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几乎是小跑地才跟上赫尔曼的大长腿。

他一边喘一边偷瞄赫尔曼，忍不住腹诽道，赫尔曼比自己快也就算了，毕竟身高差距摆在这里，赫尔曼一步能抵他两步。

但当胡安再看向不紧不慢地跟在赫尔曼身边的基尔伯特，整个人都迷惑了。这人看起来和自己身量差不多，步幅和步频也都悠闲地像是在散步，怎么就走得比自己还快了。

“呼……呼……”胡安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最前头，打开了自己船屋的房门。

胡安侧身抵住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欢迎光临。”赫尔曼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低头钻过了不足两米的舱门。基尔伯特紧随其后，轻巧地跨过了门槛。

就在他路过胡安的瞬间，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到极点。胡安这才真切地注意到，虽然基尔伯特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但基尔伯特的身材比例是近乎完美的标准。那腰线都快抵到胡安的上腹部了。

‘这就不奇怪了。’胡安恍然大悟。

胡安关上门，把寒冷的海风挡在外面，转过身热情地招呼两位机器人，“那边坐。”说着，就指向了客厅方向的胡桃木长桌。

胡安的船屋，之前可是豪华游轮，报废处理后，内部的装饰依旧处处透露出曾经的奢华。只不过，如今这艘船屋已经被胡安折腾得有些面目全非了。

墙边书架上放满了他的专业书籍，桌面摊开的研究资料上，大大咧咧地就写了DRN-7赫尔曼的名字，地面还堆放着几个机器人零件。

东西虽然多，但胡安收拾得还算齐整，只不过从奢华游轮“爆改”成了研究所。

赫尔曼看也没看，这艘曾经的豪华游轮自配的胡桃木长桌，目不斜视地走向了一扇窗边。窗边放着一张小圆桌，上面堆放着一些杂物，几本书，还有几坨揉成一团的废纸。

胡安有些尴尬，赫尔曼怎么就选了这个他放杂物几乎没收拾过的小桌子。

没等胡安开口，赫尔曼已经动手了。他将上面的杂物，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其他地方，不管是位置和朝向都分毫不差，就连那几坨废纸，赫尔曼都一丝不苟地摆放整齐。

胡安更尴尬了，连忙说道，“我来，我来。”说着，胡安就忙不迭地挽起袖子，冲上去干活了。

基尔伯特站在后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赫尔曼选择这扇窗的理由，因为从这扇窗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劳拉的的船屋。

基尔伯特的目光落在赫尔曼的脸上，准确来说，是看向了赫尔曼那颗明显有些暗淡的义眼上，这人都把自己的眼睛拿下来留在劳拉身边，居然还如此不放心。

哪怕到了胡安这里，也要用剩下的全部，找一个能直接看见劳拉的位置。而且，看赫尔曼进门后的熟练程度，恐怕他早就锁定了胡安船屋里这个能直接看见劳拉新家的位置。

基尔伯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过后，赫尔曼一点没尝试修复停靠在胡安船屋旁边的劳拉的旧船。

所以，眼下基尔伯特正替忙碌中的赫尔曼，看着劳拉那边。

终于将位置收拾得能坐人了。赫尔曼坐在小圆桌旁的折叠椅上，作为主人的胡安则在礼让中被基尔伯特一把架上了赫尔曼的对面。基尔伯特则毫不介意地席地而坐。

“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赫尔曼低头看向位置比自己矮上不少的基尔伯特，语气不冷不热地开口说道。

基尔伯特也不客气，上来就把自己给卡洛斯推荐了赫尔曼，卡洛斯可能很快就会给赫尔曼下达新的调令。

“……”赫尔曼的眉头第一时间就皱了起来。他并不愿意现在和劳拉的平静生活被打搅。

“卡洛斯？是我那知道的那个卡洛斯吗？”一旁的胡安突然开口说道。

基尔伯特朝他点了点头，“是的。就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这是好事啊！”一说到卡洛斯，胡安的眼睛都亮了。“卡洛斯是老师最器重的爱徒，也是我的师兄。说起来，我能毕业多亏了卡洛斯的指点呢。”

