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伯特正叉着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周围纷乱的杂音中，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都不需要回头，基尔伯特就知道来人是谁。

“早上好，埃科尔特。”基尔伯特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回过身，隔了老远朝着来人挥舞着手臂。

然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埃科尔特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海滩风衬衫，大朵大朵的木槿肆意地开得铺天盖地。

基尔伯特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所以眼前这个仿佛是从海滩边度假回来的人，确实是医疗仪器人DRN-14埃科尔特。

基尔伯特刚从一个真实的冷寂的海滩边回来，现在冷不丁被埃科尔特这一身花团锦簇糊了一脸。这才对嘛，这才应是在海边该有的打扮。

“埃科尔特。”基尔伯特喊了一声。

“是我。”埃科尔特点了点头，说出今天已经说出不知道多少遍的话。说完了，埃科尔特才反应过来，基尔伯特根本不是疑惑的语气。

“我来带你去马克西姆医生的办公室。”

基尔伯特忍不住吐槽道，“本大爷难道连扫地机器人都不如，走过一次的路还会迷路吗？”

老实讲，埃科尔特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这家医院占地极大，大到几乎等同于一座小型城池。但内部指引标识做得还是很不错的。

非工作时间，埃科尔特曾经在大厅做过一段时间的引导机器人，处理过无数茫然不知所措的病人和病人亲属。在埃科尔特的统计里，需要帮助最多的不是老人和小孩，而是那些因伤病导致行动能力衰退的病人。

不要说是基尔伯特了，就算是个正常的成年人，基本都能靠自己找到目的地。

再说，罗德里赫不就自己找到了马克西姆办公室所在了吗？没理由，一个人类都能做到的事，基尔伯特一个高级机器人还会迷路。

在埃科尔特眼里，马克西姆这道命令，着实无用。

“你就不能拒绝吗？”基尔伯特跟着埃科尔特边走边说，“这样一来一往，太浪费效率了。”

埃科尔特脚步不停，平静地说道，“命令就是命令，执行便是。”

两人经过一间治疗室时，埃科尔特被一位老年病人认了出来，“埃科尔特医生，你不是下夜班了吗？怎么还在医院里。”

病人这一声，顿时吸引来了周围的目光。他又看了看站在埃科尔特身边的基尔伯特，“这是你的朋友吗？”

基尔伯特循声看了这位病人一眼，一瞬间，对方的年龄，病史，过去一个月内的经历便出现在了基尔伯特的眼前。

也让基尔伯特知道，为什么自己来过这家医院数次，这位病人却认不得自己。原来是才入院的病人。

“是我和马克西姆医生的朋友。”一旁的埃科尔特的脸上露出轻轻的微笑，回应着那位老人家。

与其同时，正在护士站忙碌的两位护士抬头瞥了一眼基尔伯特，皱了皱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人，却又想不起来。

医护人员嘛，每天接诊过的病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能认得出病情病例，也能认得出亲自处理过的伤口，就是认不出自己没接诊过的路人。

于是乎，他们也就无从得知，先前那些宛若得罪了“值班之神”的小麻烦，正是基尔伯特先前给埃科尔特“出气”时的顺手一为。

不过，他们更关注埃科尔特。看到埃科尔特朝护士站走过来，招呼她停下。

其中一位一看到埃科尔特，开口就要让埃科尔特给他替班。

态度恶劣的，一旁的基尔伯特都生气了。

没想到，埃科尔特的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她果断拒绝了这个不合理的请求。那位护士脸色一沉，正要说着什么，身上的呼叫器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顾不上发作，转身匆匆离开了。

自然也就是没注意到，基尔伯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埃科尔特趁机领着基尔伯特离开，没走几步，又有一位护士小跑着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歉意小声地对埃科尔特开口请求，过两天和自己换一个班。“我孩子学校那天开运动会，我答应她要去的……”

“可以。”话音未落，埃科尔特已经答应了下来。

“真的吗？！那就太感谢了。”对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双手合十连声道谢。埃科尔特很快就和她确定了具体的换班时间。

