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姑娘端坐在石旁,身后拥着一丛翠竹,稀疏零落的竹影映在她的裙摆上。她双目垂下,睫毛也似那些竹叶低垂着。
大娘从院门走过来时,就觉得姑娘和竹极衬、也极似,她几乎是看着姑娘长大的。杨姑娘自小足疾缠身,近日腿脚方便了些,才出了永宁里的杨家别宅,她们今早一同去大兴善寺追怀她的生母李夫人。李家待姑娘向来亲厚,小到饮食,大到问药,都不曾怠慢,但姑娘从未因此有过一分骄盈之色。
她们今日回杨宅后,大娘先扶她到小院里歇息,自己将车上的东西收拾好了又过来寻她。
“剩下的东西都拿回来了,姑娘看可还妥当?”
“都好,谢谢大娘。”
杨姑娘露出了和往日一样的微笑。她常常笑,似乎和许多人猜想的并不相同,可谁又能笃定一个女孩自幼丧母、不能良行就只能日日以泪洗面呢。
“是我不便,还劳得大娘又走一趟。”
“姑娘这说的哪里话?”
大娘将篮子放在一旁,也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笑着。
“诲之可说过何时回来么?”
“小郎君和福来出门许久了,也没说何时回来。”
杨姑娘显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哦……”
大娘也知姑娘还未出嫁时,便和这个异母的弟弟要好。如今是杨诲之该求学的年纪,杨凭不久前就接他到长安,准备让他长住。诲之今日却不在家里,于姑娘而言,难免有些遗憾。她摸着姑娘的手试图安慰,又一转话锋。
“早上还没与姑娘说呢,柳郎君今日也来,黄昏时送我们回别宅。”
杨姑娘好奇道:“我日前好像不曾与他说起要过来。”
大娘笑道:“郎君怎会不知姑娘年年要来替夫人添柱香?这会儿还早,他应还在集贤殿呢。”
杨姑娘点了点头,也随之笑了一声。
“常在别宅养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娘带我四处走走吧。”
她才刚想起身,大娘就立即扶住了她。
“姑娘。”
她攥着姑娘的手臂,心里不免又担忧。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经历过的这阵子,身体怎样都比其他时候丰满些,可姑娘在那之后病情愈重,人都消瘦了许多。
“才见好转了些,姑娘还是要多静养。”
“谢谢大娘。”
杨家宅院的布置也似杨凭性子那般宏阔,这里的一石一木都深深刻在杨姑娘的心里。到了这般季节,肆意生长的青绿便能涨满眼帘,悬在清凌凌的池水上。池里的鱼本拢成一团,如锦绣一般,但听着人声又向四处散去,或藏到石底了。
杨姑娘倒因此想起一件趣事:“诲之年岁长了,也不似小时候爱捉鱼了吧?免得这池里怎还有这么多条?”
这些鱼都是精心选过的,但杨凭可没想过自家孩儿读书之余还喜欢捉鱼玩,直到他某日在池边撞见杨诲之满脸通红、一言不发,两边衣袖已被沾湿,怀里还有条正跳动的活鱼才知晓。
这下诲之可不能再去捉池里的鱼了,连福来也被说了一通。从前弟弟还专将两三条鱼装到小盆里,看它们在盆里游来游去,又偷偷捧来和她一起看,求她不要告诉父亲,到了夜里就把它们放回池里。
大娘笑得开怀:“小郎君自是又懂事了些,倒是姑娘会打趣。往日你们两个总在一处,他也总想着姊姊。”
“他是个伶俐性子,若有人能在学问上稍加指点,他必成大器。听说阿爷要给他寻新先生,也不知寻成没有?”
