枡山集团大厦顶楼。
布拉德站在办公桌边,金色的头发在太阳下闪闪发亮,他对于霜月的出现并未表现出意外,只是瞥了眼脚边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山羊,一如既往地微微鞠躬:“奥菲利娅小姐,通过近些年来的形象代替和推陈出新方案,目前为止枡山集团的大部分实权都已在我们手中,路人之间提到枡山集团就会想到月曜和新能源汽车,养父最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对我有所怀疑,最近与法国汽车制造商的副总裁皮埃尔·卡塞罗往来密切,不过对方近期因为儿子失踪暂时没有回应,于是养父开始收拢手中的股份。”
“股份?”霜月笑了一声,“布拉德前辈,您怎么想?”
虽然用着敬语,她的语气中却没有多少尊敬。
“股份固然重要,但我们可以让枡山集团壮大,或者是衰弱直至破产。”布拉德冷静地分析道,“掌控着核心技术的都是我们的人,外交和宣传在波尔图手中,他翻不起浪花。”
如果可以,他让枡山宪三尝尝曾经他们被逼到家破人亡的滋味。
落地窗被百叶帘挡住,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他们脚尖前,却无法再进分毫。
霜月侧过身半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把玩着胸前的一缕发丝,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砖的斑驳光影上。
“这样就够了吗?他还有反击的能力,有组织元老的身份,有其他股东的交情,有剩下的底蕴,您愿意看他今后的人生有哪怕一丝起色吗?”
“……我不明白,死亡并不能让他受到应有的报应。”布拉德不解。
“谁说要让他现在就死了?”霜月语气平淡,“他还没有受完应受的惩罚,还没有让前辈您感到快意。”
布拉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还没有感到快意吗?……是的,他只是夺走了枡山宪三的一部分权力,哪怕杀了那个男人也无法让去世的父母复活,也不能平息当年知道真相的自己的愤怒。
“夺取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公司并非做不到,其他的东西……”
“观众们在看戏剧的时候都喜欢反差,而戏中人最受不了反差——成功触手可及时失之交臂,失意落魄到极致时遇见救赎,梦境最幸福美满时破碎,一帆风顺时跌落深渊,满怀希望时坠入绝望,全心信任时遭到背叛。”少女抬起头,水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有几分阴郁,仿佛再热烈的阳光也止步于足尖前。
似乎这些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而是某人真是的亲身经历一般。
布拉德愣愣地看着那样的眼神,心中似乎有根弦被轻轻拨动着。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那天晚上,一家店在餐桌前点燃温暖的蜡烛,他和母亲为父亲唱着生日歌,装点着水果的蛋糕刚被切下一角,父亲就接到了噩耗,差点把蛋糕打翻在地。
他想起父亲虽受打击,仍然给了职员们一笔费用,遣散了家里的佣人,然后卖了别墅改为租房子,贷了一笔款准备东山再起,四处拜访熟人打听,联络以往相识的外国商人,母亲拜托娘家人打通关系,新开的公司有了起色。
他想起自己蹦蹦跳跳拿着奖杯回到家里,听见父母在吵架,似乎是公司的进货渠道和营业资格出了问题,送了许多礼也没疏通关系,于是乖巧地收起奖状回了房间。
他想起家里的生意门可罗雀,父亲愁得每日烟酒不断,母亲一边咳嗽一边痛骂一边抱住他,似乎在哭泣,而后又沉默地收拾着酒瓶,父亲醉酒后不骂人也不打人,只是一个人蹲地上抱着垃圾桶吐。
他想起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高高大大穿黑西装的男人,父亲跪在地上请求他们再宽限些时日,后来不知道聊了些什么,他们架起还在做饭的母亲就出了门,任他和父亲怎么追逐求饶都没用,他还被一脚踢开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等他醒来的时候就收到了父亲大出血抢救失败去世的消息,不知是不是怕被警察盯上,母亲后来也被放了回来,照顾着骨折住院的他。
再后来,他记得那几个来讨债的被一位警官逮捕,但也只是判了数十年牢狱之刑,而母亲一天天消瘦、沉默,经常用怜惜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在父亲去世的半年后,母亲问他想念父亲吗,他说想,于是母亲关上了门窗,点燃一盆碳火,哄他喝下一杯牛奶,然后哼着舒缓的安眠曲,他只记得自己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很快就坠入了黑暗。
这一次,他醒来以后既没有见到父亲也没有见到母亲。
然后,在他十岁那年,枡山基金会收留了他。
“奥菲利娅小姐,您……可有什么办法?”布拉德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滞涩。