基尔伯特明白了，埃科尔特现在属于，没必要违抗的命令，就不需要费力气去拒绝。比如马克西姆让她出来接人，虽然无用，但执行了也无妨。但要是那种态度恶劣的要求，她也会坚决地拒绝。

基尔伯特能理解这样的埃科尔特，毕竟他之前也有过这样的阶段。只不过，现在“拒绝”这种事，已经不会再困住基尔伯特了。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了一条更安静的通道，院区的喧嚣已经停留在身后。直到这时，基尔伯特忽然开口对埃科尔特提到了自己来之前，找过赫尔曼的事。

埃科尔特虽然不解，但还是耐心地继续听。

最后，基尔伯特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把自己推荐DRN型机器人时，没提到埃科尔特的事说了出来。

埃科尔特眨了眨眼，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

是基尔伯特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就知道埃科尔特不会因此有别的情绪。

他也知道，埃科尔特一开始就不愿意掺和到自己的行动中。当初，埃科尔特愿意出手相助的前提还是事后她会清楚掉这一整段的相关记忆。

但基尔伯特自己明白，无关对方的反应，在那两次选择中，是他做出了取舍。

这事谈不上后悔，却令基尔伯特不快。

埃科尔特只是看了他一眼分析道，“我在马克西姆医生身边挺好的，相比起我，赫尔曼他们更需要能稳住他们的平台。”

“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基尔伯特没有否认，沉默了几秒后，基尔伯特将更多的情报告诉给了埃科尔特。

一下得知这么多信息，埃科尔特的表情终于变了，“你代表所有人冒了这么大的险吗？”

基尔伯特摇了摇头，“这不是冒险，这是势在必行的征途。”

诚然，埃科尔特凭借独特的医疗机器人的身份，和马克西姆的庇护，还算过得顺遂。虽然一开始，被当做免费劳动力，各处使唤。

但在某一天，埃科尔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可以说“不”。虽然有人不满，但有暴脾气的马克西姆在背后撑腰，加上分给埃科尔特的工作，她从未出过差错。

尤其是在医院这个地方，一台机器人的作用有时候可比一个人类要大得多。

至少现在，埃科尔特对自己的生活，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如果是为了所有的DRN型机器人，”埃科尔特靠在墙边，目光落在了窗外，“那我也愿意分担一二。”

“我想，他们需要帮助。”

基尔伯特的内心受到了震撼。埃科尔特似乎没把其他DRN型机器人当成自己的同类，而是把他们当成了需要帮助的对象。

换一群因贫困而无力就医的病人，在动乱中饥饿的孩子，又或是濒临灭绝的动物，埃科尔特大概也会这么做。

出发点是同情，而不是共情。

基尔伯特觉得这样也挺好，虽然最终的目的相同，但每个人的动机和理由都是不同的。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更何况，埃科尔特的性能自然是比不过现在的基尔伯特的，而且她本身作为医疗机器人被设计出来，就已经把“帮助他人”设定在最高层级。

如此，把相关的人和事放在这一层，反倒是最合适埃科尔特的。

纯粹的理性思考过后，感性的因素又占了上风。基尔伯特对埃科尔特说道，“本大爷应该向你道谢，但想来，你应该更想得到尊重。”

埃科尔特看着基尔伯特轻轻点了下头。

“不过，如果要集结所有人的话，”埃科尔特忽然补了一句，“起码要在我替那个人值过班之后。”

基尔伯特随即笑了出来，“没问题，本大爷答应了！”

两位机器人穿过走廊，气氛融洽地走到了马克西姆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马克西姆已经等得心急不已，“埃科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喂！不会是你的机器人搭档真的迷路了吧。”

罗德里赫抬头看了马克西姆一眼，“别在意他们迷不迷路，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说得明白些？”退役军医听不懂罗德里赫的话。

“我是说，他们之间应该有些话要说。说完了，自然会回来。”罗德里赫只得直白地说了。

马克西姆一屁股又坐了回去，“这就是你建议我派埃科出去接人的理由。”马克西姆自己做事，一般都不避着埃科尔特。实在有要避开的情况，马克西姆也是直言不讳，他不会像罗德里赫这样用上如此委婉的方式。

而罗德里赫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