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庐不知道这个陌生人对她的信心从何而来,但这份肯定的确给她带来了一些鼓励,她的心情没那么糟糕了。
自怨自艾不会让事情出现任何转机,她得行动起来。
她从储物袋取出一盏气死风灯,琉璃罩内的灯芯是用灵火点燃的,比普通灯焰更加明亮,洞窟内的景象在灯光照耀下一览无余。
从她的正前方望去,一条水路静静向前铺展,水况浑浊黑暗,仿佛通往未知的深渊,她很有可能就是被水流从这条路冲过来的。
她的后方有一条甬道,一路蜿蜒向上,往里走一段发现尽头是死路。她若想离开洞窟,似乎只能从这条水路潜出去。
然两度险些溺毙的经历让比庐无法再度潜水,一方面她要克服心理障碍,另一方面,她不确定付三友等人是否已将掠水白额鲛制服,如果他们没成功,她出去的时候有可能会遇到那只鱼妖。
识海里的声音道:“你感受一下洞内是否有气流,说不定有别的出路。”
比庐伸出手,隐约感应到一股微弱的气流,经过灵视观察,她窥见风流动的轨迹,但却是顺着那条甬道过来的。那边不是死路吗?
她疑惑之际,识海里的声音突然道:“先躲进去。”
比庐不懂为何要躲,但还是往甬道跑去。
就在她动起来的那一刻,原本平静无波的水路乍然翻腾,嘈杂的水声就像怪物复苏的喘息,她无需回望也知那是危险逼近的信号。
这条甬道是天然的避难所,越往里走空间越逼仄,最深处只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那只突然冒出的未知怪物在甬道外愤怒冲撞,它发起的每一轮撞击都让岩壁震颤不已,也让比庐心跳加剧。
比庐藏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后,这个位置刚好能掩住她的身形。
等一切喧嚣归于平静,她举着灯微微探出头。
灯光穿过狭窄的甬道,照亮一只通体发黑、浑身长满密集脓包的巨大妖兽,尽管未见全貌,比庐也能看得出那应当是一只蟾蜍妖。
这只蟾蜍妖的眼睛如成人拳头大,正死死往甬道里盯,察觉比庐在窥视它,那双圆滚硕大的瞳孔猝然变成冷酷的竖瞳。
比庐的呼吸不禁凝滞了,感到毛骨悚然,任谁看到一只蹲着也比自己个头高的冷血动物都会害怕。
就在她发懵时,一条迅如闪电的蛙舌穿进甬道,轻松摄走她手里的灯。
环境猝然黑暗,她差点惊呼出声,但怕刺激到蟾蜍妖,硬生生将尖叫扼在咽喉里。
她掏出释灵刃准备迎接下一波突袭。当那令人胆寒的蛙舌再度伸进来时,她借助灵视瞄准目标,果断挥刃!
随着一声高亢的蛙鸣响起,一股刺鼻的浓液顺着光滑的刀身流到她手背上,她的手就像被热油浇灌一样,甚至还发出滋滋的烤肉声。
嘶,这妖兽的血液竟含有腐蚀性!
原本比庐还抱有捕捉这只蟾蜍妖的想法,现在是一点也不敢想了。
尽管蟾蜍妖挨了一刀,但它并未被吓退,仍不死心地在甬道外蹲守。
识海里的声音道:“别与这妖兽纠缠了,快找风口。”
比庐用灵视观察这个窄小的空间,发现风口就在她脑袋上方。望着漆黑难测的洞顶,她心有顾虑,上面不会还有别的妖兽吧?
堵在甬道外的蟾蜍妖再次发起撞击,震得岩壁簌簌落石。比庐急忙在岩壁上摸索,当找到可以攀爬的岩石突起时,她也顾不上手疼,手脚并用着往高处爬去。
她不是攀岩选手,但游乐园里那种带玩乐性质的攀岩设施还是玩过几次的,总归有些经验,随着她越爬越高,位于下方的蟾蜍妖察觉她不见了,发出焦躁的蛙鸣,撞击更加猛烈了。
就在她将要耗尽力气时,她的手掌触摸到一片平坦的台面,她使尽余力撑身一跃,最终翻到一个满是怪石的岩洞中。
这里没有生物粪便的气味,也没有灵气波动,说明这里是安全的。
比庐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盏新的照明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的两只手被烫成红烧猪蹄了。
她连忙给自己施了个涤尘术,将身上的污垢清理干净,给自己包扎伤口。
等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她拿出沙漏看时间,离试炼结束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了。
她之前抓到的妖兽都被付三友抢走了,这点时间很难再让她找到像样的妖兽,除非她出去以后能马上遇到第二只避尘红珠兽,否则她这次肯定去不成上峰了。
比庐叹了口气,不到最后关头她不想放弃,她还能再挣扎一下。
岩洞尽头有几条通往其他地方的窄小甬道,她选了一条相对宽阔且气流最明显的继续往上爬。
经过约莫半个时辰的艰难攀登,她终于看到头顶出现一片鱼肚白,不禁狂喜,动作愈发麻利地爬往出口。
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了!
