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四天宝寺的练习赛,这个本来应该没有水原什么事。早有预定的他甚至向手冢请了一天假,奈何公交乘到一半时菊丸几通消息让他知道后辈犯大蠢了,没办法,前辈只得仗义相助,在不影响他预定计划的前提下。
阿桃估计又会打起数据网球的主意,那么剩下来的问题儿童就是……
什么?部长说不要插手?没事,他只是邀请海堂一起去看练习赛而已,没有别的居心。
“哦,海堂,与其在这里练球,不如借鉴下别的队伍是怎么运行的。”
我们可怜的海堂就被水原这么一句话给骗出了街头球场。为什么是骗?上面这句话从哪里看都没有太大问题才对?嗯嗯,话是没什么问题,但那个“别的队伍”,海堂可没听说过这队伍不是网球队,是排球队!
他当然想立刻甩开膀子走人——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可没有闲心看人打排球!奈何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并向钳着他左臂的水原打了招呼。
在他因为声音停顿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失去就此离场的机会。水原亲切地唤着来人的名字,向其介绍了他,“信介,这是我的后辈,海堂薰。”
北觉察到海堂在他视线扫向他时迅速收敛凶神恶煞的表情,又恭敬地朝他点了点头,“我是海堂薰,呃,信介前辈,初次见面。”他提起笑来,“初次见面,我叫北信介。”语句稍顿,他叫住径直往宫兄弟走去的水原,“悠也,不要做令后辈困扰的事,你是前辈吧。”
“参观学习啦,参观学习~”水原回过头,瞧的是海堂,笑眯眯道,“信介是今年的主将,手冢不允许你去讨教他们,其他队长总可以吧?”
原来是这样,北明白过来水原此行也非是为来向自己为炫耀成前辈这桩事,缘是借花献佛。
他低声对身旁这位被水原不着调的行为唬得一愣一愣的海堂君道:“做领队最忌的就是像他这样表达含糊不清,意思传达不清,队伍也整合不好。”说着他的眼带出些许嬉笑。
北不期然地得到海堂深思熟虑后一板一眼的点头称是。他略带讶然地扬了扬眉,这名悠也的后辈性格似乎与悠也一个天一个地,十分踏实勤恳。
他温和地对其笑笑,指了指已经搬出来的记分板:“海堂君,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练习赛了,如果我能让你学到什么,那再好不过。”
水原被稻荷崎的部员扫至场边时见海堂正专心致志地瞧着北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向球员指出对方拦网体系的漏洞、进攻路线偏好,仿佛是什么世纪谜题般。信介真可怜,被当成课题来研究了,他如此幸灾乐祸的同时也不减对信介的赞叹,不愧是信介,没一会儿就降伏了海堂!
北不在这轮比赛的首发名单里,他和其他替补站到一块儿。
“‘因为是练习赛,所以稻荷崎温存了实力,没有直接派出主将。’海堂,你是这么想的吗?”水原目不转睛地盯着开球的比赛,话却不停,“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而海堂只觉水原好像开了什么天眼一样,明明只瞥了自己一眼就不再关注自己,却一语中的。他顺着水原的话思考下去,难道是稻荷崎也在测试明年的阵容?
“这就是稻荷崎攻击力最强的阵容。”水原的话仿佛是刻意捉弄他一样,在和他玩声东击西。不过,这是什么意思?没有队长的阵容是最强阵容?
他又听到一声轻笑,不禁转头看去。水原连忙摆了摆手:“虽然一样是认真勤恳的人,你比信介那块咬不下来的顽石要值得捉…咳,有趣多了,小薰。”
他刚刚切切实实听到了,水原前辈他说的是值得戏弄,而非有趣。
水原余光瞥见海堂的身躯因自己突然改变的称呼而抖了抖,提起一弯弧度来,“信介他……是呢,是个不普通的普通人,虽然很矛盾,再精简一点的话,就是怪人。日常锻炼不疏忽不放松这点你也是一样,但是……”
水原的目光分给场边的北半晌,道:“信介居然说他不清楚为什么会紧张。”
海堂自觉他有一瞬间的呆愣,是在大阪站旁乾问他甲子园在哪里时相似的茫然。不明白人为什么会紧张?那份坚韧的精神可真是了不起啊!
