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饲养一只飞蛾?
正确答案肯定不会是把她封进罐子做标本,也不能把她按在椅子上让她日复一日的念着同样的故事,这样养出来的只会是又一具无用的空壳,毫无实验价值。
那该怎么办呢?
白六把目光重新放回窗帘后鼓起的那一团上。
【门】后的造物离门越近,受到的影响越多,再加上他有意污染,捡回来的小蛾子现在变得有点奇怪,漂亮的脸蛋出现了烧伤的焦痕,发黄的头发慢慢变灰,眼睛也出现了类似昆虫的复眼,千百只红色的瞳仁在眼眶里拥挤破碎,艳红的血液覆盖伤疤,狰狞又丑陋。
“不要害怕,我一直在。”他弯下腰,轻声细语的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神殿外的狂风敲打着彩窗,细碎的星芒透过玻璃洒在那团灰白上,小蛾子纤弱的身体不停的发着抖,长长的裙摆盖住双腿与伤痕,她抬起头,那张略显诡异的脸上满是血色泪痕。
“对……&不,#起。”她的喉咙像是堵了棉花,话语含糊不清还掺着杂音:“我,#把裙子,&弄坏了。”
“对,对不起……”
等她说完,白六才发现这条裙子所谓的“裙摆”是一对破损的翅膀,它们从小蛾子的后腰处生长,软趴趴的贴着她的身体,而且边缘处皆有破损,怎么看都不是一直健康的小蛾子。
好可怜,哪怕变成这样了也只顾着和他道歉吗?看来那些人类是真的不会养蛾子。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白六伸出手,轻轻的环抱住了她。
对于她来说,这无疑是个冰冷又僵硬的怀抱,她听不到心跳,感受不到温度,甚至连听他的呼吸都相当费力,可发抖的蛾子确确实实的冷静了下来,她不停的往他怀里钻,用他的外套裹紧自己,像是把自己困在一颗密不透风的茧中,直到憋死自己才肯罢休。
这样可不行。
这与他看到的【命运】相差甚远。
飞蛾是纤弱的物种,贸然刺激可能会让她崩溃,这种麻烦生物的存在倒是让他无趣的生活多了些别样的色彩,看着纯洁的白被迫染上邪恶与欲望,这滋味确实美妙至极。
“拉克西丝,”他呼唤着这个名字,慢条斯理的梳理着她柔软的发丝,从与镜中她懵懂的眼神对视:“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
“丈量他人命运,称量他们的痛苦,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迈入湍急的冥河。”
“拉……#克,西,丝。”镜中映着女孩的鹦鹉学舌,她的手轻轻的触碰着白六的咽喉,感受声带的振动,一点点修正自己的音调:“我叫,拉克西丝。”
拉克西丝,命运的三分之二,鬼脸天蛾的别号,比人类给她的名字要合适太多,玉石沉重易碎,飞蛾轻盈欢脱,他希望她未来的灵魂也如此这般。
她一定要成为自己最满意的实验材料啊,如果没了价值,白六不介意撕毁她的翅膀,将她钉死在标本框里当怪物的养料。
不要说他残忍,飞蛾终将扑火赴死,他只是让她的结局来的更快些罢了。
*
时间的参照物是什么呢?是斗转星移日升月落?还是石桌上越来越高的砝码与纸币?在白六眼里,它们对【时间】的诠释还没神殿门框边日渐增加高度的身高记录痕迹清晰,一条条发白刻痕的高度已经与他肩头持平,曾经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也已经变得……
聒噪。
没错,他只能用这个词语去形容那个孩子。
“老白!我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想从中逃窜的怪物被她踩在脚下狠狠碾了碾,穿着随意的拉克西丝兴高采烈的扑进他的怀抱,依恋的蹭着他的胸膛:“有没有想我呀?我可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甩开那些人的,他们真不经逗,说两句玩笑话就急眼,一点自主思考能力都没有。”
白六:……
以他对她的了解,所谓的“玩笑”大概份量很是沉重,应该是又戳别人肺管子了。
“你呀……”他无奈的笑了笑,习惯性伸手去摸她的头发,结果却摸了个空,这才发现拉克西丝那头柔顺如锦缎的黑色长发成了堪堪遮住后颈骨骼的短发,再加上中性的卫衣和长裤,不看脸的看几乎分不清她的性别。似乎是察觉到了监护人的疑惑,拉克西丝抬起头,笑的心虚:“怎么这种眼神?你不喜欢我的新发型吗?”
白六摇了摇头,很轻很轻的揉了揉她的发顶:“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间剪短发了。”
“因为太麻烦了啊!”蛾子的语调轻快,她跳出白六的怀抱,摊开双手,在他面前蹦蹦跳跳:“你想,我这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头发太长,稍不留神就被树枝勾住人抓住机器绞住,而且打理也得耗费很多时间,再加上天气越来越热,短头发对于我来说真的很自在。”
“但是,拉克西丝。”白六把手伸到脑后,挑起了自己的长发:“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体会过。”
“亲爱的,你为什么会有【麻烦】这种想法呢?”
拉克西丝:……
哦,凡尔赛的监护人。
“我但凡有您一半,哦不不,三分之一厉害您觉得我会剪头发吗?好了老白,您就不要再留意我的头发了好吗?”
不留意吗?
