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敲门声略显急促,而门内却没有半分回应。
一颗心沉到谷底,永恒垂眸站在门外,缓缓握上门把手,面色冷肃地推开门。
明星S的家每天都有保姆打扫,所以总是干净整洁,而她又喜欢购置漂亮的家具摆件,原本的简约风房间被布置得温馨富有情趣。
然而此刻,家具东倒西歪暂且不提,最刺眼的应该是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崩溅的大片鲜血,任谁看到这一幕应该都忍不住想,一个人怎么能出这么多血?
简直就像用油漆桶泼上去的一样,鲜红的颜色仿佛把整个房子包围成一间炼狱,让人难以想象房主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浓重的血腥味牵扯着神经,永恒站在客厅中央,已经感受不到法则碎片的存在,她是沉默的,但不代表无动于衷,那些过分汹涌的情绪正在她眼底酿成猛烈的风暴。
起伏的心绪暂时蒙蔽了感知,而后她才听见从某个方向传出的细微声响。
永恒快步走向浴室,循着声音来到瓷白的浴缸旁边——
不见踪迹的明星S就在里面。
实在难以形容,当一个人的躯体破碎到这种程度,怎么可能还有生息,或许是碎片遗留的力量暂时维持了她的生命,但在这种情况下,倒不如说是一种另类的折磨。
浴缸中鲜红的肉块颤动着,发出微弱的呜咽:“痛……好痛……”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肉块尽可能大声呼救,整个浴室都回荡着她气若游丝的嘶哑哭声:“救命……救救我、好痛……”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永恒仍然保持静默,虽然可以用神力修复,但对后续来说没那个必要。
是她想错了,当前这种情况不容许他们那么悠闲余裕,法则神们越早恢复,才能越早免受侵害。
知道身边有人,肉块求救无果,哽咽着出声:“我的脸、怎么样了……呜呜我的脸不能受伤……给我镜子……我的脸……”
或许她也意识到了,哭声变得越发崩溃,永恒抬手在浴缸上方挥过,光芒一闪后,那些肉块便彻底消失,浴室里重归宁静。
咔、咔咔……
这份宁静很快被细微的碎裂声打破,永恒看向一旁的镜子,冷眼旁观自身正在发生的异变。
她知道这是什么,本该完美无瑕的神明也会因为过分的刺激产生磨损,这种违背初衷的现象,大概可以叫作……堕化。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记得,也不在意。
因为无论如何,该做的事她都必然会做,所以没必要为这种无法逆转、不可避免的事烦忧。
永恒从相对狭小的浴室退出,来到更能放开动作的客厅。
她的态度不见一丝动摇,明明是无比冷淡的眼眸,却仿佛汇聚着万缕明光般熠熠生辉。
一柄由神力凝聚成的金色长枪悬浮在正前方,锋锐的尖端对准她的心口,与此同时,有更多长枪从四面八方浮现,枪尖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永恒抬起双臂,姿势如同拥抱一般,双手牵引着面前的长枪——猛地向后一拽!
“嗖”的一声,长枪瞬间洞穿她的心口,紧接着其余长枪也各自从不同的角度刺中她,一时间客厅里只能听到穿刺血肉的沉闷声响。
“嗬……”永恒被刺穿身体的数柄长枪撑在地上,只能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站着,甚至无法倒下,深蓝色的鲜血顺着枪杆滴落,迅速在地板上蓄成一滩。
她半睁着正在迅速流失生命力的灰败双眸,眼神没有焦点地凝固在某个方向,意识也逐渐模糊,唯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不痛,还是因为过于疼痛而麻木。
这种时候她还在想,生命力顽强有时也是个麻烦,明明由她自己造成的本源性伤害可以不用经历轮回复活直接达成死亡,然而做到这种地步、居然还不能瞬死……
好在也没有坚持很久,永恒能感觉到世界在震颤——
新世界即将随着她的死亡而毁灭,但也会随着她的复活而重启,将那些不属于新世界的力量强势驱逐。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到尤尼威尔不悦的声音响起:“你不可能……永远依赖这种方式……”
无所谓,永恒的目的很简单,当前的世界已经被尤尼威尔的力量入侵,她没有精力全面盘查,这是最快最便捷的办法。
之前是因为力量过分亏空,才会晚于世界苏醒,让尤尼威尔有了可乘之机,这次她会与新世界一同醒来,从最初开始防范。
所有思绪陷入沉寂,一切痛楚也随之远离,但永恒丝毫不觉得轻松,即便力量恢复,自毁造成的损害也会以另一种形式被身体铭记,加快堕化的进程。
对永恒来说……死亡是什么感觉?