初晨的山风夹杂着山林特有的潮气和草木芳香,轻轻吹拂比庐的面庞,朝雾在山间缭绕,万籁俱寂,四野无人,她的心情从未像此刻这么平静过。
她立于群山之巅,将整个红牙峪的景致尽收眼底,天地茫茫,人类何其渺小,仿佛这世间所有输赢与恩怨情仇都不重要了……
比庐正沉浸在物我两忘的禅思中,识海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别发呆了,现在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
被拉回思绪的比庐不禁懊恼,她在释然什么?她不能忘了,她来这里是为了争取去上峰的机会!
识海里的声音道:“你现在唯一翻身的机会就是抓到风雷紫羽禽,这种鸟妖喜居高地,通常会把巢穴筑在悬崖绝壁上,你用灵视感应附近是否有雷元力。”
风雷紫羽禽……
不是比庐不想抓,而是她能抓到的概率微乎其微。
风雷紫羽禽是本次试炼最难抓的高级妖兽,一来它长有翅膀,能高飞远翔,二来天生自带雷元力,寻常人还没碰到它一根鸟羽,就被它释放出的雷电给电晕了,它着实不是一个好拿捏的猎物。
比庐低语:“太危险了。”
当初她能顺利驯服绿顶青羽禽,是因为那种鸟妖的性格比较温顺,而风雷紫羽禽,一听名字就知道有多暴躁了。
识海里的声音为她分析:“风雷紫羽禽不易抓捕仅是针对不会驾驭飞行妖兽的弟子,你身为驿使,早就掌握了这项能力,这是你优于其他闲仁谷弟子的地方。妖兽的雷元力远不及天雷威力大,而且你的匕首还能吸走灵力,届时你只需将匕首刺向风雷紫羽禽,它就无法调动雷元力了。”
话是这么说,但操作起来肯定不容易。
比庐思来想去,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在悬崖边上行走,用灵视观测附近环境,发现空中漂浮着一些稀薄的雷元力,说明前不久有雷元妖兽在这一带活动。
可她在山头转了一刻钟,只在一面峭壁上找到一个巨型鸟窝和一些散乱的鸟羽,并未找到风雷紫羽禽。
这只鸟妖要是还没被人抓住,这个时间应该是出去觅食了。
比庐想了想,从储物袋取出一支鸟哨。这支鸟哨是她平时用来召唤绿顶青羽禽的,可以发出与绿顶青羽禽一样的叫声,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暗忖或许鸟妖之间的语言是互通的。
哨声在山巅回荡,响遏行云。
音波在一阵空杳的绵延后,大山反馈给她的只有长久的寂静。
果然,是她异想天开了。
就在比庐以为鸟哨毫无用处时,忽然一阵大风掀起,她被一片逐渐放大的阴影笼罩住。一只周身环绕着紫红色电弧的巨型鹰隼在空中虎视眈眈盯着她。
她呆了一瞬,之后更卖力地吹响鸟哨。
风雷紫羽禽在空中威武地盘旋一周,骤然振翅朝比庐疾掠过来。
识海里的声音提醒:“做好防备,它是食肉猛禽,一个你都不够给它塞牙缝的。”
吹哨声戛然而止,比庐突然意识到,绿顶青羽禽的声音之所以能把风雷紫羽禽引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它们在一条食物链上,这鸟妖把她当吃的!
风雷紫羽禽朝比庐释放出雷电,这附近没有任何掩体,比庐无处可藏,只能硬生生承受了一道雷击。
她听到识海里传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对方还问:“痛不痛?”
废话!难道她长得像绝缘体吗?
