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出差几天，回到家发现不只是自己的房子，而是整个小区都不翼而飞，会是什么感受呢？

永恒站在原地，银色的眼眸从左往右扫视一遍，又慢慢转回来，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表情一如既往地毫无波动，沉默着没有开口。

明明不是众神的错，但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他们也还是屏气凝神，心跳都变得又沉又缓。

有错当然要认，但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了，繁荣根本抬不起头，艰难地站出来承认：“那个……我、我……”

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了洁白的衣角，他惶惑地抬眸。

“没受伤吧，”永恒站在他面前，随手拍去他肩头的尘土，转头问，“你们呢。”

听到她的话，星象也出乎意料地愣住：“……尚可，皮外伤。”

接受了治疗的和平已经能够自行活动，她差不多理解了状况，正处于震惊当中。

繁荣回过神，急迫又酸涩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个术式怎么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永恒面色平和，镇定地安抚他的情绪：“没事，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艺术悲愤地握紧拳头，“他把天域变成这样，太过分了！”

他的损失更是相当惨烈，毕竟他最喜欢把满意的画作与曲谱放在神殿里欣赏，而此刻那些心血已经化为了空气。

这的确是不可忽视的事实，永恒调动神力，如浪潮般扩散开的力量眨眼间覆盖整个天域，很快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神殿拔地而起，从表面上看与以前别无二致。

卷曲的白发因能量波动而飘扬起来，她鼓励道：“内部的东西确实无法恢复，其余人的原谅还得靠你自己争取。”

“……”繁荣颤动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

娱乐为自己的损失感到心痛，扶着额头道：“唉……你的脾气未免太好了，这都不生气吗？”

永恒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并保持着绝对的理性，但她并不缺少人情味：“对于无心之过，过分苛责没有意义，我更想说另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更重要吗？众神不明所以地等待下文。

永恒说到这里，才真正严肃起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希望你们能第一时间向我求助，不要有任何顾忌。”

她再三强调：“一定一定要来找我。”

不太适应她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众神面面相觑，不能理解其缘由。

智慧为没能完成嘱托而惭愧，很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这件事不算很紧急，所以没有通知你，其实我能处理好的，不麻烦你也可以。”

“不是麻烦，”永恒略微停顿，换了个说法，“如果有一天是我遇到困难……你们会愿意帮我吗。”

根本无需犹豫，众神异口同声回答：“当然了！”

永恒放松下眉眼，声音里带着熨帖的暖意：“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命运一下子就理解了，他补充道：“你要是不跟我们说，我们反而会生气的！”

“……”永恒睫毛轻颤，视线自然地转向一边，没有同他对视，但这变动太过细微，所以无人注意。

神秘做出很夸张的担忧表情：“那你现在因为这个对我们生气了么～？”

永恒纵容道：“下不为例。”

“尼嘻嘻～就知道你最好了～～”神秘蹦蹦跳跳地凑过去，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去玩吧！”

“慢着，”智慧严肃道，“现在需要立刻召开会议，讨论繁荣应该怎样补偿我们的损失。”

繁荣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这次确实是一场意外，欲望和规则不忍心看他太过自责，于是一左一右地安慰他，让他可以放松些。

永恒则开口：“你们去吧，我要回神殿整理考察资料。”

她站在原地目送众神吵吵嚷嚷离去的背影，眼底涌动着太多深沉而厚重的情绪，她一直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转身通过虫洞赶往另一片空间。

现在的法则神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生活的世界之外，存在着一层阻挡外部入侵的屏障。

永恒来到世界与屏障之间的空隙，这是个空无一物的纯白空间，一眼望去完全看不到尽头，她把这里取名为隙之间。

原本这里应该风平浪静，然而此刻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裂缝，从中不断渗出如星云般瑰丽，却又扭曲诡谲的雾状体。

果然如此，永恒就是感受到了此处的异变，才匆忙返回天域的。

她立刻动手消灭雾状体，同时修补裂缝，动作娴熟迅速。

永恒走走停停，最终站在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处裂缝前，它深邃得仿佛无底深渊，那些雾状体猖狂地从中探出，张牙舞爪地向四周伸展，却都被她厌恶地挥手斩断。

感知到她的气息，重新蔓延出来的雾状体安分下来停止扩张，同时从裂缝深处传出一道声音，他平和、温润乃至轻柔，语气寻常得仿佛朋友间许久不见的闲聊，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亲爱的永恒，好久不见……”

永恒充耳不闻，她冷淡地对缝隙抬起手，最大程度地输出力量想要将其修复。

而那道声音无动于衷地继续慨叹：“千年的时光虽然不值一提，但没有你却显得如此漫长。”

这裂隙显然没那么容易解决，永恒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它缓慢缩小，过分榨取力量让身体发出抗议，有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可她依旧目光坚毅，没有停止动作。

那声音悠悠响起，带着几分怜惜：“辛苦你做了这么多事，力量都因此所剩无几，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时常维护新世界的屏障，不许我降临，以往还能勉强支撑，如今却被一场爆炸打破平衡，你现在应该很难受吧？”

永恒闷闷地咳嗽两声，鲜血将衣襟染上大片痕迹：“闭嘴。”

