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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已经是秋天了。

不二缓缓呼出热气,结成白雾,随风飘向茫茫黑夜。耳边是树叶婆娑声,寂静的夜里,他瞧着白雾飘散,不期然联想到在那天白日瞥见的火红枫叶。

食欲之秋、丰收之秋,还有……离别之秋。

他沉沉叹息。抉择已然做出,可不甚畅快的感觉依旧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也许是在他人谈及相关的事件时,又可能是在只身一人时。就像现在这样,沉淀下去的情绪便会如河底泥沙般翻涌上来,搅浑一汪清水。

会有这种时候,也会产生这种情绪。

他理解这种状况,明白该怎么平息翻涌的泥沙,却在犹豫——他一个人也能消化的事,真的需要劳烦他人吗?真的有必要将这些情绪诉诸他人吗?

眉头紧锁,深深吸入寒冷清新的空气时他不禁为之一颤。也许没有必要,不过,他想要这么做,就好像想要分享新拍的、令他满意的照片。他想要分享他此刻的情绪,哪怕那情绪不如照片一样亮丽。这个理由足够促使他摁下一串电话号码。

下定决心的一瞬间他拨出号码。令他意外的是,忙音持续时间有点长,电话接通后他听到了粗重又均匀的呼吸声。

他这通电话似乎不太合时宜,决意退去一点:“你是在慢跑?不方便讲话的话我们一会儿再聊吧。”

半晌后,电话那头的人对他说:“没关系,你说吧,我马上就结束了。”

听着电话那头平扁的语调,不二心中的歹念渐难克制,他很想知道那个人得知他最终选了由自己推荐的那个选项会怎么样。总不会,还是这幅寡淡如水的腔调吧?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缓缓地唤了声那人的名字:“水原,我…决定放弃网球。”

换气间的几个深呼吸盖住不二这计惊雷,水原似乎不为所动,仅是抛了句淡淡的反问:“是吗?”

“你真的不阻止吗?”

压抑沉重的口吻却混进一缕玩昧,那压抑便有了其他解释。水原故作无知:“为什么?”

“欸——这是我的猜测,难不成你意识到我在和你开玩笑?英二不是和你说了我惨败的事了吗?都不担心一下吗?”

许是他的反应没有戳中不二,不二略显失望的长叹起来,语气不再深沉。他听不二说话,跟着想起这两天菊丸在LINE上的聊天内容,奔跑的步子切换成慢走,他调整了番呼吸,“说了,不过你真心想放弃,我也不会阻止。”

“哪怕你那么喜欢我的网球?就算你已经后悔了?”

短时间内用不着操作的手机被水原重新收进臂包,又顺便摸出枚硬币,拉链合上的声音戛然而止,“你什么时候察——”

他迟疑片刻,露出一抹淡笑,“不,多问了。是的,哪怕中意你的我后悔了,我也不会阻止你。”臂包没有严丝合缝地拢起,耳机线露在外头。

他对自己曾经做出的选择后悔。现在,大概在将来,他都会在想起这个再不能更改的选择时咬紧牙关,好不让叹息泄露。可这谈不上是什么一定要阻止的错误。

诚然,后悔这种情绪是负面的。不想欣赏的人尝到同样的滋味而挺身阻止,是名正言顺的行为。不过他踏上的这条路上不单单有后悔。细数过往,胸中怀揣的懊悔没有那么难捱,那一定是因为这条路上还存在有别于后悔的东西。

这种想法说出口,他人可能会认为这是徒有其表的空谈,但对他来说,这是事实。

正因为他选择了“放弃”这条路、他拥有了“放弃”这个经验,他才不会阻止不二。这条路是崎岖的道路,不好走,但不是错误的绝路。踏上这条路,究竟会收获什么,那是只有亲身走过的人才可以断言的。

“听起来不像是嘴硬,可……你真就光看我掉进坑里?”

水原走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他听见不二控诉般上扬的语调,嘴角不由跟着上扬,“坑?以我的立场说这话会很滑稽,但你觉得那是坑?明明你还没走过?”语调与话锋突然一转,“假设你哪天真的放弃了、又真的后悔了,我才会向你提供帮助。”

“哈,亡羊补牢。”

“犹未迟也。况且,认为那是‘坑’的你没有笨到会故意踩坑的程度吧。”水原目光溜过一排排饮料,“所以,现在打电话给我,是打算说些什么?”

“英二不是和你说了吗?”