“姑娘放心,郎中总想寻最好的给自家儿女,也必定会给小郎君寻长安城里最好的先生。”
杨姑娘回忆起自己成长中的点点滴滴:“阿爷确是如此……”
大娘笑着看了她一眼:“说起来小郎君又爱听柳郎君的话,也是有趣。”
“他也说诲之好学。”
杨姑娘不知大娘为何又提到柳宗元,但池水边的这条路确实是他们成婚时一同走过的,尽头就是杨宅的大门。她如今往杨家屋里走去,像是在回溯未嫁的时光。
她和柳宗元的婚约始于幼年,那时候她九岁多,他比她大四岁。杨凭和柳镇以友相待,早早定下两家的婚事,此后十余年间双方也没有悔婚。可柳镇几年前病逝,未能见到礼成。
杨凭那日在堂中见到身着嫁衣的女儿,珠花也随着她下拜的身体低垂,她的睫毛如竹叶般轻颤。他一把扶起她,他曾以诗文名世,或许出于父亲的目光,他觉得自家女儿无论品行,还是才学都是极好的,只惜她生母不在。如今她就要离家而去,虽然早知有此日,但他看到这身装束的女儿依然心生不舍。
她自然也是。
杨诲之这日也着了身华服,也不顾父亲在面前,哭着跑来拽住她的裙摆,不停唤着她,求她别走。杨凭也没在意,只当他是孩子心性,见着这场面还笑了起来。这好让赶来的福来哄了一阵子,最后他说到“不如去外头瞧瞧柳家姊夫长什么样子”,才算把诲之劝住了,然后领着男孩朝外头的乐声走去。
她听到那句话时,心中也有遐想,毕竟她和他十多年都没见过面了,大概他们都想象不到彼此的样子吧。
那时穿着嫁衣的她也这样走在这条路,过去的幻影好像正向她迎面而来,又穿过她如今的身体。
大娘问她:“姑娘可要进去?”
“到龛前也添柱香吧。”
屋里供奉着李夫人从前请来的一尊佛,李夫人逝后,这里也一切如旧。夫人一向宅心仁厚,平日里也常有有心人替她添香。杨姑娘五岁那年,大娘在夫人忌日到祠里饭僧,姑娘知道缘故后涕泪涟涟,一日未食。此后每逢夫人忌日,姑娘都伤感至极,定在此日悼念生母。
她拾起香柱,在烛中点燃,献于佛前。
她到柳家后,卢夫人视她如女,两位姊姊待她如妹,柳宗元平日里对她也极是尊重,可她心里,总有几分遗憾。
她去年有了身孕,却不幸小产,今年为求医方便到杨家别宅居住。她的母亲只陪伴她到三岁,她的孩儿只陪伴她不出一日。她身上还是很痛,大娘为她擦着额上的虚汗,让她想起那些亲切的、近乎虚幻的温软,就像被母亲吻着脸庞。
“大娘,母亲生我之日……也是这样痛吧。”
泪水肆意地流在她苍白而疲惫的脸上。
“我好想见见她。”
大娘抱住她,拍着她的肩膀。她那时几乎是哭累了,终于睡着在大娘的怀里。
此后大娘特意观察着姑娘的身体和情绪。她产后足疾又严重了,两家都觉着还是让姑娘继续在别宅养病为好,切勿再劳神。
“姑娘,我扶你去休息吧。”
她在龛前又看到姑娘眼里的泪光了。
“好。”
“我早上来说了声,说姑娘要回来,丫鬟便收拾了一间屋子。”
为了方便,大娘也有心让丫鬟收拾堂屋近侧的这间,桌上地上都十分洁净。窗户已打开了一条缝,漏进一线日光与暑热中的微风,四处流动着静谧安详的气息。
杨姑娘缓缓坐到榻上:“我想自己坐一会儿,大娘也寻别处歇一歇吧。”
“没人在你身边,我多不放心?”大娘到一旁取了一杯水递给她。
“虽说还没痊愈,走几步路还好,大娘也不必担忧。”
“要是不便,你就唤我。”大娘离开时只虚掩着门,怕有什么闪失。
“好。”
