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门外只站着基尔伯特一个人，抬手打了个招呼，“上午好，马克西姆医生。”

马克西姆探头向外望了望，“埃科人呢？”

“埃科尔特在帮我处理一个血液样品。”基尔伯特走进门内，边走边说。

马克西姆关上门，有些不敢相信，“埃科自己答应的？”

基尔伯特都惊了，声量都高了一个八度，“那是当然。”“难道本大爷还能强迫别人工作吗？”

虽然基尔伯特的综合性能是所有DRN型机器人里最出色的，但如果是这种更细分的专业检测，那还得是专业的医疗机器人。

就算埃科尔特搞不定，起码她也知道把样本塞进哪台仪器，按下哪个按钮。

基尔伯特一进来，就看到坐在窗边的罗德里赫，朝他扬了扬下巴，“呦，罗德，你也到了。”

罗德里赫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马克西姆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埃科，有自己主意了啊。”

说完，马克西姆忍不住打开一个精致的雪茄盒，从里面拿出了一根褐色的雪茄，拿在手里掂了掂。

正想动作，余光瞄到了一旁的罗德里赫，马克西姆只好作罢，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将雪茄放在了桌上的烟架上，显然是想等罗德里赫和基尔伯特都走了之后，再好好享用一番。

基尔伯特扫了一眼那根雪茄，茄衣油润，饱满挺括，颜色匀净，卷制精湛到无可挑剔，没点燃就散发出一股天然香气。

别说基尔伯特了，就是坐在对面的罗德里赫也能看得出来，这根雪茄绝非凡品。

基尔伯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东西，就知道罗德里赫已经将他能知道的情报都展示给了马克西姆。

罗德里赫特地将失踪者中的那些阵亡士兵的遗体挑出来，放在最上面。

马克西姆一看这些资料就头疼，“我在战场上救过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想得起来具体某个人。你不是见过卡洛斯了吗，这个应该去找当时军方管这事的人。”

“有罗穆路斯将军在。”罗德里赫开口截住了马克西姆的话头，“这些士兵是从前线下来送到后方医院，再死亡的可能性不高。后方人多眼杂，谁敢在罗穆路斯将军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马克西姆哼了一声，依然坚持，“那也可能是在送回到家人的路上，被人掉包的。谁让那个时候，将军人还在前线。”

基尔伯特眉头一挑，这些倒是他之前不知道的事。他只知道士兵的遗体被转卖了，但不清楚具体是在哪个环节出的问题。现在，基尔伯特知道士兵的面容为何被刻意破坏。

马克西姆陷入了沉默。

基尔伯特知道罗穆路斯权威，但不知道将军的权威，已经到了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能让所有人觉得那些暗箱操作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罗德里赫能给出的情报，也确实不足以令马克西姆开口。

基尔伯特乘两人不注意，随手抽出一张白纸，又摸出一根铅笔。挥洒间，一张士兵遗体上的陈旧伤痕，快速成型。

一截小腿，侧边有一个圆形的切口，卷到上方的裤腿，和皮肤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基尔伯特将这张图推到马克西姆面前，“这个痕迹是你的习惯手法。”

这下，论到罗德里赫惊讶了。这张局部的图像，基尔伯特从未拿出来过。

“这个啊……”马克西姆敲了敲图上的圆形切口，“军队里的军医也不止我一个，而且骨髓针也不是什么新技术。”

现在，这种快速给药的骨髓针，都是非常紧急的情况才会用到的急救措施。至少战争结束后，马克西姆在这个医院“退休返聘”后，就再也没有用过了。眼下，说这话，多少有点仗着对方手里没有能对比的照片证据。

基尔伯特的耐心快要见底了，指尖蹦出几点细小的火花。就在这时，忽然一张人脸像是一道惊雷出现了基尔伯特的脑海中。

他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将整个手掌重重地按了上去，掌心发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当基尔伯特停下时，纸上出现了一张青年的面孔。

