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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云秀

齐朝清源书院声名远播,一直备受齐朝学子敬重。

佼佼者,由当代山长举荐今上,考查才学、心性,得先生名号,佩玉印,掌书院一堂。可以说书院百年来声名不坠,凭的便是一代又一代的山长和先生教化、传承之功。

到了沈应和连旗这一代,清源书院出了两位先生,得今上赐号曰:云秀、眠星。

历年来,书院能人雅士辈出,但上一回同得今上赐号殊荣,已得远溯至双秀之时了,是以书院之众另将两位先生并称“明珠”。

连旗再不喜读书,到底听过同院的师兄弟提过,更遑论其中一位还是书院史上最年少的先生,他曾好奇爬过墙角,远远探看两位先生生得是何模样。

当然,他只是一时兴起,没运气当面撞见,据师兄口中形容,见过两位先生举止之人,无不赞叹颜相所拟“风仪明秀,神气清雅”一句贴切,今日乍一见得清贵公子,他不知怎么地,又想起当年听过的一番话来。

“明珠”其一的“云秀”,正是宜州程景。

小巧玉印,上雕苍松溪流访贤之景,沈应定睛细看,边上一行小字,写的是“寒角细吹孤峤月,秋涛横卷半江云”,另有“天武十年御赐”等字,印面上刻云秀二字,笔势圆融润泽,平添几分儒雅醇正之意。

待两人看过玉印,程景端正回了一礼朗声,“我扶灵归乡毕恰好路过安州,听刺史赵大人说,今日神武军沈将军在此,想着从前渊源,这才冒昧前来一见。”

他举止洒脱,容貌皎如玉树,形容潇洒,看过来的双目宁和,全然没有半分扭捏、文弱之色,满身温雅的气度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沈应看过玉印正在沉吟,听这话回过神,“…云秀先生亲临,不才正是沈应。”

他口中的从前渊源,却是沈应险些拜在鸿飞先生门下,成了同门师兄弟。彼时沈应回京养伤,鸿飞先生提过几回,让他拜入门下,可惜沈应一心想回战场杀敌,不是养伤,便是逃课练功去了,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倒不必这么生分,入书院养伤也是缘分。”

程景闻得口中称呼一笑,宽和扶他起身,“况且沈大将军是书院出身,与鸿飞先生并称“双秀”,你隐入书院养伤,若非一心从军,早已是我师弟了,我年长你六岁,称我一声师兄又何妨?”

“不敢。”

沈应一僵,不想云秀先生知道逃课之举,连年岁都晓得,一旁连旗忍笑两肩直颤,程景袖手笑,无戏虐之意,“何必推辞,就许你我各叫各的,如何?你大约不知道,当年你在书院,可是出名得很呐!”

“敢问先生,却为何故?”见礼毕让过他先行,沈应不解反问。

一前一后入内,早有刺史府的仆役察言观色在前领路,程景瞧他立在夜色里端肃英挺的姿态笑意更深,“双秀之子,军旅之人,你极少露面,一心扑在战场练功上,书院之众自然好奇。”

三人入屋对坐叙话,仆役看茶,程景接着道,“师兄弟们都好奇,这胆大包天之人生得是何模样。”

饶是沈应,战场上呼啸往来,也不由得面露窘迫之色,歉然抱拳,“…当年一心养伤、练功,好早日…知早原无藐视鸿飞先生之意。”

“钻研学问,护卫疆土,终归结底俱为家国故,殊途同归。”程景一叹,“两者并无高下之分,你重伤如斯,不畏生死,我等敬服尚且来不及,何须心怀歉意?”

他虽如此说,沈应不敢轻应,况且一提起此事时常心中有愧,沉声道,“…年少气盛,拂了好意,后来思及常觉有负鸿飞先生。”

一旁连旗闻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程景洒脱一笑,“若没有他老人家首肯,你们真当能逃得了这许多?要知道鸿飞先生为人最是严谨不过。”

他在书院养伤虽由鸿飞先生促成,到底相处时日不长,不敢轻应,沈应含糊揭过,“…先生请用茶。”

“好。”展袖接过,寻常一举措,程景做来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雅气,宜州程家乃是世家,他举手投足本就有名门世家的风范,拜在清源书院鸿飞先生门下,耳濡目染,更添三分气度。

沈应借喝茶的举措细听他和连旗言语,程景此人,谈吐温文儒雅,举止大方,可莫名地…沈应就是觉得不畅快,心里堵着一口气似的,惶惶不安没有着落,按理今日乃是初见,云秀先生言语并无出格之处,不知为了何故。

沈应放下茶盏,试着探问,“先生此行,敢问欲往哪里去?”

