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是因为有了小咪而感到幸福,这句话应用到拉克西丝身上同样适配,被家长管的太严的孩子在喂了两次流浪猫后想当然的认为这只猫属于自己,哪怕这只【猫】是个大活人,哪怕她的某些行为让人类感到疑惑与惶恐,她依旧乐此不疲的照顾着自己的【猫】。
当然,赵禧没有拒绝,她甚至是以积极配合的态度去陪伴拉克西丝玩养猫游戏,她想的很清楚,自己治病需要钱,住院需要钱,还债需要钱,自己是个穷光蛋,但现在这个脑子貌似有些问题,每天都来叨扰自己的小孩,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可能是家里大人的管控过于严格,赵禧从来没见过这孩子穿过名牌拿过手机,在这个网络发达的年代,这位大小姐使用的支付方式还是现金与刷卡,实属少见。
赵禧当然也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可就算这孩子并不是有钱人,她确实也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怀揣着恶意去看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不合理的,但被生活折磨至此的赵禧已经没有多余的良心和天真,她看向病房那扇紧闭的门,默默攥紧了拳头。
那孩子每天出现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夜间出现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她也不清楚有钱人的小孩上学时间是否真的不固定,但光看那孩子把自己当成【猫】的行为,怎么看也不像上过学的。
好可怜,家里人只把她当头脑空空的花瓶吗?
赵禧怎么想的,拉克西丝并不清楚,换句话来说,她压根不在意【猫】的想法,猫只是猫,猫再怎么也是越不过人类的,猫只需要可爱,只需要脆弱,只需要被自己饲养即可,就算哪天小猫要跑,她也会找到她的。
流浪猫离了自己可怎么活呢。
想到自己的【猫】,拉克西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但这可把与她正在做交易的家伙吓得不轻,因为长期与异端接触,这位……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人】的先生脸色青白,他如同蜡般的身体因为慌乱而融化,像是在流汗一样:“小姐,是我的方案让您不满意了吗?我,我还可以修改的,您放心,绝对会让您和白先生满意!”
“啊?没事没事,你的方案其实已经很好了,”回过神来的拉克西丝表现的比他还要慌乱,努力保持着平易近人的笑容,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凶悍:“不要把我当成老白啊,我笑只是因为想起来了些开心的事情,没有要搞你的意思。”
很显然,患有白六ptsd的合作商不在少数,就算拉克西丝生性爱笑,在这种场合也得端着,她现在也搞不清楚笑容到底是开心的表达还是威胁的表现,她摸着自己的脸,头一次在除白六以外的人面前流露出迷茫:“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为什么那么害怕他。”
“老白人还挺好的。”
蜡人:……
小姐,您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被困在象牙塔里的孩子大概都有误区,拉克西丝的误区就是认知偏差,把人当猫,把坏人当好人,把好人当养料,可错不在她,你不能指望一个从小被灌输错误观念的孩子重新分辨对错,这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她要把自己认知内的一切打乱重组,拼凑出【正确】的模样。
白六不适合养孩子,再这样下去,只会把拉克西丝变成下一个他。
“拉克西丝小姐,请您留步。”
蜡人逾矩的喊住了她,并递给了她一部手机:“我觉得,你也到了该认识外面世界的年龄了。”
“人类的社会似乎并没有你想象中的不堪。”
白色的蜡油滴在他的衣领,他的眼睛被蜡糊住,手也因为蜡的凝固而动作僵硬,这诡异的情况在拉克西丝眼中确是正常的现象,而拿起那部手机时,她却是犹豫的。
她无法接受自己认知外的新事物,哪怕这是人类社会中在正常不过的工具。
“谢谢你。”拉克西丝还是收下了这黑漆漆的小方块,走之前,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蜡人,他化的更快了,脑袋没了半边,整个人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次见到他,还会是这副模样吗?
或者说……
他还能活到下次见到她吗?
拉克西丝想不通,或者说,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她不愿见到死亡。
*
下午两点,赵禧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她本以为是来给她挂消炎药的医生,但仔细听了会,来人脚步轻得像羽毛,没推车,也没把她喊醒,来人动作缓慢的坐在床边,手慢慢凑近了她的脸。
“你怎么还没醒啊……”女孩小声的呢喃着,她的手指从她的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锁骨上:“猫都这么多觉吗?”
“快醒醒啊,我不想一个人自言自语。”
很好,是她。
赵禧睁开了眼睛,她偏头看向拉克西丝,有气无力的笑了笑:“你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人可以说话,怪物可以说话,所以相应的,【猫】也可以说话,和【猫】聊天是最正常不过的,聒噪的蛾子玩弄着赵禧的手指,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有时候,我觉得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没有家人说的那么糟糕。”
“你家里人到底给你灌输的是什么观念啊?”人都有好奇心,赵禧当然也不例外,她是真好奇怎样的神人家庭能养出这样奇葩的孩子。听她这样问,拉克西丝停下了掰她手指的动作,她支着下巴,语气轻飘飘的:“大概就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对我好这种吧。”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他确实对我很好啊,”提起白六,拉克西丝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她比划着自己之前的头发长度,继续说着:“从我有记忆以来,我的头发一直是我叔叔在打理,他说,喜欢我长头发的模样,和他很像。”
“他是很优秀的大人,我一直把他当做我的榜样来着,和他相像在我眼里是件好事。”
“但最近,我发现和他过于像……会给我带来困扰。”说到这,拉克西丝的手摸上后颈处有些扎手的发茬,双眼直视着赵禧,俯身,慢慢凑近她的脸:“我叔叔的朋友们,手下们,合作商们似乎都不喜欢他的笑容,连带着我的笑也被人所恐慌,我不希望有人会对我产生恐惧之类的情绪,这会让我觉得我的存在对于他们而言是种负担。”
赵禧:……
负担吗?她只能听出来大小姐是在无病呻吟。
而且,她不觉得现在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吗?