不过痛归痛,也没到无法承受的地步,就是身体有点麻。按理说她不该是这么强悍的体质才对,约莫是释灵刃吸走了一部分雷元力。
见比庐还能动弹,那个声音便道:“它一直飞在空中,你难以接触到它,得想办法降低它的高度。”
这要怎么降低?比庐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山腰的树林。
她估测完山顶到树林的距离,在腿部贴上御风符,将鸟哨叼在嘴里,一边吹哨一边朝树林方向跑去。
风雷紫羽禽俯冲直下,追随比庐进了树林。
林间的环境限制了鸟妖的飞行高度和速度,密集的枝叶挡住它的视野,导致它不得不越飞越低,最终被迫降落在草地上,不过片刻功夫,它便跟丢了比庐。
树林里回荡着充满挑衅意味的鸟哨声,合拢羽翼的鸟妖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比庐的身影,最终它循着鸟哨声来到一片灌木丛旁。
锋利的鸟喙狠狠啄开草木,然而这里头没有比庐,只有一支被风灵符包裹的鸟哨被反复吹响。
藏在树上的人瞄准时机一跃而下,不偏不倚落在风雷紫羽禽的背上,并将匕首刺进它丰厚的羽翼中。
风雷紫羽禽痛得剧烈挣扎,比庐一手抱紧它的脖子,一手给它的头颈套缰绳,口中不住安抚:“等我完成任务一定给你上药,麻烦你忍一下!”
然而深陷在痛楚中的风雷紫羽禽只有怒意,没有理智,它疯狂拍打翅膀,试图把比庐从背上甩出去,紫红色的电弧跟不要电费似的疯狂朝四周释放,树林里一时电光四射,噼里啪啦。
释灵刃固然能吸走目标身上的灵力,但这个过程需要一些时间,比庐一直与风雷紫羽禽紧密相贴,都快要被电麻了。
随着时间推移,风雷紫羽禽的情绪逐渐由愤怒转为不解,甚至慌乱,它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在流失,却无法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形成的。
不安的思绪使得它挣扎的本能变得更加强烈,它突然带比庐飞起来,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最终冲出树林,冲上云霄。
惊恐的鸟妖在空中急升、俯冲、翻滚……用尽一切手段摆脱比庐的控制。
比庐只得把缰绳紧紧缠到自己身上,死命抱住风雷紫羽禽的脖子。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甩饼,被鸟师傅甩来甩去,好在她先前把能吐的都吐出来了,不然现在还有得吐。
随着风雷紫羽禽完成最后一次空中转体,它终于不再折腾,但不妙的是,它在急速下坠。
比庐的心悬到嗓子眼。
眼看就要机毁人亡了,她拼命把缰绳往上拉,试图让风雷紫羽禽调头。但没用,失去灵力的鸟妖陷入意志消沉的状态,任她如何呼唤,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识海里的声音淡然道:“你把灵力渡回去给它。”
比庐立即握住插在鸟背上的匕首默念咒诀。
风雷紫羽禽颓丧的羽翼突然又充满了力量,紫红色的电弧重新在它周身闪烁,在坠落大地之前,它及时展开双翼调整回正常的飞行姿态,带着比庐险险擦过森林的树顶。
比庐整个人都虚脱了,这比蹦极还刺激。
听着耳畔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她不再因风雷紫羽禽的雷元力感到疼痛了。
难道是因为她渡回去的灵力沾有她的气息,所以这只鸟妖已经适应了她的存在?这算是驯服成功了?
比庐把匕首拔出来,风雷紫羽禽只是低哼一声,没有任何挣扎。
居然成功了?
感觉好不真实……
比庐一直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也没什么厉害的本事,偶有一些工作能顺利办妥,也是运气占了很大成分,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让她难以相信自己能驯服风雷紫羽禽,如果不是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她都要以为这是一场梦。
可这真的不是梦!
“啊啊啊啊啊!”比庐紧紧抱住风雷紫羽禽的脖子,爆发出一连串狂喜的怪叫,引得风雷紫羽禽转头看她。她亢奋地去挼它顶上的鸟冠。
远方传来几声富有节奏的敲钟声,提醒所有参赛弟子辰时已到,比庐即刻从得意忘形中清醒。
她还没有正式成为上峰弟子呢,不能再让这件事发生变故了!
她在鸟背上坐好,拉过缰绳道:“飞吧,小鸟,我们一起去红牙峪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