可他在乎的不是头发的长短。
白六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只觉得日益长大的蛾子突然间出现自己意料之外的举动是件出格的事情,他讨厌实验品出现变量,她不需要自己的思想,她只需要听他的话就好。
“老白?白六?叔叔?监护人?你又在听我说话吗?天哪,你又冷暴力我,你再这样,我就离家出走了!”
她喋喋不休,她聒噪吵闹,如此鲜活的生命其实并不适合在拉莱耶生存,靠着椅背思考神生的白六偏头看向了正准备给他马尾上扎蝴蝶结的拉克西丝,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哦,拉克西丝,离了我,你还能去哪呢?”
“外面那么危险,我的小命运,你会被邪恶的人类吃干抹净的。”
“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可爱的孩子,”他托起了她的手,大拇指摩挲着她右手手背上的痣:“永远顺从我,依赖我,仰慕我。”
“我永远在你身后。”
*
人类在青春期有个重要的转折点,名为叛逆期,这个时间段的人类会忤逆父母师长,我行我素不听劝告,撞个头破血流才会明白成长的苦痛,很显然,拉克西丝虽然是只蛾子,但也到了这时候,例如今天,她第一次在自己的监护人面前扯了谎。
她用自己的头发换了钱,帮助了一个……人类。
那是个被一群壮年男女围殴的瘦弱女性人类,她齐颈的短发被一只肮脏的手扯住,锋利的刀尖抵住了她的下巴,殷红的血珠溢出,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染红了她发皱的白色衣领。拉克西丝在巷口外看了许久,久到那些人看到了她,久到那个女性人类也抬眼看向她,蛾子才笑眯眯的挠了挠头,一步一步的走向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混乱:“你们好呀,在做什么呢?以多欺少吗?”
纤瘦的,漂亮的少女在他们眼中大抵只是一只无知的羔羊,持刀的男人狞笑的走向她,而那个瘦弱的女性人类则死死抱着他的腿阻止他前进,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她,声嘶力竭的喊到:“跑!这里不关你的事!”
哦,好可怜的人类,好强烈的痛苦,好单纯的善心,拉克西丝虚伪的擦了下眼角,随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中一拳把那个男人打进墙里,碎裂的砖头块滚到了她的脚边,她按着那男人的半张脸,指尖染血,却依旧笑的纯良:“我一般不打架的,可你们欺负弱小的行径,真是让我感到恶心呢。”
“还想打架吗?我可以陪你们慢慢玩。”
惊恐,畏惧,不可置信,这些人的脸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五颜六色,可那个女性人类没有露出这些表情,她原本无光的眼睛亮的惊人,嘴唇微张,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低下头,不发一言。
“这娘们欠我们钱还不上!你凭什么打我?”
被拉克西丝丢回人堆的男人开始破口大骂,他另外半张脸又红又肿,红色的血糊住睫毛和头发,丑陋又狰狞,闻言,拉克西丝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刚想说自己替她还钱,结果一摸兜,得,穷光蛋一枚,兜比她的脸还要干净。
这可尴尬了。
“我记得,头发也是能换钱的,对吗?”拉克西丝脑袋转的快,突然间想起还可以换个交易物,那些人畏惧她的武力值,只能点头附和。得到他们肯定的答复后,拉克西丝才捡起那把掉落的水果刀,刀刃割破发丝,那头柔顺的长发被她用皮筋扎好丢给了那个男人,那群人拿到头发后跑的慌不择路,一时间,积满污水的昏暗巷子只剩下了她和那个女性人类。
女性人类大概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神,她愣愣的看着拉克西丝,就算蛾子的手伸到她脸前也还是一副呆滞的模样,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的拉克西丝耐心告罄,抬脚欲走,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脚踝。
“别走,咳咳……”女性人类哭了,声音很哑:“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怎么会呢?没有人会讨厌一只亲近自己的流浪猫。拉克西丝几乎是爱怜的把她半拖半抱的扶了起来,慢悠悠的往外走:“我为什么要走呢?我可不想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掉。”
“我会送你去医院的,可怜的mao……不,可怜的大姐姐。”
蛾子话很多,一直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这倒是阴差阳错的让这只失血过多又瘦弱人类保持清醒,出租车司机看到这血糊糊的画面也是下了一跳,油门踩到底,生怕自己这辆车上出了人命。万幸的是,虽然司机师傅连闯了两个红灯,但送医及时,她刚捡到的病猫总算是捡了一条命,尽管脖颈上的缝合疤很丑,但拉克西丝还是很喜欢这只猫,这可是自己捡到的,只跟自己亲的流浪猫呢,就算是白六来,也未必有这福气。
可怜的猫诶,快好起来吧。
赵禧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她沉入水下,沉入火海,但总有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抓着她阻止她下沉,她吃力的睁开眼,那只手的主人的脸被火焰和水波映得模糊,可她还是看见了,那是个年轻的女孩。
和今天救她的那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来救我?”她在梦境中呢喃,可耳边却有了切切实实的回应:“我吗?我只是个爱猫人士罢了。”
“我可怜的小猫,你快点好起来,我可没有钱给你交医药费。”
赵禧:……
她是不是失血过多出幻听了呢?怎么感觉这丫头的脑回路……有些异于常人?
算了,麻药劲还没过的赵禧想,她救了自己,别说那自己当猫了,把她当什么都行。
她是自己目前为止唯一看到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