拉克西丝长得很漂亮,扔进人堆里也扎眼的漂亮,现在距离过近,赵禧甚至能看清楚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视线再向上,就是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大小姐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仲夏夜的星芒,被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赵禧却没有什么脸红心跳的反应,她在大小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邋遢憔悴,庸庸碌碌的社会渣宰。
是的,渣宰,赵禧已经忘记有多少人这样形容过自己了,最开始好像是她那个死爹,然后是她的老师,再然后,是那些找她“父债女偿”的债主。
等出了院,她就把之前攒的那一点钱先还给这个大小姐,她已经为了她这种烂人牺牲了自己的头发,要是再因为她被一些恶心的东西缠上……赵禧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大小姐的叔叔栽土里cos人参,还得说一句“感谢领导栽培”。
“喂,你怎么不理我了?在发呆吗?”
没礼貌的大小姐,明明她的名字就写在床尾的牌子上,但她还是没礼貌的喂来喂去,回过神来的赵禧眨了眨眼睛,双手撑着床往后靠了靠,尽量与拉克西丝保持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你没必要为了他人的眼光而活,你只是你而已,他们怎么想的与你无关。”
“你喜欢笑,那就笑,喜欢哭就哭,你的情绪是自己掌控的,而且……”说到这,赵禧不自然的咳嗽了两声,她摸了摸鼻子,低下头,掀起眼皮偷偷的瞧着满脸茫然的拉克西丝,脖颈和耳朵都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发烫发红:“我还挺喜欢你笑起来的模样。”
“很温暖,像……太阳。”
小猫喜欢晒太阳。
小猫喜欢太阳。
小猫喜欢自己。
自己不再是没有猫的野人了!
拉克西丝无疑是激动的,她兴高采烈的扑向赵禧,用力的抱住了她,脑袋还在她怀里抱来抱去:“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亲爱的。”
哦,糟糕透了。
这个大小姐似乎真的要把自己当猫豢养了。
这人的认知障碍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严重太多,可看着怀里撒娇的漂亮小孩,赵禧生不出厌恶的情绪,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手很轻的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抚摸着:“我相信你。”
“但这些话,不要随便给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说。”
“你不是陌生人啊,你现在是我的朋友。” 猫猫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所以现在猫是自己的朋友,拉克西丝的逻辑能自洽,她并不觉得向猫狗或朋友说好听的话是随便之言:“你可是我在人……这座城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你不喜欢我吗?”
赵禧:……
她脑袋快被这大小姐搞晕了,还没从【猫】到人的身份转变里缓过来劲,她又问自己喜不喜欢她,这问题是能随便回答的吗?
“我很高兴能做你第一个朋友。”这句话说完,赵禧卡了壳,认识这么几天,她确实没听过大小姐介绍过自己的姓名,对方大概也是刚想起这茬,挠挠脸,背过身去掰手指,嘴里嘟嘟囔囔的:“都怪老白,给我起个什么破名……命运……明玉……对,明玉。”
念叨完,大小姐唰一下转过身,双手撑着膝盖,一本正经的清了清嗓:“咳咳,我叫白明玉,明天的明,玉石的玉。”
明,玉。
两个字都很衬她。
赵禧笑了,苦涩憔悴的脸因为她露出了近些时日第一个还算舒心的笑容:“虽然我的名字一直在床尾的牌子上写着,但我觉得你没看过。”
“我叫赵禧,很高兴遇见你。”
*
少见的,直到月亮升起,拉克西丝这只漂亮的小飞蛾也没有跨过门槛回到他的身边,白六耐心的站在门边,饶有兴致的读着秒,想看看她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家,以及是否该给她设置一个门禁。
外面的世界像是伊甸园的禁果,对她而言充满诱惑,她还是个孩子呢,当然抵抗不了,那么作为家长,他有义务,也有权利为她剔除那些诱惑。
谁让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呢?
没有经历过家长堵门的青春期是不完整的,今天晚上,拉克西丝体验到了何为“原生家庭”的压抑,当她推开【门】看到白六的笑脸时,差点吓得掏镰刀。
“老白……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是有什么心事吗?”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蛾子明显心虚,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个度,她亲爱的叔叔看了她半晌,才伸出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还找得着回家的路就好。”
“下次再晚归……我希望没有下次了,可以吗?我亲爱的小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