微风里,杨姑娘独自闲坐,白瓷杯里的清水晃悠悠地映着她的脸。她今日没有戴珠花,所以不像柳宗元那日递来的喜酒中映出的样子;因为杯中不是汤药,她也没有变成那深褐色的憔悴面容。婚事让她曾经结识过许多柳家人,感受过他们对她的情感,可她也实实在在地失去过什么。
她还在杨家时就像这样饮下一杯水,或是一杯清茶,取来枕边诗书闲读,读累了就靠着枕头、拉起被子休息。她在产后常常梦到李夫人,也很想在梦中见到夫人,她不知她母亲的面容为何在梦中如此清晰,难道是她在幼年就试图努力地记住母亲的样子?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像她只要将一只手递去,她的母亲就会微笑着携她一同走入无尽的幽冥。
大娘和丈夫的声音在这时便会传入她耳中,她每回如此醒来都能见到他们焦急的神情,在梦中与母亲相见的喜悦很快被她急促的呼吸冲淡,她也渐渐发觉这对她的身体来说并不是吉兆。
她不知今日午后算睡着过没有,但她睁眼后,独自望着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杨诲之每回来找她,都要踮起脚向那窗缝唤姊姊。他的脚步又快又碎,让人一听就知道。
“和姊夫好不容易见一面,可别问我读书了。”
似乎从远处传来这么一句话,可真让她得仔细听听。那窗缝间被缝满了绿意,她真想让那些青翠的竹枝涨满眼帘。
“我也是听岳丈说到处为你寻先生才想起来。”
这声音也是她极熟悉的,从婚礼那日就听到了现在,甚至还在更早就听过他童稚时的语气。
“可别说了,他总说公务忙,顾不上我读书。可我觉得自己学……再不济和你学都好,要来个人日日都管我,我可受不了。”
杨姑娘尽力挪动着自己的身体,轻轻推开了窗户,竹影映在她的身上。她伸手接住叶间漏下的日光,她的母亲给予她如此美好的生命,让她能触碰到一切。
柳宗元已经远远望见窗框里的她,那些竹叶在微风里也好像她的发丝一样颤动,她在对他微笑。
忧愁的杨诲之没有在意那扇窗,而是扯住柳宗元的衣袖抬头道:“要不姊夫……你教我好了!反正我以后也在长安住了,平日你忙你的,偶尔来看看我就行,我这就和阿爷说去。”
她笑着唤他:“诲之——”
杨诲之听到声音还不敢相信,见到她身影才反应过来,立刻奔到了她窗前。
“姊姊,你怎么也在家?”他撑到窗框上,“我还以为只有姊夫来呢。”
方才太远,她还没能仔细瞧瞧,原来自己的弟弟又长高了。
“今日是我阿娘忌日,我替她奉香。”
柳宗元在他们说话这阵子已进了屋内,向她走过来,姑娘还是看到诲之转动的眸子才知道他就在她身侧。
“我也想出去。”
“我扶你。”
搀扶她是柳宗元从成婚时就开始学习的事情,二人相伴了两年多,他也很少出过差错。姑娘不因身患足疾就畏缩不前,他也耐心相待,如此就成了默契。
“姊姊的脚可好些了?”
杨诲之也围到门前,觉得姊姊的身体似乎比从前都要沉重,也上前搭了把手。
她对他笑道:“好了吧。”
他们把杨姑娘一同扶出门,于是她又看到了这座小院。坚韧秀挺的竹枝环绕屋旁,垂满着飒飒的竹叶,却承托着她许多自儿时以来的希冀。堂屋飘来几缕香,应是她为母亲添上的,时时牵引着她的心神。更不必说这一梁一瓦,都是她的旧友。
比起她弟弟满心期待的眼神,她的丈夫显然有些担忧,就像看到几月前的她。
她转头看一看他,又低头迎上弟弟的目光,最后对着远处那西斜的日光微笑。
“黄昏时就要走了,可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