尽管她没有真正消亡,却也实实在在地经历了许多次死亡,由于记忆受到某人刻意的操控影响,之前的感受已经不甚清晰,现在可以说是她第一次清醒地面对这种事。
就像……进到一处漆黑的房间,这里只有自己,安静得过分,好在面前还有一扇发光的门,永恒抬手就能碰到门把,轻而易举地将其推开。
足以覆盖所有视野的耀眼光芒闪过,接着迎来一阵海风的清新气息,永恒迈出一步,就站在了更加明亮温暖的阳光里,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汪洋。
这就是——新生的世界。
它目前只是一个空壳,连生命的开端都还未有出现的迹象。
既然要跟世界一同苏醒,自然是从这个时候算起。
大致感应了一下新世界的概况,永恒敛眸沉思,尤尼威尔的力量确实被强制驱逐了,但法则们的碎片仍旧散落在世界各地。
通过死亡的重启来修复世界,这个过程的本质是还原,而非逆转时间,这说明法则神们的崩解状态难以轻易复原,必须主动收集。
比起忧虑有多难做,永恒总是先行动起来,她轻飘飘地降落在海面上,随机选了个方向行走,海面在她脚下如履平地,只在走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涟漪。
此刻法则碎片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在什么地方,她全然不知,但只要把万千世界的每个角落都走一遍,总有一天能够集齐。
生命的出现和演化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在最初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穿梭于各个世界的永恒看到的都是近乎相同的光景,面对一成不变的天空与海洋,她也只有保持缄默,匆匆前行。
当世界开始出现生命的回响,确实多了些趣味,但那些懵懂的生命还未拥有足以交流互动的智慧,永恒只在路过时瞥视一眼,从未因此停驻脚步。
相比于生命从无到有的演变时长,物种进化出智慧与文明的用时要快得多,永恒亲眼看到那些猿类学会站立、解放双手,并迅速地发展起来,在看见飞在半空的她时,还把她当成了某种神秘现象来崇拜。
永恒亲身经历了数不尽的时光,她能做到加速时间,但神力必须用在刀刃上,现在光是维持新世界的稳定就已经捉襟见肘,尤尼威尔意识到难以在她的监管下渗透力量后,只能选择直接从外部发动攻击,强行打破新世界的屏障,被夺走大部分力量的永恒只能勉力抵御,她也不清楚能坚持多久。
在这种消耗战中,永恒所等待的时间点也如预料中越来越近。
法则碎片是动态变化的,有一部分只在特定的时间点才会出现,哪怕提前找到宿主,碎片也不一定会在他身上。
这是永恒第二次坐在这片广场上,她古井无波地望着远处刚刚建好的大厦,上面挂着一块还未亮起的电子屏幕,但她知道,某个广告一定会在那里播出。
数亿年的踽踽独行让她习惯性忽视周围的喧嚣吵闹,是忽然感觉有东西轻轻碰到脚边,她才收回视线,低头正好跟一个小男孩对上目光。
小男孩抱着刚捡起来的篮球,退后两步,紧张地眨巴眼睛:“大姐姐,对不起……”
本质上还是喜欢玩耍热闹的,永恒偶尔也会显现出形体,她不太在意地再次看向远方。
这不是冷漠,她的举动中不含有任何情绪,就只是太久不跟身边的事物互动,无视便成了一种自然。
成年人面对她的态度或许会觉得尴尬,但小孩子不会考虑太多,以捡球作为契机,戴眼镜的小男孩童声清脆地问:“姐姐,我每天来广场玩都能看到你,回家吃完饭再来广场还能看到你,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永恒复又看向他,因为太久没说过话,声音也显得飘渺:“回家……”
现在……哪里算是她的家?
家是心之归处,可她牵挂的人们早已不在那里,原本的家也就变成了一副空壳,即便回去了也没有归属感。
可能是她太久没有给出答案,小男孩又问:“姐姐你家在哪里啊?你每天都能来广场,是不是很近的?”
有意克制思绪不让它飘得太远,永恒开口回答:“在天上。”
“啊?”小男孩短暂地疑惑了一下,很快就恍然大悟,有点得意地弯起眼睛,“我知道了,肯定是住在很高的楼上对吧?你别看我是小孩就逗我玩,我妈妈给我买了十万个为什么,我知道的可多了!”
他叉着腰侃侃而谈:“彩虹其实是光的折射,才不是什么精灵走过的路,我这次语文考试考了一百分呢,数学也考了一百分……”
小男孩话题跳跃,语句前后关系似乎不大,但又好像有点关系,永恒静静地听着,并不觉得吵闹。
她知道不是所有人、所有小孩都这么讨喜,但遍历万界,她果然还是最喜欢人类了。
永恒伸出手,掌心里躺着几颗糖果:“恭喜你考一百分,给你。”
“哇!谢谢姐姐!”小男孩的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拿,只是手伸到一半,又局促地缩了回去,他扭捏道,“我妈妈不让我吃别人给的东西……”
瞥了眼手里的糖,永恒收回手放到身后,再拿出来时糖果就变成了一辆玩具车:“给你这个。”
男孩双眼放光,小手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个是、这是遥控车,看起来好贵的,我能要吗?”
年纪小再加上太兴奋,让他没有探究小车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
看得出来他是真想要,永恒直接放在他手里。
“哇~~~”小男孩爱不释手地摆弄小车,好一会儿才喜滋滋地抬起头,“谢谢姐姐,祝你天天开心,一直这么漂亮!”
好好地道过谢,他才欢天喜地地带着篮球和遥控车离开。
永恒望着他一蹦一跳的背影,也能看到广场上的其他孩子们,他们的那份无忧无虑大概永远都是成年人最羡慕的特质。
重新看向大厦,那块黑色的电子屏幕忽然亮起,她恰好赶上它开屏使用的瞬间。
上面开始播放熟悉的珠宝广告,永恒抬头看完,不急不缓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