“用信介的话来解释就是想要发挥超出平常的水平才会紧张,平常吃个饭也不会说是紧张。啊,吃饭这点我持反对意见呢,他这种铁壁要塞是不会明白期待一顿豪华大餐的激动的。”
不要谈是敬重了,这话语还有贬低的嫌疑。可水原的口吻却是他从未听过的亲昵与庄重,以他自身经验为蓝本,他只能联想到父亲与他、他与弟弟,这些亲缘关系。只是海堂当想到说话的人是水原前辈,而谈话中提到的对象是那位北前辈,冥冥中,他又觉得合该如此。
“但,也是,正是这份不理解情绪强烈起伏的心,才会让信介拥有稻荷崎其他成员不曾拥有的东西。是否是因此信介才得以被教练任命队长一职,我不清楚,我毕竟只是个非稻荷崎部员、也非教练的外人。”
水原的话还在继续,海堂逐渐失去倾听的勇气。在水原的叙述中、以他所见,这名“北前辈”与自己是天差地别。北前辈有万事以平常心处之的淡然自信,他没有;北前辈有精简传达自己意志的能力,他没有;北前辈有足以在各个队员、他校成员间游走的分寸感,他没有。
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如手冢部长那样的实力,也同样是能够率领跻身全国的强豪队伍的领袖。
如果海堂的心声被水原读去,必定会被斥责是“蠢货”。水原进入青学时,手冢俨然已是半个队伍的领袖,他不好说什么,但信介怎么从默默无闻、连板凳都不是的运动员变成如今的主将,他可是一清二楚。
日复一日的锻炼、枯燥朴实却又庄重严肃地重现每一日的细节,是他绝对不愿多加涉足的无聊行为。可这种积累才是让“平常”变成“日常”的重要基石,当积攒的石头足够多时,这样的人无论是攀登崎岖的山路,还是淌过湍急的河流,都会如履平地。
所以,还未接任部长一职的手冢已展露领袖气质;所以,没有领导经验的信介当起队长来和平常没有分别;所以,当海堂放下蛇球依旧能够夺胜。
在水原看来,这是北、手冢和海堂这三名队长的共同点。
可惜,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读心术的水原只落下一句感慨:“和平常一样的平常心,就是这样简单又困难。”
说实话,到这时,海堂已经分不出水原带他来这儿的目的到底是带他参观学习,还是单纯来吹他的好前辈了。
“可就是这样像块石头的信介也有个人情绪强烈到明明白白的时候。他在进入稻荷崎不久后对我说过不是很喜欢他们学校横幅的标语。”
水原的话蓦地朝另一个方向突进。
“那可是那个信介啊,就算是世界末日到了也可以淡淡说一声‘是这样么。’的无波动机器人信介啊!还以为他没有什么分明的喜恶啊。”
海堂不禁朝水原看了看,因为那透出浓浓兴趣的语气。他又瞧了瞧北,小声腹诽,他觉得不论什么样的人,世界末日了还是会惊慌一下的吧。不过,水原夸张的话的确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很难想象北前辈讨厌一件事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标语能让那位北前辈直言不喜欢?
“虽然也不是不理解信介不喜欢的原因,但我还是很喜欢的,甚至很赞同。那时还觉得很帅,当然现在我也觉得那是一句很帅气的话,‘最强的挑战者’使用这样的标语再理所当然不过。”
“‘无需追忆昨日’,怎么样,干脆利落到帅气吧?”
“无需追忆昨日”?海堂咀嚼似地在嘴上过了两遍这句标语。
“信介大概是这么认为的吧,过去的一切积累到至今才构筑成现在的他,若将之视作不需要的事物,可能就是在否定现在的他吧。”
海堂认可般地点着头,他也有同感。蓦地,他似乎觉得那位北前辈也非是和手冢部长一样,是遥不可及的榜样。
一天天的“昨日”都镌刻进他的身心,如果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昨日,那他还剩下什么?没有蛇球,他同样还能战斗,但如果没有那些回忆,他可能……连踏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他又想起半决赛时水原对他的质问,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地,他无法回答那句质问。
“我明白信介的意思,也认可他的想法。但我想我和他在“回忆”所涵盖的内容物上有所分歧,所以我得到的结论和他截然相反。”
“一次托球的选择、一场比赛、一天的锻炼,获胜一场、栽倒一回,过去的每一桩我经历过的事都化成我自己的经验,因此,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拥有那些经验的我自己,那么我便不需要过往的回忆。”
水原过于唐突又郑重其事的宣言让海堂皱起眉头——这个人在说什么自相矛盾的事?因为拥有回忆,所以不需要回忆?这只会让人觉得意义不明!他困惑地插嘴:“呃,前辈,不好意思,你的意思我没有什么头绪。”
“不明白吗?既然那些回忆已经变成我自身的一部分,已经变成我的力量为我所用的话,那么剩下来的就是精炼过后的渣滓,那部分的回忆我不需要,不管是荣光还是耻辱。”
决绝又慨然的语调好像有一股魔力,赋予普通的言语转化成其他什么的魔力。海堂觉得突然压到他身上的千斤重担似乎被撬动了一点。因为轻松了一点,他又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又涌出背负重担走下去的力量。
说完话的水原候了好一会儿,终于让他见到海堂攥着拳头、目光如炬的模样,是平常上阵打球的模样。姑且达成目的的他也不再强硬地拉着海堂继续观赛,对着深深鞠一躬的海堂摆摆手就放了行。
至于出了体育馆的后辈在“该怎么做”这点又犯迷茫、又被四天宝寺的家伙拉过去做章鱼烧这些事,不再关心的他也是后来从不二、菊丸口中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