尚不是一张完整的人脸，但嘴唇、鼻梁还有那双眉眼灵动鲜活，简略却将一张被战争磨砺出棱角的年轻男子，传神地勾勒了出来。

基尔伯特将这张镌刻出的画像推到马克西姆面前。

面对这样一张脸，马克西姆再也忍不住了，他忽然伸手，拿起那根深褐色的雪茄，点燃后，抽了一口，再缓缓地吐出这口气。

罗德里赫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忍住没打断。

马克西姆终于开口说道，“这张画像，你们是从哪里见到的？”

基尔伯特说道，“在他最后归属的地方，本大爷还原出来的。”

没明说，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他最后的结局。

马克西姆又抽了一口雪茄，他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又问道，“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我不认识他，”基尔伯特说的都是实话，“但他很重要，至少对我来说。”

“好吧。”马克西姆说着，把雪茄放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随手一翻，里面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出现在基尔伯特脑海中的那个人，只不过对方身上穿着的，却是敌方的制服。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马克西姆说道，“他是敌方的士兵，打扫战场时，我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他。”

罗德里赫好像知道了什么，“你救了他，但没能救回来。”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他看了一眼基尔伯特，“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吧。”

基尔伯特点了点头，“根据小腿切口周围的肌肉组织推断，他应该没有立即死亡。”

罗德里赫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他的感染已经很严重了，我用上了肾上腺素才让他清醒了一会。”

马克西姆接着说道，“那个时候，已经有些混蛋和那个狗屁组织勾搭上了。他们要死在战场的‘新鲜’尸体。”

“你说的没错，这条链上没有人敢随意乱来。”马克西姆又拿起了雪茄，“但如果是在最前线，这一切都是放屁。”

罗德里赫沉默了，他确实没有上过前线，虽然他的工作也已经是相当危险了，但不及战火纷飞的前线一刻钟。

“他听到了那些话，他醒来跟我说，他活不了了，就让他去顶那个位置吧。”马克西姆看着照片，沉重地说道。

罗德里赫的内心被极大地冲击了，“为什么？”

罗德里赫不理解，至少他知道的范围内，罗穆路斯的军队并没有虐待俘虏的劣迹。他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要主动去死。

基尔伯特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对方军队的政策。”

马克西姆夹着雪茄，抬手指了一下基尔伯特，“他说得对。”

“当时对方的规定，就是绝不容许士兵投降，视一切投降者为懦夫。他被俘虏的消息一旦传出来，他连带的战友和家人都会受到影响。”

马克西姆把雪茄放下，摩挲着那种照片，“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别让我的名字连累到任何人’。所以，我没有追问他的名字，在他去世之后，我换掉了他的制服，用他的遗体，顶上了那个本该被送走的我方士兵的位置。”

“这张照片，是我在他最后清醒的时候拍的。当天夜里，他就去世了。”

基尔伯特问道，“那他的脸？”

“是我处理的。”　马克西姆承认了，“只有这样才能掩盖真相。”

“我也不知道那些混蛋看没看出来。反正‘有货送出去’，他们也不在意。死人又不会说话。”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马克西姆拿起基尔伯特刻下那张画像。

罗德里赫问出了一个现在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后来呢？那些勾结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马克西姆吐出一口烟，“你还真是个优雅的人。直接点，那些混蛋下地狱了吗？”

罗德里赫闭了闭眼睛，这话他还真说不出口。

“死了，都死了。像是蚂蚁一样，死在一次偷袭里。”即便是一群道德沦丧的混蛋，马克西姆说起时，也没有坏人得了报应的痛快，反倒有一丝怅然。

基尔伯特立刻检索到了对应事件，“一起针对医疗站的偷袭。”

“那次袭击，伤亡惨重。因为袭击对象是医疗人员，性质恶劣，后来还引发了极大的舆论。”

罗德里赫想起，这个事件后来被各方拿来大做文章，在后方激起了一波谴责和民愤。

基尔伯特则是在想，要是这个士兵是敌方的话，那自己就得不到关于他更多的情报了，毕竟对方和这座城市目前还处于不友好也不再敌对的状态。

‘或许，可以绕过常规渠道，直接攻击进对方的网络和数据库中。’

基尔伯特眼中的红光亮了一瞬，就在他的意识深处冒出这个“危险”的念头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