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中,往返南北两回,足以让玉娘铭记一生。
他们一路上遇见不少柳宗元的旧友故交,悲戚依旧萦绕着归途。
某个多雾的日子,山的另一头来了一路人马。家仆互相问讯后,他们才得知是车中是崔相公。
崔群是柳宗元在长安的故友,因二人兼有通家之旧,柳宗元待他又比其他友人更亲厚几分。崔群罢政后任湖南观察使,未曾想又与故友相逢在这潇湘道中。
他得家仆相告,从车中走下,快至他们身畔时又变得犹疑,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卢遵上前行礼道:“崔公。”
“不必多礼,是子厚内弟卢君吧?”崔群闻之示意,“梦得与我们写过信,说子厚的后事多赖卢君操持,此番扶灵北上,也辛苦卢君了。”
崔群又看到卢遵身畔的孩子,稍微收起愁容,微笑道:“这是子厚的儿女?”
青娘随之也提醒他们行礼。
卢遵又道:“她们是表兄二女,次子周七尚在襁褓,长子周六遵表兄遗愿,已经随使者往刘先生处。”
玉娘抬头望着这位温文的崔相公。他似乎与父亲年岁相近,没有高官的架子,虽然勉力对她与妹妹温柔地笑着,但还是无可避免地流露出怜惜和伤感。
他抚上她的发,注视她的面庞时流下泪水,叹道:“家中有卢君和娘子,周六又为梦得抚养,足可慰子厚。”
如桂州裴行立一般,崔群也想给予他们一些财物,以备途中不时之需,又对他们说,今后若有难处,也可致书崔府。
崔群与随行的亲眷和仆从一同祭拜柳宗元,疾书祭文一篇,名之为《祭柳州柳员外文》。文中道:“惟灵天姿秀异,才称隽杰。蚤著嘉名,远播芳烈。总六艺之要妙,践九流之清切。镆铘锋利,浮云可决。骐骥逸步,飞尘可绝。闭匣不用,伏枥何施。才命罕并,今古同悲……”
诵文声久久地回荡在迷蒙的潇湘云水间,沉沉暮色下,一日又将在哀思中结束。
柳宗元还待魂归故里,崔群还待赶路赴任,两家在此一北一南地分道扬镳。
行路行了将近两月,玉娘同卢家回到长安,暂居柳氏旧宅。
柳氏族中有四房与柳宗元家相近,但后人多已凋丧。他的从弟深知他对族中亲人的恩厚,欲留孩子们在自己家中。
如此行事,一则柳氏亲族住在亲戚家也非稀奇之事,二则从弟认为自己也尚有余力供养,能减轻卢家的一些负担。
卢遵得知他们回到族中后,心里也有了着落。从全义县辞官的这些年里,他还是更喜爱与柳家兄弟谈学论道的日子。这次回京以来,他也没有仕途之心,平日里还是会和慧娘尽力接济、照看孩子。
数月的漂泊生活后,青娘和孩子们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那日,玉娘见叔母也携她的子女过来品尝糕点。从弟、从妹年纪都还不大,比宣儿还要小些,可从容有礼,举止有仪,清灵之气跃于眉间。
宣儿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陌生的新家。她见到叔母时还有些怕生,忸怩地贴在母亲身侧。
“来,宣儿。”青娘笑着把她捞过来,“见过你叔母和弟弟妹妹。”
“叔母好……”她说得还不太自然。
玉娘和安娘也依次问了礼。
青娘又向裴氏说起他们:“这是姊姊玉娘,今年十岁。这是夫君十弟的女儿,已经六岁了。侧屋里还有个弟弟正睡着,名叫周七。”
“我原以为是卢君之女,没想到十兄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裴夫人慨然,取了几块小饼给我和妹妹们。
“是呀,当年小叔随行柳州时,何娘子已有孕在身,奈何小叔英年早逝,不能见到……夫君托使者去零陵,接何娘子与我们同住,娘子秋末诞下一个女婴,只愿她能平安长大。这孩子极伶俐,谁见了都欢喜。”
“我看着也是。”裴夫人也瞧着安娘笑笑,“何娘子未与嫂子一同回么?”
“她与我们住了一年多,后来她父母劝她再嫁,她也有此意。我把事情告诉夫君,他筹了些奁资与她,望她安好。”
“八兄与嫂子也甚有心。”
七月十日,柳宗元葬于万年县栖凤原柳氏先人墓侧,他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里。
族中亲人和他在京的好友前来相送,姊夫崔氏一门也遣了使者。他们在不断追忆,一位老者颤巍巍地在柳宗元灵前祭酒一樽,追念往昔他对柳宗直的照拂,只叹两个小辈都先他而去。另一位在京中谋职的族亲说,柳宗元二十多岁时曾往邠州探望其父,他父亲至今犹记柳宗元的仁孝。
这是玉娘离开柳州后,又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在哀悼。
撼天的哭声里,她又听见母亲和两个妹妹呜咽。慧娘搀住了她,她执着袖子抹去泪水。玉娘只能看见她垂下的双眉。
妹妹年纪比她小,但几月来目睹了太多,也隐约知道亲人为何而悲。今日哭声满野,她也忍不住抽泣,紧紧抱住姊姊的身子唤着父亲。玉娘一边擦去自己的眼泪,一边安抚妹妹,尽量让母亲不要担心她们。
如今虽是白日,但那夜的晦暗又时不时出现在她眼前……忽而再是白雪一样的颜色,夹杂着粗粝的麻衣,覆上这片净土。
天色像是被云气隐去,只剩下一道惨白的日轮。
她后来懊悔那日没在送葬的路上看有没有黄鹂鸟。她父亲曾在一首诗中说,他在谪居时,无意听见过它的鸣声,而他只能如伧人,误落在千万山间。他愿它早日归去,飞过楚江,代他去看长安西园的紫椹。
这固然是诗家语,并非都是实写……而又因是诗家语,这样美好的悬想,使她在这片土地度日时,永远保持着对他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