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承受不住二人沉默又犀利的目光，申楚年试图辩解：“其实，我只是巧合地穿了黑衣，巧合地受了伤，又巧合地是个年轻男子而已。”
“嗯……”赵灵煜镇定地点点头，转而开口，“我有句话想说，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云离姐一个问题。”
艾克丝继续淡定吃菜：“问。”
赵灵煜道：“假如在回江南的路上遇到了危险，姐姐你能保护我到什么程度？”
艾克丝没有太多犹豫：“至少我能留下殿后，让你顺利逃跑。”
她现在的身体是普通人类，虽然掌握着很多厉害的招式，但客观基础跟不上也发挥不出来，所以肯定有比她功夫高打不过的人，但她现在开了锁血挂，无论如何都死不了，所以可以利用这一点拖住敌人。
申楚年还在小声争取：“不会有那种情况……”
赵灵煜听到后安心了不少，她真诚地表达内心的想法：“我对救人本身并不后悔，但倘若我不小心救下一个大魔头，待百年后下了阎王殿，是否会扣我的阴德呢？”
申楚年正襟危坐，正色道：“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名男子并非魔头，只是个被迫从父辈手中接下烂摊子的倒霉蛋，好好的门派被父亲折腾成魔教，世人又默认子承父业，便强行将魔头的名号过户在他头上。”
他用内力将声音聚拢在这一小片范围内，避免被人偷听。
赵灵煜仿佛听到大新闻一样满脸惊奇：“真的？”
苦闷地饮下一杯酒，申楚年叹了口气，无奈道：“本就是怕吓到你们才不说的，但现在为了让二位放心，还是应该和盘托出。”
“大致情况如我方才所说，那名男子不想将未来的大好人生浪费在一个已经烂透的门派里，为正派三天两头的围剿骚扰而头疼，于是他制订了假死计划，只是还没等实施，就被教中内奸与正派里应外合，袭击得差点一命呜呼。”
赵灵煜十分信服，完全感同身受：“原来如此，我理解你。”
“噗！”一旁听热闹的艾克丝忽然发出声音，这回终于轮到她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啊……哈哈哈！”
她笑得乐不可支，总算驱散了几天来积攒的些许愁绪。
申楚年既郁闷又不解：“这是在笑什么？”
笑他这么惨吗？
赵灵煜脸皮发热，这是尴尬的温度：“……我大概知道她笑什么。”
迎着他求知的目光，赵灵煜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深沉地挡住下半张脸：“我也有一个假死计划，我也在顺利实施前被刺客追杀，而我也一样差点死掉。”
艾克丝本来要平复的笑声，听她说完后又响了起来。
申楚年明白了缘由，并给予肯定：“那确实很好笑了。”
两个倒霉蛋叠加起来的效果非同寻常，如果他不是当事人，肯定也会笑出来。
申楚年心潮澎湃地看向同病相怜的伙伴，优越的眉眼让他显得深情：“赵姑娘，我的理想就是成为普通人过上安稳的生活。”
赵灵煜激动得忘了男女之别，握住他的手：“申大哥，我也一样。”
若不是顾及对方的感受，他们恐怕要进一步拥抱在一起，但即便没有，他们也能通过紧紧相握的手体会到那份深厚的情谊。
他们相见恨晚地呼喊：“知音啊！有品！”
普通才是最好的！安稳的生活比黄金万两都珍贵！
二人的关系就这样前所未有地拉进了。
这下全都说开了，再聊天时也不用再避讳什么，他们聊得更加热火朝天。
“所以赵姑娘是打算定居江南了？你以后想做点什么生计？”申楚年问道。
赵灵煜已经吃饱了，便放下筷子只喝酒：“不，我打算把江南的宅子卖了，换地方重新买一处落脚，彻底斩断与从前的联系。”
她高兴地笑着：“我也算有点文化，打算开一家学堂教教书，你呢？”
“不错，赵姑娘要投身的是一项伟大事业啊，”申楚年也早就想好了，“我对人体……咳，对动物身体构造比较熟悉，打算当个屠户，杀猪杀羊杀牛卖点肉。”
赵灵煜开玩笑道：“都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我们俩算是把两辈子都凑齐了啊。”
申楚年哈哈笑起来。
三人愉快融洽地吃了一顿饱饭，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免得真有人认出申楚年。
“二位稍等我一下，我进去当点钱。”申楚年拿着一块品相上乘的玉佩，这是他身上仅剩的值钱东西。
艾克丝抱着胳膊，好奇打量当铺门口来回进出的人们。