他选中宝矿力,投入五百元硬币:“说了,不过你特地打电话过来,就别做掩饰了,亲口向别人倾诉什么,这是你现在想做的吧。”

根据不二开场的玩笑来看,他会打这通电话,大概没有抱着寻求帮助的困惑。那不二是为了告诉他什么而来的?

裹着一声叹息,饮料滚落下来。

“你说话能不要这么直接么。”

拿上宝矿力,直起的身子因传来的语音停顿一瞬。水原拧开瓶盖,“不能。”说罢,他仰头饮下瓶中的水。

而通信网络的另一端此刻好似缺少水分般,从耳机中流入耳中的声音显出干涩:“水原你打完一款游戏的时候有没有过一种如梦——”

他出声打断:“这和我没关系,不是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

长时间的沉默。这在水原的预料之中,让他赤裸裸地进行剖白是强人所难。他再清楚不过。手上拎着宝矿力,漫无目的地信步于小巷间,安静地等待着通信再次传来人声。

他同样笃定,他会等到回复,那个回复会变成声波传递给他。

“上次在天台没有和你说,实际上,自接到U-17的通知起,我就有种感觉,像在做梦一样的感觉。不过梦总是会醒的。”

“手冢他要去德国,这是之前就决定好的,我知道他总会去图书馆借阅德语的书。”

“被他当面告知要放弃合宿、立刻前去德国时,我一时忘情,请求和他打一局。”

“结果,英二告诉你了吧,0-6,我惨败。”

“不过这件事现在不怎么要紧。要紧的是拿起球拍、和手冢相对而立的瞬间,我明白了,最最让我不能接受的……不,或许将那种抵触的情绪称为害怕更恰当。”

聆听者在倾诉者看不到的地方高高挑起眉头,同时他听见深深的吸气声。

“水原,你有过被剥夺过理所当然存在于你身边的东西吗?”

那是什么?困惑先于反唇相讥,堵住他的质疑——不二又在将他的事转化为其他人的事。

“认真讲起来,应该谈不上是剥夺,仅仅是结束、到达了终点。能延续下去才是不寻常的奇迹。只不过合宿前手冢也说过要一起的,这个梦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被手冢剥夺了做下去的权利。”

“这是我所惧怕的。奇迹不可能变成平常、梦境不可能化作现实,我都明白。但打破这些的那个人,我不希望是手冢。”

“手冢是为了追逐自己的梦想而退出的,我应该为他高兴才是,他终于不用被那些重压束缚,可以一心一意地为自己挥拍。可实际上,我不怎么高兴,还因此恼怒。”

“我想,这可能算是一种迁怒,尽管我并不想将之看作是迁怒。”

“之前你说过道标只是道标吧,可如果那个道标有一天被拆除了、不在了,那还能被称之为道标吗?”

“然后,我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挽留住,我不想那个道标变成我不再熟悉的模样,这才提出了无理的请求。手冢也有自己的行李和手续要打点,却能满足我的任性……作为队长,他的确是鞠躬尽瘁。”

“水原?你在听吗?”

被唤了名字,水原懒洋洋回了一声。半晌,他才开了尊口:“然后你就被他撵得满场跑,跑了个0-6出来,是吧。手冢也是有耐心,能陪你胡闹整整一盘。”

“能别说是胡闹么。”

不二的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赧然,水原立时反问:“不是胡闹,是什么?”

只听得细碎轻微的呼吸声,水原嘴角愉快地勾起。对,那就是胡闹。他道:“道标之所以能成为道标,是因为他身上有绝对不会动摇的某样特质,即便被搬过来搬过去、被拆除了,他还是那个样,一根杆子、一副牌子,不是吗?”

耳机发出若有所思的沉吟,他继续道:“我不认为我认定的道标会变成陌生的模样,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觉得道标陌生,那变化的一定是我,是我认为他变得陌生了。”

没有听见动静,他的话又转回不二所问上,“被剥夺什么的,我没有真正类似的经验,不管再怎么辩解,我都是主动选择放弃的那个。所以,关于你所说的害怕,我不太理解。而你所谓的‘理所当然’仅仅是你认为的、你所期望的。因为不符合预期就大闹一场,和小孩子没要到心仪的玩具而哭闹一样。”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说着耸了耸肩,仿佛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尽管不二看不到。

话锋毫无预兆地急转弯,却再无延展,令话筒对面的人吃惊地吸气。

听见抽气声,他径直问着自己关切的话:“重要的是后来呢?手冢离开,那是三天前的事吧,后文是什么?”

