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门前,清歌却又有些退缩了。
之前氛围闹得那样僵硬,她眼下又大晚上跑过来找他,这算什么事?
她烦闷地把脑袋抵在了门上,心里盘算来盘算去,也没算到那扇门骤然被推开来,头尚且没收回,她措不及防往下倒向一步上前的人胸前。
“咚”的一声,撞得对面那人也忍不住轻哼出声,清歌骇然捂着脑袋站直退开几步,抬起头来:“我……你……你怎么出来了?”
仉怵也捂着自己的胸口,似笑非笑望着她:“你大半夜潜入剑阁到我寝屋门口来,还这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怎么都该是我问你吧?你来这儿做什么?”
清歌默然顷刻,随后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听闻剑阁今夜设宴,都传师兄身体抱恙并未参与,这不是本着人道主义关怀,来探望一下么?万一真是因为我落下了什么重伤,心里总会过不去。”
没接她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仉怵只是倚着门框,难得饶有兴致地抬眼瞧她:“这种时候,倒是舍得叫一声师兄了?”
被他随意截取的重点噎了半晌,清歌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重要吗?最重要的分明是作为同门如此赤诚的关切——”
她最后一个字还未完全落下,身前人的视线就越过她看向后方,见到愈来愈近的身影,他果断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屋中,门在她身后合上,带起的风撩动她的发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背靠着门,同仉怵的距离近在咫尺。
“仉怵师兄,你可用过膳了?你如今有伤,饮食不宜油腻,我便给你带了些糕点来。”等了有一会儿,模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却不难猜出是萧望之。
“不……”仉怵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他又止住了剩下的字,“先放门口便好,师弟有心了。”
萧望之道:“师兄负伤,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那师兄你好好休息,我便不多加叨扰了。”
又是良久的静默,手腕仍旧被仉怵握住,她无处遁逃,视线被他的身躯遮挡大半部分,目光只得微不自在地落在他的喉结处出神。
直至略带笑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这种时候,也能云游?”
眼前的喉结轻滚,清歌缓慢眨了眨眼,轻咳一声别过头去:“我这不是在配合你么?我要是制造出点什么动静,不就被人发现了?”
仉怵微微压下头来:“清歌师妹,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是我在配合你,我可从来都不怕被人发现。”
如此安静的环境下,清歌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心跳如鼓,温热的吐息自上而下打在她的耳边,烫得她脑中一片空白,“我……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怕什么?”
仉怵终于松手,退开几步远,仍然看着她,哂笑道:“是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话语显然已经偏离了本意,清歌正纠结着该怎么开口比较好,仉怵便又叹息一阵,紧接着道:“……对不起,清歌。”
“嗯?”压根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道歉,清歌愣了愣,“你……真的没事吧?”
放在以往,听到这话的仉怵怕是又要反过来冷嘲热讽一句,但他如今只是微垂眼帘:“前几日,是我太突然,兴许是柳暗花明之下,过于情急追寻一个想要听到的答复,此事化作谁都不好受,我未曾顾虑你的感受,反给你带来了负担。”
苍天大地,除去每回他受重伤的时候,清歌几乎从未看到过他完好无损地展现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仉怵没等来她的后文,于是再度抬起眼与她对视,道:“你那时说我说话含糊、爱绕弯子,在此之前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于我而言,直截了当地表露内心想法的确过于难以启齿。……我一向只做十拿九稳的事,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毫无把握却还想试一试。清歌,只要你愿意,我当然可以永远做你的同门、你的师兄;若你愿意依靠我,我也可以是你的好友、家人;但我对你,从来都不是止步于这些关系,我想同你并肩而行,我想在你的眼里看见我。”
“所以,即便我袒露出了这些,你能不能……也不要推开我?若你不想听到,便权当我没说过,仍一切如旧。”
清歌张了张嘴,颤抖着又抿了回去,低下头偏过去,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连她都不懂在这种时候她有什么好哭的,可就是那一刻高兴、难过全都铺天盖地袭来,再也藏匿不住任何情绪。
仉怵似乎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上前一步抬起手,僵了片刻,又握紧收了回来,叹了口气,忍不住自嘲一笑:“还是又让你为难了么?早知……还是再等等了。”
清歌胡乱擦了擦眼泪,哽咽着生硬地转了个话题:“你的伤,好了吗?”