“看啊……”那声音如蛊惑般喋喋不休，“当你真正有难时，实际根本没人来帮忙，因为那些废物不仅派不上用场，反而只会拖你的后腿，他们就像温室里脆弱的花朵，如果没有你的庇护，恐怕早就凋零了吧。”

“尤尼威尔，”像是被人反复触碰雷区，永恒的脸色越发冷沉，“你心知肚明，他们这样都是因为你。”

被叫出名字的男人轻声低笑：“因为我么？如果不是你为他们定下‘锚点’，我本可以轻松让他们消失，那样他们就不会受这些苦了吧？”

永恒早就知道自己跟他说不通，这个傲慢又自私的人有一半是颠倒黑白，另一半是他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因此她彻底失去沟通欲望，不再开口。

被尤尼威尔从外部撕裂的缝隙正在逐渐闭合，但以永恒仅剩的力量无法一次性修复，于是裂缝就像一条丑陋的伤疤寄生在纯白的空间中，隐约能感受到其中那道阴暗的窥伺。

“呵……”尤尼威尔眷恋的语气就像某种粘稠的液体，粘连着纠缠不清，“为了你……我还会再来……”

永恒紧皱眉头，余光瞥见自己的手臂正逐渐变得透明，她加快动作用神力化作数条白色丝线，将裂缝细密地缝补起来，彻底阻断对面的声音。

勉强做完这些，永恒的眉眼间透出疲惫，她放下半透明的左手臂，脚步虚浮地返回自己的神殿。

现在所有人的神殿都是新建状态，内部空空如也，连个家具都没有，走在客厅里都能清楚听到脚步的回声。

反手锁上神殿大门，永恒慢慢往前挪了几步，又忽然停住，一股异样感无法抑制地顺着喉咙翻涌而上。

“……咳！”永恒闷咳一声，她本来想忍一忍，却紧接着喷出一大口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她的血液是深蓝色的，永恒捂住嘴，由紊乱能量化作的液体却不停从指缝中冒出，浸染了白皙的皮肤，显得格外刺目。

身处奇异空间的堕落神们，因为场景太过真实而感到身临其境，他们目睹了不为人知的事件，因此持续处于震撼的情绪当中。

“——小艾！”

一些人下意识想出手帮忙，然而向前栽去的永恒之神穿过他们的身体，独自倒在空旷冰冷的大厅里，陷入了昏迷。

海勒媞焦急慌乱地绕圈，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呜呜小艾……怎么办、没有人来救她……”

“……这都什么事儿啊，怎么会这样？”阿利泰尔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看过记忆后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都不清楚该如何准确表达。

佐创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小艾……不对，永恒刚刚从他的手上穿过，连半点温度都没有留下，令人感到如此虚无。

他缓缓握紧拳头，咬牙吐出的字像是被狠狠嚼碎过一样：“是谁……这个叫尤尼威尔的，到底是谁？！”

斯莱雅将手放在心口，不自觉地心生寒意：“此人的威势，与我等法则神不同。”

“……又变了？”谢瓦尔敏锐地环顾四周，这变化很细微，不像之前是从一个场景到另一个场景，目前看来他们依旧在神殿里，只是倒在地上的永恒之神悄然消失。

这就像电视正演到紧张时刻忽然换台一样，波狄娜兀自担忧：“这之后小艾怎么样了呢……”

很多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情，但可惜记忆场景的变动不受他们的控制，也只能收拾好心情往下看。

一个人影由模糊到清晰地出现在众神面前，这是个令他们完全陌生的面孔。

服饰低调华美的男人气质优越高贵，他那绸缎般顺滑的纯黑长发披散在脑后，金色的眼眸轻微弯起，嘴边相应带着浅淡的弧度，无论是他高挺的鼻梁、俊逸流畅的脸部线条，还是颀长匀称的身材，处处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只是站在那里就光彩夺目。

不过他的眼神却是一种近乎厌恶的淡漠，轻飘飘的口气也自然而然显得傲慢，仿佛只把他们当做一件物品：“让开，站到旁边去。”

他是面向这边说的，因此众神多少被震慑得一愣，直到男人朝他们走来才回过神，立刻往左右两边分开，下意识想躲开他。

抓过头众神这才看到，后面站着一群熟悉的人，显然是前代的神明们，只是还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点。

而这些法则神也听从指示，默默站到两边，与先前的印象不同，他们穿着制式统一的简约长袍，动作整齐划一，连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平淡，简直就像一群精致的人偶。

男人穿过他们走到前方，耳垂上的花朵耳坠随着动作轻晃，只有将站在那里的白发身影收入眼中，他的笑容才多出几分真实的温度：“永恒。”

不远处，站在原地的永恒之神睁开眼睛，有些懵懂发愣，不过当她看到眼前人后，表情明显缓和下来，下意识流露出亲近：“……尤尼？”

她不太适应此刻迷糊的感觉，仔细回想大脑却一片空白：“我……现在、我在做什么？”

一恢复意识就是这副场景，难免让人感到不自然。

尤尼威尔露出微笑，来到她身边循循善诱地引导：“不记得了吗，我正要向你介绍他们。”

他招招手，法则神们便又规矩地聚在一起，队型整齐得仿佛阅兵。

“他们……”永恒感觉脑袋清醒了一点，她浅金色的眼睛缓缓看过这些人，迟疑地问，“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