我并不知道,不久的将来我会主动向西格纳斯·布莱克重新提起这门婚事,也不知道我和弗洛伦斯会以一种无声的沉默慢慢疏远,再不复之前的亲密无间。
这时候的我,在乎的尚且只有特里斯坦和弗洛伦斯的矛盾能否缓和,只有弗洛伦斯能否永远翘起她的嘴角。
我不知道我的在乎只用几个月的时间就全都落空。
4
1970年12月25日
圣诞节。我和弗洛伦斯失去了我们的父亲。
5
“你去哪了?”我再次回到伯斯德庄园的时候,眼眶通红的弗洛伦斯从阁楼的楼梯走了下来,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大概在我没有回来之前哭得厉害。
“我整理了一些最关键的产业,还好特里斯坦平时对他们多加关照,很多店铺和产业依旧愿意和我们延续合同,但一些小的产业大概保不住了,莱斯特兰奇已经吞并了一些。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后,大概还要再缩水一部分。”我答非所问地说道。
我看得出她正在忍耐我,没有追究我回避的罪过,而是顺着我的话题对我说道:“我问了卢修斯,他说马尔福先生会来主持父亲的葬礼。”
我松了一口气,这代表伯斯德拥有了喘息的机会。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先生平日里与特里斯坦私交甚笃,他愿意伸出援手算是意料之中,但依旧能让我卸下一部分压在心头的巨石。
把所有的细节一一和她讲述之后,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又问我了一遍。
“你去哪了?”
我知道一切已经避无可避。不得不回答她的问题。
“布莱克老宅。”
她的眸色在某一刹那变得极冷,那海洋里的柔软瞬息间锋利成冰。她最终没有问我原因,那是我们彼此的心知肚明。我和她之间未成形的某个连接断开,那些之前看似稳固的结点,在这个夜晚彻彻底底地被我自己亲手拆解。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山杨木魔杖只有一个主人。我知道,我再也看不见她脸上绽放笑容,再也看不见她耍赖、她的孩子气。
在死亡还没有将我们分离之前,我成为了第一个抛下她的人。
她从那一刻开始恨我,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