“嗯,才用完时的确还有些不适,但之后去灵泉调息了一阵子后便好多了,连着曾经的旧伤,似乎都好透彻了。”仉怵回道,“此事还不好直接同我师尊他们坦白,我服用了能紊乱脉象假象的丹药,尚且能瞒一阵。”
……又是因为她。
清歌紧咬着下唇,舒了口气,转过头来看他:“什么丹药?你才用完回南海,又用这等丹药,万一又有害,岂不是得不偿失了?”
“这位师妹,我的丹道,恐怕不在你之下。没什么太大的副作用,顶多食欲不振一段时日,所以,望之师弟好心拿过来的糕点,恐要你替我解决了。”
清歌扬起笑意:“我这人一向心善,最见不得他人受苦,既然你有求,那我便勉为其难应下了。”
仉怵垂眸淡笑:“嗯。”
“我要走了。”清歌道,她的目光仍流连于他身上,忽而想起了此行目的,但被他一顿真情实意下来,她再不忍提起这等令人心痛之事。于是她也垂下眼,一只手揉捏着另一只的袖口,“仉怵,我似乎总在为你流泪。”
“思来想去,除却刚入内门时的崔山山,我似乎也没见过像你这般爱哭的了。”仉怵顿了顿,驳了她的话,“不只是为我,你总在为世人流泪。”
“若是泪能救下世人便好了。”清歌无端想到,“但即便救不下来,流泪也没什么不好的,人伤心难过的时候,总该有个宣泄口。修真界对此次大试炼中的事,可有什么决断?”
“……你跳转话题的速度,的确让人望尘莫及。之前我们在幻境里所遇到的、同妖族联合者,正是蜃阁的长老独孤恕,全然无人能想到堂堂首席宗门的尊者,竟会入魔,连蜃阁都毫不知情。他自然有足够的权利任妖族来去,师尊判断,他是让妖伪装成了蜃阁弟子潜入。自幻境关闭后,师尊也一直有派人搜寻他的下落,却并无进展,想来已然进入了妖界。具体事宜,毕竟事关重大,只能等所有宗门安全归家,再召开修真大会商讨,此次蜃阁恐逃不过罪责。”
“但蜃阁自身也并不知情,却要让他们一力承担么?”
“出了事总得要有人站出来担下,修真界宗门无数,此次多少都有损失,若无人承担,只会徒生不满引起事端。潮语者毕竟不是修真界的附属,对大试炼的付出也有目共睹,总归不能叫人家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此事自然只能落到蜃阁的头上。”
“妖族无恶不赦,人心亦恶意难测。”
仉怵闻言勾起嘴角,眼里却毫无笑意:“是啊,人的恶意同样难测。”
清歌意识到他话里有话,试图说点什么安抚一下,但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只会显得无力,于是干巴巴道:“修真大会,你会同掌门一道去吗?听起来好盛大好有意思。”
“会,往常都是我与时莺随行,你若想去,倒也简单。她一向最厌恶这种场合,若非被逼无奈,她绝不会去,有人代她去,她自当高兴都来不及。”
随口再度另寻的话题,怎么莫名其妙还真发展下去了。但话都到这儿了,清歌也只能硬着头皮呵呵一笑接下了。
“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清歌说着,对面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她转过身去,手搭在门闩上,却迟迟没下得了手拉开。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这是不舍得走了?还是说得要我亲自开门?”
如此语气,倒与曾经别无二致,清歌不禁心道此人真是进退有度,说退就能退得一干二净,同方才态度全然不同,让她当他没说过,他反倒还真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她愤愤打开门,刚抬脚跨出去一步,又缩回来关上,也没转身,就这样背对着他深吸了口气:“仉怵,你说了好多次的若我愿意。那若你愿意,便再等等我吧。”
她几乎能感知到自己话语里的颤意,话一落下,她便逃也似的夺门而出,好在情急下也没忘拎走门口的食盒。
仉怵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被关紧的门上,眉眼间轻轻舒展。
他当然不急于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