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转角后。
伊达航背靠墙壁注意着电话亭的方向,打了个哈欠。
鬼童捺房的住所不只一处,不过他们昨日幸运地找到了嫌疑人,一直盯梢到了今天晚上。
不管是从手法还是动机出发,鬼童捺房都是嫌疑最高的人,这一点他和萩原都毫无异议。
不知道鬼童捺房在电话亭里干什么,要是能听到声音就好了。
伊达航瞄了眼身后困意上涌的高木涉,小声说道:“高木你等会去休息一下,让萩原替一会儿。”
虽说绑架案是归特殊犯罪搜查课管,他和高木涉的住所恰好离卡塞罗副社长家很近,就被搜查总部叫来帮忙,萩原则是自告奋勇一起跟来换班。
“没关系的,伊达前辈!”高木涉站直身子,示意自己还可以继续。
伊达航确认他并没有勉强,这才点点头:“一会儿萩原带回来咖啡喝几口吧。”
“喂,你这家伙打电话时间也太长了……”电话亭那边传来了口齿不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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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家伙打电话时间也太长了……”醉汉半靠在电话亭的柱子边,一口酒气全喷在了鬼童捺房脸上。
鬼童捺房面露不满,随手推开他。
赌债还没还上,他还得确认那个蠢货手下换到赎金后能转交到自己手上,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偏偏冒出个没距离感的醉鬼。
“喂!”
“砰!”
鬼童捺房推开醉鬼就要离开,后脑勺却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一阵耳鸣之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萩原研二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正打算绕过电话亭到附近伊达航的车上,却注意到了熟悉的身影,身边的小羊让他确定了那是神代奥菲利娅。
大晚上出现在这里……难道和组织的任务有关?
然后他就听到了清脆的响声。
他们正在追踪的嫌疑人被酒鬼一瓶子砸在脑壳上,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
萩原研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
“叫好救护车了。”
霜月面色古怪地放下手机。
ber,鬼童捺房身为泥惨会的首领又不是没有可用的住处,找个公共电话亭就会减少被发现的几率吗?……算了,她还是觉得泥惨会首领欠赌债还不上还要绑架拿赎金这件事更离谱。
科技发展也救不了蠢货。
“多谢了,小神代。”萩原研二没敢搬动脑袋冒血的嫌疑人,先将醉鬼扣下。
伊达航让高木涉去车上拿相机和密封袋取证,自己则是注意俯身检查现场,注意到电话亭边有一张纸条。
“萩原,你认识这孩子?”
霜月竖起耳朵。
她比较好奇萩原研二会怎么回答。
“她叫神代奥菲利娅,之前帮了我们不少忙。”萩原研二向她眨了下眼睛。
可不是帮了不少忙嘛,他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证明。
想起朗姆那个神经疑心病他就头疼,就算有了公安的帮助他也经常分身乏术,真不知道小神代在组织里要怎么应对那些不正常的家伙。
霜月向着伊达航露出微笑。
明美姐的同款笑容很好用,无论是初次见面还是对熟人都恰到好处。
“叫我伊达就好了,那边的是高木,多谢帮忙,天色晚了,等会让萩原送你回家吧?”伊达航自动理解为萩原的妇女之友光环发动,一边捡起纸条一边说道。
没等霜月回应,萩原研二就答应下来:“好啊,鬼童捺房就交给你们了。”
对于小神代和组织,他还有很多疑问,也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两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高木涉拿着相机回来,有些无措地绕过霜月,却被一块翘起的石砖绊住脚尖,整个人向前倒去。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霜月发现自己已经斜斜地搂住高木涉,身高差让两人的姿势显得有些滑稽。
……两年时间让她渐渐忘了捞人的习惯,但被放出来之后和苏玳约出来几次,又让她的身体回忆起了肌肉记忆。
场面一时间陷入沉默。
佳利:……
两秒后,高木涉内心尖叫着站稳身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谢谢谢谢……”
他!一个大男人!被绊倒之后居然被女孩子抱住!伊达前辈和萩原前辈都看到了!甚至还有一只羊!