他先前道扶灵归乡毕,不知来安州还有他要事否。

“安州许久没有来过了,正好故旧迁任刺史府,这才顺道…待此间事毕,我便回京城。”

茶盏轻轻一磕,程景冲他扬笑,“出来许久,是该回京城一趟。多亏你领兵神速战乱平息,否则我这一行未必顺利。”

“岂敢,乃将士们同心用力之功。”沈应不敢居功,正色开口。

他这性子,倒与当年先生口中听得的一模一样,程景轻笑饮尽杯中茶,向着两人道,“方才我观神色,二位似乎觉着相寻的另有其人?”

不想他如此敏锐,连旗和沈应相视一眼,迟疑道,“这…”

“我无意探究,只是随口一说,若为难便罢了。”程景乐呵呵地道,“不必强求。”

沈应斟酌再三,隐晦地朝连旗打了个手势,“不瞒先生,我等原以为白鹿先生在此。”

眉峰一挑,程景不想他们等的居然是白鹿先生,放下茶盏讶然道,“先生有意四海云游,编纂药典,如今想来正在各地周游,师弟难道有她的下落,还是她现如今人在安州?”

“我等未曾见过…”四海云游一说,两人并不知情,沈应追问,“敢问先生,几时见过白鹿先生?”

程景回想了片刻,“真要说起来,距上回见她已有两年之久,正好在我扶灵归乡前。她那时便道有意周游齐朝各州,重新编纂药典…算时日早已下山了。”

“哎”连旗没忍住重重地拍了大腿一记,惋惜不已,“周游各州,定与书文错过了!按齐朝疆域,怎知她在哪一处地界,却要找到猴年马月?!”

听话音,他们寻白鹿先生有要紧之事,程景垂目淡笑,从容道,“倒也未必。”

他这话是何意思,难道云秀先生有法子找到白鹿先生下落?

沈应与连旗面面相觑,却见程景曲指轻敲桌案,不紧不慢敲了两回,又以眼神看向沈应。

正不知何意,沈应耳朵一动,眸光如电,眸光自屋顶移向窗外,长指摸向配剑。

待长指搭上剑柄,窗外被石子轻轻磕了一下,石子落地不待平息,接连又有一物在窗上磕了一下,连旗拧眉起身,“奇了怪了,莫非有狸奴在外头耍?”

腕间教沈应扣住,连旗目露狐疑之色,但见沈应缓而轻地摇了摇头,他转念一想,心中微凛,重新跪坐,借撩衣的一刹那,也将长剑擎在手中。

窗外再磕了一回,大有与屋内之人过不去的意思,沈应听程景几乎叹息了,“都听见了?快进来,不许胡闹。”

总觉得窗外有人“哼”了一声,下一刻雕花窗大开,却是一女子倒挂在外廊梁上,凤目执拧,“公子说了,小白归我!”

“那是无事之时,若公子有急事,你不许么?快下来,不许无礼。”眼见她不为所动,程景没好气地回问,“难道你要我亲自动手取来?快去。”

“哦。”凤目转了一圈,她想了想无话可说,尽管嘴噘得能挂油瓶,长腿勾住仍旧房梁利落一荡,落在地上,消失在三人眼帘。

这一来一回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连旗踱至窗前探看,啧啧有声,“此人是谁?要不是将军提醒,我还不曾发觉。”

“是自程家起便跟在我身边的护卫,名唤乌鹭,我疏语管教,她又自在惯了,让二位见笑了。”

众人相谈之事,不过叙旧之语,并无机密,他本可以隐瞒乌鹭行踪不提,让她在两人面前露面,还告知姓名,可见没有隐瞒的意思了,沈应没有不依不饶,“敢问先生,让乌鹭姑娘去取何物?”

“是呀”连旗接口,“她好似气呼呼地走了…万一不回来…”

程景袖手,温温一笑,“那倒不会。”

“我和乌鹭曾有幸在先生家中一聚,乌鹭贪玩,不慎伤了先生豢养的信鸽,我罚她亲自照料。原想待伤势好全便放它回家。岂知这么些日子乌鹭处出了情分,依依不舍,一拖再拖,便养到了如今。”

“今日你们要寻白鹿先生,不知下落,我欲还信鸽,岂非天意安排?我寻思捎上一信,万一先生恰好就在呢?”

寻先生多了一个法子,自然好,沈应和连旗喜出望外,三人正说着,忽觉一阵风拂过,屋内已多了一人。

女子身姿高挑,单臂提一鸽笼,快步走至程景身侧。

程景恐她闹性子,探臂来接,乌鹭嘴翘得老高,旋身避过,嘴上却道,“不重”

他摇头失笑不再劝。

雪白的信鸽咕咕咕地叫着,乌鹭恋恋不舍地看了会,睨着沈应,音如碎玉,“公子发话,小白借你,万一、万一…你另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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