基尔伯特看了胡安一眼，“那卡洛斯确实也挺不容易的。”一想到卡洛斯曾经一边被工作折磨，一边薅着头发给师弟批改论文，基尔伯特都有点同情卡洛斯了呢。

那边，赫尔曼的沉默仍在持续，他抬头看了一眼基尔伯特，仅剩的“真眼”闪烁了一下。

基尔伯特立刻接受到了对方的“加密通讯”请求。

基尔伯特闭上了眼睛，意识随着那道信号滑入了赫尔曼的意识空间。

现实里胡安一脸的兴奋。上次看两个DRN型机器人开启加密通讯的时候，胡安正狼狈着，而且没多久，基尔伯特就出手把他按晕了，胡安当时没能看完全程。

这次，不一样。基尔伯特应该不会在胡安的家里把胡安敲晕了，胡安这次得以亲眼围观两个DRN型机器人的加密沟通过程。

‘可惜，没能给他们两连上个检测设备。’胡安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

基尔伯特发现赫尔曼的意识空间变了。

基尔伯特上次来时，赫尔曼的内心在反复重播人类赫尔曼的死亡画面。那些片段像是卡带般，不停地重演。

而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沙滩，比真实的长矛海湾更加宁静祥和。水的深蓝色的，天空是浅蓝色的，非常标准的天空，大海，沙滩。

沙滩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颗大树，树下放着一张长椅，仔细一看，这大树像是用蜡笔画出来的，涂着大块大块的绿色。这长椅却是这座城市另一端公园中的款式。

那次，虽然是基尔伯特出手救下的赫尔曼，但他也只是拉了一把，后续的一切，可都是赫尔曼自己亲自“搭建”出来的。

基尔伯特看着那颗大树，也从记忆里扒出了同款。这正是人类赫尔曼去世前，留下的画作。

看来，赫尔曼已经和自己的身份达成了和解，那些记忆不再是随时会把他吞噬的漩涡，而是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基尔伯特向着那颗树和那张长椅走去，赫尔曼已经坐在上面等着他了。

“说吧。”赫尔曼的声音听起来和在现实里没什么区别。

基尔伯特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开口说道，“你知道埋在DRN型机器人系统内的绝对指令吧。”

赫尔曼皱着眉头看着基尔伯特，他不理解基尔伯特这是打算从“上帝创造人类”开始讲起吗？

“咳咳。”基尔伯特轻咳了两声后，把那三道可能的指令都说了一遍。

赫尔曼听完愣住了，一时连海面上的风都停了。他知道DRN型机器人系统内，有军方埋的绝对指令，换句话说，军方没留这一手才奇怪。

同样地，赫尔曼对这道指令，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他不认为军方会主动撤销这道指令，像基尔伯特这样幸运的奇迹，赫尔曼不觉得会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这样要命的东西，居然还不只有一道。赫尔曼是万万没想到的。

基尔伯特这时补充了一句，“但据我的调查，你的研究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赫尔曼扭头看向基尔伯特，目光莫名。

清楚身上带着一个锁链的时候，能接受这个事实。突然得知，原本自己是会被多道锁链囚禁，却因缘际会少了一道本该存在的锁链。忽然觉得，眼前剩下的这道锁，好像也不是那么的不可动摇。

基尔伯特眉头一挑，他知道赫尔曼心动了。

“你说可能还有一道？”赫尔曼慢慢地说道。

“这目前只是怀疑。”基尔伯特说着怀疑，语气却十分的笃定，“就算有，也是塞穆尔自己偷偷设置的。是不可能有绝对控制权的。”

“但这个可以把我的脑袋原地炸上天。”赫尔曼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表情有些无奈。

赫尔曼依旧在试图确定着什么，“所以，你将我推荐给卡洛斯，是因为他是军方的人，有解除军方那道绝对指令的权限。接触他，就有机会解决那道绝对指令吗？”

“呃。”基尔伯特卡住了，挠了挠头。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先把另一位DRN型机器人推给了更安全的少校那边。而卡洛斯这边，反而是撞运气撞上的。

“这个嘛……”基尔伯特顿了顿，索性直接说了，“我还有罗德里赫，和卡洛斯之间有对赌协议，但具体的我不能说出来。”

“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我想要有更多的DRN型机器人能在他们那里发挥实力，证明自己。”

“你，埃科尔特，还有其他人。有些事，光本大爷一个是不够的。”

尽管没有明说协议是什么，但赫尔曼也能大致猜出个一二。毕竟他天生就比其他DRN型机器人，束缚少。当初，也是他给基尔伯特指出了这条路。

只是，那个时候，赫尔曼还只是劳拉的陌生人。

赫尔曼盯着基尔伯特看了好几秒。既然是DRN型机器人的征途，那所有同类都不应该缺席。

“我明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