赵灵煜劝道：“既然会戴在身上，申大哥应该挺喜欢它的吧，还是别当了，留下做个念想，我的钱不着急还。”
眉头微微聚拢在一起，申楚年露出一种微妙难言的表情：“多谢姑娘好意，不过……我觉得当掉它对我更好。”
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赵灵煜不想过分干涉别人的决定，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在门口等你。”
目送对方进入当铺，赵灵煜跟身边人商量：“姐姐，你说我们是买个马车好呢，还是买个驴板车好呢？驴板车就够三个人用了，但坐起来不太舒服，马车虽好，又有点贵了。”
“马车吧，路上下雨了还能遮一遮，”艾克丝朝她伸手，“给我钱，我现在去买，尽量帮你讲讲价，我买完就直接在县城门口等你们了。”
姐姐好像有点急性子，或者说总觉得她状态比较烦躁，赵灵煜信赖地把钱给她：“有道理，那就麻烦姐姐了。”
艾克丝走后，赵灵煜无所事事地继续等申楚年出来。
余光闪过一道影子，一名蓬头垢面的乞丐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从脏乱的毛发后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姑娘，不得了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的书籍：“我观你简直就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这本《六合神功》与你有缘，我决定把它传授于你，你只要付我十文钱就行啦！”
“呃……”赵灵煜后退半步，礼貌拒绝，“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不需要学功夫，你还是找别人吧。”
其实她挺想学点武功防身的，但这一看就是骗子，什么神功只用十文钱就能买到啊。
此时申楚年从当铺里出来，看到她正在跟乞丐交涉不由得一愣：“怎么了？艾姑娘呢？”
“云离姐去买马车了，我们快去城门口找她吧。”赵灵煜拽住他的袖子快步离开，免得被继续纠缠。
申楚年不解地问起，她才解释了一番：“真是个怪人，没见过这样骗人的，当我是小孩子吗？”
恐怕只有少不更事、幻想着将来要成为武林大侠的小孩才会买吧。
等他们两个到了城门口，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艾克丝坐在马车外面，见到他们来，就钻进了马车里。
申楚年十分自觉道：“赵姑娘你上车吧，我来驾车。”
哇哦，让魔教教主给她驾马车吗，太有排面了。
既然他愿意做，赵灵煜也不多客气：“多谢，累了就停车歇一歇吧。”
她是完全不会驾车，云离姐嘛……总觉得她不是能随便使唤的人。
于是载着三人的马车顺利行驶起来，走向下一个城镇。
马车里，艾克丝从怀里掏了掏，将东西扔给对面的人：“喏，剩下的钱。”
赵灵煜下意识接住，随即瞪大眼睛：“只用了一半？云离姐你讲价这么厉害吗！”
她收好银子，温声软语地撒娇：“姐姐教教我呗～我以后买东西也能用得上。”
反正也是闲着，艾克丝淡淡道：“首先要对买的东西有所了解，才能知道溢价了多少，报出合适的价格，其次有表演的成分——”
赵灵煜从未了解过这种生活小妙招，她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外面的申楚年也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这是比他们更早在俗世中摸爬滚打的前辈的经验，他们将来也要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所以这是不得不学习的一环。
几个人聊着天，觉得路途也不算太难熬，赵灵煜很满意自己买了马车，虽然还是有点颠，但总体来说已经算舒适了。
他们走得很快，只在饭点时停下休息，人要吃干粮，马儿也要吃草，晚上同样不会赶路，他们会在篝火旁睡觉，三个人轮流起来守夜。
就这样很快将要到达下个城镇，赵灵煜在马车里扶着因为久坐而酸痛的腰，好似解脱一般道：“咱们可得在舒适的客栈里住上一两天，再去酒楼好好吃一顿，我应该不算娇气吧，但真受不了这样。”
坐得骨头都快要散架，天天吃些干巴烧饼。
申屠年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带着笑意：“人之常情，我们还要记得买调味料。”