霜月弯腰抱起佳利,抚摸着它柔顺的毛发:“抢占他的话语权,夺走他的地位,分走他的权力……这些已然进行了一半,下一步,就是要让他变得孤立无援。”
“……愿闻其详。”布拉德回忆起父母到处求人却只有闭门羹的片段,声音中带着些细颤。
“他在财经界人脉复杂,在小失势面前愿意投资的占半数,落魄之时愿意施以援手的却寥寥无几,这些你接触得最多;枡山基金会培养出的人际关系或许更加紧密,但没人会喜欢造成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霜月用指腹抚摸着佳利的角,娓娓道来,“利诱、威逼,这是组织最常用的方式,对他们无需客气,以枡山宪三身上能刮下的肉为引,以明里暗里的威胁驱动,情人、孩子、利益、生命、仇恨,只要是他们拥有的都可以作为筹码。”
“……”
“我知道前辈不想再见到另一个自己,所以,我并没有让您用家人做过分的威胁——也许您该知道,组织不只在财经界,在政治界、医药界、科学界都有超前的进展,他们有很多钱,却依然有许多做不到的事,这就是突破点所在。”
“可是……组织里从不允许一个普通成员拥有过多的资源。”
霜月歪了歪脑袋:“前辈忘了吗?从一开始,您就用的是「我们」,怎么现在反而变成「一个」了?”
要谋大事,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
布拉德顿住。
“光是此刻,可以为前辈提供帮助的,就有我和明美姐。”霜月指尖埋进佳利柔软的毛发当中,冰冷的温度让后者小小打了个寒颤,“而以我和明美姐延伸出去的触手,就不只两条。”
过去几年到处乱晃可不是光做任务,期间遇到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助力,而宫野明美能在漫长发沉寂后突然崭露头角得到代号,也不是单个人努力的结果。
“「我们」……吗?”布拉德恍惚了片刻,猛然想起初次见面时对方从容的神情。
他自问在这样的年龄段没有同样的城府,没有同样的果决,也没有同样聪明的头脑、如此巧妙而令目标麻痹的算计。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起站在枡山宪三的对立面,也许不只是他们,还有更多在枡山基金会资助下长大却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们,比如说他那个对枡山宪三依赖爱戴的爱尔兰大哥。
霜月微微点头:“如果说夺走枡山集团是剥了他的衣裳,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断了他的臂膀、剖了他的肚子,最后再攥住他的心脏。”
脑海中闪过父母苍白冰冷的脸,布拉德握起了拳头。
“记得我刚刚说的反差吗?”霜月低声道,“少有人坚韧到禁得起反复的大喜大悲,希望永远是吊在前面的胡萝卜,让人忽略了脚下的悬崖断壁,坠入更深的绝望。”
这个道理,还是丘比教会她的。
布拉德面色冷峻,指甲悄然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痕迹:“是的……我不是要杀了他,而是要毁了他。”
“所以,在断了他的臂膀以后,还要给他留一根眼前的胡萝卜,让他不知疲倦地奔向悬崖。”
————
枡山宪三最近很烦躁。
前段时间他还在得意洋洋地翻阅公司的市场数据,现在电视里就播放着对枡山集团的采访视频,明明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记者,嘴里突出的话却刻薄得很。
什么叫「枡山布拉德成为枡山集团话事人」、什么叫「枡山宪三有隐退的兆头」?
布拉德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都是他一手栽培的结果!哪来的底气夺他的权?
然而接下来的调查却让他的心凉了下来,公司内部的员工大部分换了批血,都隐隐偏向布拉德,几个老资历的主管亦是如此,宣发部门更是不遗余力地包装着布拉德和那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月曜,更让他心惊的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宫野明美已经是代号成员了,而她此刻就掌握着整个集团的外交和宣传!
盯着邮箱里一条条历史消息,枡山宪三眼神阴翳。
布拉德、明美……这两个人都是靠着枡山基金会才走到如今的地步,现在却想反过来对付他?
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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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和怀里的佳利一起略显无语地露出半月眼,“这就是他的反击?”
就是抽走布拉德的一半研发资金、准备召开发布会宣示公司的主权、同时找几个人来敲闷棍?
“嗯……”宫野明美也一时不知如何评价,毕竟她体术一般,的确不擅长应对敲闷棍,但在组织内外都有不少交情,而此刻……
赤井秀一抱臂靠在墙边,脚下躺着一个浑身肌肉结实的金褐色头发男人,余光打量着换了新皮肤的霜月以及怀里的小羊:“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