若是没有后文,英二不会反复和他念叨这事。手冢离开的当日晚上,英二就已经把这些完完整整和他叙述了一遍。可后来他再三把这事拎出来,是不二做了什么令英二担心的事吗?

“我说没有,你信吗?”

短暂的沉默后,水原发出饶有兴致地哼声。“没有”啊……大闹了一场,然后全当作无事发生,那样的情形的确同样引人担忧。片刻,他道:“理论上倒说得通。”

“那就是不相信咯。”

他啧了啧嘴,“遗憾,错了,是半信半疑。”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电话中的声音透出疑惑,水原像是被此取悦般浮出一声轻笑:“不相信是因为英二,相信是因为你。”

“我?”

“还有精力和我玩无聊的猜…猜谜游戏。”语句稍顿,水原捕捉到几不可闻的笑意,明了般地以讽笑回之,“你知道了,还故意让我说出来,想听奉承话的话可以直说。”

“可这个‘无聊的猜谜游戏’你自己玩得也挺投入的,不是吗?”

水原不置可否,却说:“挂电话吧。另外,我会向和我叨叨最近你不对劲的英二报告说你完全不需要担心的。”

“英二啊……不,用不着你报告,这些事我会亲自和他说的。”

水原大受震撼:“这是吹的哪阵风?”

“从你的话语中我只感受到冒犯。”

水原颇感惊奇:“我只是说出真实的想法,毕竟你是个把事都闷在心里的闷葫芦。”

“你在自我介绍吗?那我得纠正一点,就算你说了,别人有时也会误解你,你的言行就是有这种能扭曲真实想法的力量。”

水原持续性输出中:“车卡的时候把话术点成负的了,没办法,但别人问了,我就会说。在我看来某个话术点满的人怕不是别人问了,也未必会说,更不要谈把话说全了。”

“呵呵,做事要讲分寸,看样子这点你是没法领悟到了。”

哎呀,听听这话,这尖牙利齿的,真的是那不二说的?长进不少啊。水原继续和不二扯了一会儿皮才结束这通电话。

通信被切断,原本暂停的动漫OP恢复播放。重新归来的激昂摇滚乐没能带偏水原的思考——不二在害怕,为什么他会害怕到做出这样失态的事?被剥夺理所应当拥有的事物真会是那般令人恐惧吗?

挂断电话的不二立于原地,抬头望着孤月高悬的夜空,全身心放松地长叹起来。他是这么说的,说这没什么不好……哈哈,不愧是那个我行我素到极点的人,可说得上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宽容。

听见那话时,他没忍住惊讶。现在想来,他可能就是期盼那一刻的讶然。他期盼着每一个既不怎么偏离他想法又能给他惊讶的瞬间。

他自己比他想象的自己要更加任性、自以为是啊,他凝望着空中唯一一轮银月,静静笑起来,但这没有关系。

在日新月异的每一天中,他会不自觉地追寻不会改变的事物。兴许,这是出于向往美好事物的本能,在流动的光景中永恒总是显得弥足珍贵。又或者,是因为不知如何面对因环境而逐渐发生改变的自己。他希望找到一个不变的道标,亦或是锚点。

这种过于理想的想法应该算不得是“好”,太任性了。当这份理想转变成对他人的期许时,任性便成了自以为是。

却也没什么不好。尽管小小地辩驳过一番,但他不会去否认水原的话,只是向他人承认这点会令他感到些许害臊。

那场胡闹,对一直追寻着某种恒定性的他来说,是必要的。荒唐、不像他会做出的行径,就好像脱轨的列车一样横冲直撞,使他惊慌。可正是置身于那片完全不受他控制的混乱漩涡,他才得以知晓,他能驾驭的永远只有自己。扭转自己的思考、改变自身的行动,这是能完全在他掌控下的。

他在改变,每天每分每秒都在变化,但那就是他,永远不变。不需要忐忑害怕,确认自己方向的道标、固定自身的锚点就在自己掌中。

追寻除他自身以外的恒定性,即算不是在那时,有朝一日,追寻的脚步也一定会止住。因为那样的恒定性是种镜花水月,完美无瑕又虚无缥缈。

后来的事再明了不过。所以,目前为止,什么都不会发生。

任性的少年依旧是任性的少年,如同湍急的河流,开辟前路、奔流不歇,这股随性的意气便是河流维持湍急的源泉。

反上来的泥沙沉入河底,成为河床,往后流经此处的河水又会盖上一层新的泥沙。经年累月,这次泥沙的堆积或许会影响往后河水的流向,但河水只会往前奔涌,终有一日能够侵吞江海,将其纳入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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