霜月瞥了眼不小心踩进血泊里的脚,摇摇头:“没事。”
谁让苏玳动不动就摔跤呢。
萩原研二和伊达航对视一眼,默契地扯开话题:“这张纸条拍一下,可能是重要的证物。”
“哦哦!好的!”高木涉努力让自己忘掉尴尬的场景,缩着头默默到电话亭边取证。
啊啊啊啊啊死脑别回放了!
一张湿巾出现在霜月面前。
萩原研二伸出手:“扶着我擦擦鞋底吧,血脚印可不是什么好图案。”
这熟练的捞人姿势仿佛重复过上百次,难道这两年小神代在到处救人?开玩笑的,按照正常逻辑,应该猜测这两年小神代身边有类似高木一样的新人?
即使是黑白色,霜月猜也能猜到从鬼童捺房后脑蔓延出来的深色液体是什么,于是接过湿巾,却只是蹲下身擦拭起来。
她仔仔细细地擦着鞋尖,夜色让黑色皮鞋与血迹难以分辨。
-
“八王子吗?旁边就是奥多摩,旅游景点很多呢。”萩原研二系上安全带,全然不在意把后背留给后座。
霜月抱着佳利,视线落在他被头发半遮掩的后颈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宫野志保送来的医学书上的图解。
脑干、呼吸中枢……萩原体格高大,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无疑可以直取要害。
如果她此刻把救下的人的脖子拧断,小黑的表情会不会很疑惑?
“小神代……?”一直没得到回应,萩原研二感觉背后一凉,回过头叫了一声,却正对上一双仿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的水绿色眼睛。
比起平时似乎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模样,那双眼睛此刻却像是在黑暗中静待猎物的野兽,令人心中发毛。
霜月移开视线:“送到甲川街那边就可以了。”
她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杀掉辛辛苦苦救下的红方?再说了,萩原研二从来没有背刺过自己,甚至都没生出过利用的心思,还处处照顾自己。
她恨不得给卧底们在组织里放水放海大开后门。
那股莫名的凉意瞬间散去,萩原研二挠了挠后颈,开往八王子市。
……有点像在组织里被其他人盯上的感觉,阴暗、冰冷,却并不黏腻。
〔你想杀了他?为什么?〕
“我没有。”霜月冷冷地说道。
她清楚自己的状态,一个人被关在屋子里整整两年、面对德普偶尔发神经似的禁闭,没有睡眠带来的休息,接触志保的时候还要尽量表现得正常,精神状态总有那么点改变。
她觉得自己没发疯已经很好了,感谢红子和佳利吧。
佳利适时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它的小主人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总是有着压抑、撕扯般的情绪,她掩饰得很好,就连宫野明美也只是察觉到些许迹象,但对于一个以魔力相连的使魔而言,那些情绪显眼得如同黑夜中的灯泡。
萩原研二僵硬片刻,透过后视镜悄悄瞄了眼霜月。
夜色浓重,但不时闪过的路灯照亮着后座,霜月上车后也摘下了卫衣兜帽,他清晰地看到对方耳边并没有耳机或者其他什么小型通讯装备。
“……小神代,你在和我说话吗?”
霜月甩了甩脑袋:“没什么,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吧。”
该死,她在基地里习惯了偶尔接小黑突然冒出的话,知晓情况的德普并不会感到意外,甚至还会饶有兴致地问她在和小黑聊什么,水无怜奈和志保也对此习以为常。
后视镜里的霜月正望着窗外,垂落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神情。
萩原研二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割裂感。
在降谷的情报中,白羽是个神秘的代号成员,行事风格与琴酒类似,擅长使用危险性极高的炸弹,似乎还与组织Boss关系密切。
在诸伏的描述中,白羽是个天才般的犯罪分子,年少、稚嫩,却能诡异地掌握人心,又在不恰当的地方展露出温柔。
在小池陆也的回忆中,神代奥菲利娅是个过于早熟的弟子,他担心她过刚过傲,企图引导那孩子,却发现一切都是多余,她似乎早早地经历了许多,以至于那双眼睛里总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疲惫。
而他从一开始见到的就是一个被迫杀死熟人的少女,她的冷漠之下藏着愧疚,她放任他继续顶替三木贤的身份,她直接或间接透露出组织的信息,她警告松田阵平远离组织,她将爱尔兰送到了公安手中。
所以即使他几乎确定霜月就是「微笑」,也并没有直接告诉公安的上级,即使了解到白羽在行动组避免不了伤害他人,也在心里存有一丝希望。
“鬼童捺房会死。”后座的少女突然开口。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是任务吗?”