赵灵煜一下有了精神：“对对，烤野味是挺香的，就是没味道太单调了，加点盐肯定更好吃。”
艾克丝就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很少主动插话。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二人都因为惯性歪倒身体，马匹也发出了受惊的嘶鸣声。
艾克丝这才睁开眼睛，只是依旧平淡。
“怎么啦！”赵灵煜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有点紧张地查看情况。
不会又遇到刺客追杀吧？！
有很多人聚集的脚步声响起，申楚年从容不迫道：“山贼而已，二位姑娘稍等，我很快处理好。”
听他这么说赵灵煜就放心了，申楚年是个武林高手，应该大部分情况都能轻松应对。
“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小爷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凶恶的山贼们粗声粗气地威胁着，申楚年当然无动于衷，于是恼怒的山贼们便挥舞着兵刃一起冲上来。
对付这些连三流武者都称不上的人，申楚年只用最简单的拳脚功夫就能料理，眨眼间四周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山贼。
到了这种地步，山贼首领不得不出手，他肌肉暴起，大喝一声举起斧子砍过来。
申楚年抬手稳稳抓住斧子，接着看到对方伸出左手打来，他也立刻出掌相对，轻笑道：“原来是会点功夫的，难怪敢在官道打劫。”
从二人接触的手掌处涌起一阵波动，紧接着爆发出一团冲击，将山贼首领击飞出数米远，最终摔在地上永远失去了声息。
剩下的山贼见状，顿时吓得四处奔逃，变得不成气候。
既然不妨碍赶路了，申楚年重新坐上马车，抖起缰绳：“我们走吧。”
“哇，那就是内力对决吗？好厉害！”赵灵煜看了一场真人大戏，心情澎湃不已。
或许她在孩童时期也曾立下过要成为一代女侠的志向，只是现在的目标更务实了些。
艾克丝忽然开口：“申楚年，你曾是大门派的领袖，应该记得修炼内功的方法吧。”
“是的。”申楚年听到她郑重其事地叫出名字，有那么点紧张，因为从相识到现在，他觉得自己从未看透过艾姑娘，明明她也很年轻，却总觉得深不可测，因此他采取了尊敬的态度。
艾克丝直白道：“教我，把那种方法告诉我。”
“……”申楚年倒没觉得冒犯，他新奇地回过头，目光穿过没有拉上的车帘向另一个人确认，“……她一直都这么硬气吗？”
赵灵煜咧着嘴笑：“嗯，是这样的。”
云离姐是个不太符合人们心中世俗礼法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让人觉得生气，或许是态度既不傲慢也不卑贱，坦率过头仿佛特别真诚，如果不是太小心眼，谁会对真诚的人发火呢。
申楚年答应道：“等到了城里我就把心法抄给你，但魔教的功法通常修炼起来很快，却很容易走火入魔，没关系吗？”
既然是他的救命恩人，传授心法都是小事，反正他也不在乎魔教功法外泄。
艾克丝微微翘起嘴角：“没事，谢谢了。”
内功是一种可以外放的能量，她想研究一下替代灵力，启动阵法的方法。
经过一段小插曲，总算在中午到了桐玉城，三人找到客栈停好马车，立刻去酒楼点了顿大餐，吃饱喝足后再分开采买不同的物资，很快就到了晚上。
晚上吃得简单了些，三人不约而同叫了热水将风尘仆仆的身体洗干净，才心满意足地入睡。
按理说吃得香睡得好，第二天精神应该不会差，但事实恰恰相反。
睡眠不多的艾克丝早早起了床，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感觉差不多到正常睡醒的时间她才返回客栈，在一楼提前点好早餐。
等到另外两个人下楼，艾克丝看到他们的脸色，惊讶道：“你们被鬼怪吸精气了？”
二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的面色跟自己同样憔悴，黑眼圈重得能去动物园扮国宝。
赵灵煜有气无力地坐下：“说不定真是撞鬼了。”
她和申楚年同时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名为《六合神功》的秘籍，和一块莹润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