“是。”霜月没有回头。
“那我们可要保护好他。”萩原研二笑着说道。
霜月蹙眉:“你找死吗?”
她是压下了萩原研二的身份、对他的小动作视若无睹,但也从未明明白白地说开过,她以为至少他们会一直保持默契,结果现在这人就这么在组织成员面前直言不讳?
“焰小姐。”
“?”突然叫她假名做什么?
“小神代?奥菲利娅?白羽?”
十字路口,萩原研二在红灯前踩下刹车。
霜月露出看傻子的眼神。
嫌她假名不够多吗?
“噗嗤……”萩原笑了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反射着路边霓虹灯的光点,“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坏孩子。”
因为人不只有一面,她或许还有更多的名字,但只有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她。
“你疯了?”霜月不解。
“你救了我好几次。”萩原研二认真地说着,“品川百货大楼那时候也是,所以我想我还有价值,焰小姐不想这么早就杀死我吧?”
那种诡异的爆炸方式很难让人联想不到微笑。
霜月沉默。
是啊,她怎么可能舍得杀死一个红方战力……不如说,她本不愿夺走任何人的性命。
“……怎么?正义的萩原警官想要将我这只阴暗的爬虫绳之以法吗?”
看吧,她明明就知道他的身份。
萩原研二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爬虫类动物大多对人无害、天性怕人,但「阴暗」用来形容焰小姐怕是有点不合适了。”
佳利听了一路,终于等到了它能掺和进去的话题,于是点了点脑袋表示认同。
下一秒,它的脑袋就被霜月拍了一下。
佳利委屈:?
“而且「正义」这个词太宽泛、太高了,对我这个即将获得代号的犯罪分子也不合适。”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至于绳之以法,那更是很后面的事了。”
……即将获得代号?你们就在组织里团团圆圆得了。
霜月露出半月眼。
“怎么样?愿意让我和你们稍稍站在同一阵线了吗?”萩原语气轻快,跟着车流起步,转入另一条路。
高压之下必然会出现反抗,强行扭曲一个人的心灵必然会受到反噬,小神代有自己的生活、人际、思想、喜恶,她和组织下达的任务有矛盾之处。
而宫野明美更明显,仿佛背后有猛虎在追赶似的,她迅速成长为了枡山集团的骨干,她的心中一直有着焦虑,害怕自己不够强大,这是萩原研二能观察到的信息。
她想保护小神代。
霜月用指尖绕着佳利身上的毛发:“……你就这么自信?”
那么自信能保住鬼童捺房、那么自信能说服她、那么自信自己不会死?
“就当做是我在赌吧。”萩原研二摇了摇头。
他们有两年没见了,她在这两年间经历了什么、又是否有所改变,都是赌注的一部分。
霜月终于抬起头,透过后视镜与他对视:“……难怪你会死那么早。”
这份洞察力、推理力、沟通力,恰到好处的细心、体贴,敢于赌命的勇气、决心,放在一个人身上都太过出众了。
这句话让萩原研二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他赌错了?
“你赌对了。”霜月放开了佳利,“好好活下去吧。”
-
放下霜月后,萩原研二开在回警视厅的路上,表情有些凝重。
小神代的状态很不对劲,她的精神微妙地平衡在极其紧绷的位置,偶尔还有破坏的欲望,也许点一下就会爆开,她本人似乎也清楚这种情况,极力地控制着某根弦,强迫自己继续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甚至还出现了“自言自语”的症状——暂且就当成自言自语吧,也不知道和她的白发有没有关系,至少两年前她的发尾并不是染成的黑色。
他特地找了条人少的路,试着藉由话题点爆那份过于紧绷的情绪,却失败得一塌糊涂。
她把自己的情绪压抑得太深了。
萩原研二眉头紧锁。
诸伏向公安部提过将小神代逮捕或者带走作为污点证人的想法,可惜两年间她人间蒸发,无论是测试还是抓捕布置都无法落实。
也许他该想办法让小神代远离组织,那神秘的代号和背景却又让人无从下手。
“嗡……”
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萩原研二点下接通:“怎么了,班长?”
「鬼童捺房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