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浔慢慢地走近,男人脸上的沟壑一道一道,深深印在脸上。可他的笑容却是轻松的,甚至有些幸福。一开始,赵浔还没认出来,脑中转过半晌,忽地意识到,这不是郝院长吗?只是他今天没带眼镜,又只穿了身常服,没了平日里标配的白大褂,更别提还是黑灯瞎火的,昏暗的火光下,认出郝院长还是有些难度的。
赵浔走上去打了个招呼,郝院长今天没带眼镜,也愣神了半晌才认出他来。赵浔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东西。郝院长见他的眼神,也不瞒他,慢慢解释道:“这是给囡囡,我的小女儿。她走得早,染上黑鳞病的时候,还不到十岁。那时候,灯塔不让给黑鳞病人收敛尸体,说是防止传染,她被隔离在小小的玻璃房里,手里还抱着她妈给她缝的布娃娃。其实,她感染后,只有胳膊上有些鳞片,没变成什么古怪样子,到死都是个漂漂亮亮的小丫头。
她最爱美了,想必去了那边,也能过得好好的。后来,尸体被执行队处理了,也不知道具体埋在哪,这些人都被埋在后山上,我今天来给囡囡立个碑,建个衣冠冢,再给她烧点漂亮的衣服鞋子,带些好吃的糖果,让她在下边也能高高兴兴的。”
赵浔默默良久,最终,手拍在郝庆的肩上,低声道:“会的,他们都会的。”
陪着郝院长待过一会,他起身继续往山下走去。手电的光照亮脚下,不多时,朦胧夜色中,天上渐渐下起了小雨。等走到山脚,他的头发就已湿漉漉了。这时候,众人已经散去了,偶有两三个零星的人影走在路上。赵浔为了尽快赶到基地,急匆匆地小跑起来,却不想撞到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
他刚抬头,却看见撞到的人竟是白枫。他撑着把黑伞,一头白发被挡在伞下,才叫他一时没看出来。
“你怎么来了?”
白枫轻轻擦过他微红的鼻子,抚去他脸上雨水,说道:“等你好久了,我看要下雨了,就干脆来接你了。怎么了,你这表情,好像要哭一样。”
赵浔抬手捂了捂嘴,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只翘了翘嘴角说道:“没有,我……我这是高兴。”
“好吧,高兴的先生,我能有幸送你回家吗?”说着,白枫忽然俯下身去,伸出手,坐了个古老的绅士礼。
赵浔忽的破涕为笑:“哈哈,当然。”
两道身影逐渐消失在黑夜的雨中。
回到家中时,屋外的细雨已经发展成了瓢泼大雨,雨水哗哗地打在窗上。白枫收了伞,靠在墙边。两人的衣服湿了不少,袖口与裤子是重灾区,简直湿透了。赵浔穿着薄薄的白色上衣,雨水打过了袖口与长裤,只有上身大部分还是干的。
反观白枫,半个人都湿透了,尤其是后半程路上,他总倾斜着伞,去遮赵浔那边。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身体,隐约能看见一点肌肉的纹理,健硕的身形时不时在他眼前飘过。想归想,赵浔还是一脸绯红地转过身去,非常礼貌克制地从衣柜里拿出一身衣服,塞给白枫,将人推进了浴室。
他从厨房倒了杯凉水,几口下肚,火烧烧的脸才凉下来。浴室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同外头的雨声交错在一起,他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看样子是停不了。他走回客厅,窝进柔软地沙发中个,隔壁的小几上摆着那只他用了许久的收音机,一伸手就能拿到。
赵浔拧动了两下上边的旋钮,刺啦刺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他继续播动频道,终于调到了播报天气的那个。
“今天的雨PH值正常,尚未达到酸雨的酸度,请广大居民不用担心……”
赵浔瞅了瞅胳膊上吸满了水的袖子,湿哒哒的,用力扯也没有问题,这才放下心来。的确不是酸雨,否则又要废掉一身衣服。
伴着雨声与收音机的播报声,赵浔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突然的开门声将他吵醒,朦胧间竟看见白枫围着张毯子就出来了,惊得他立马清醒了,眼神乱转,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好。最终,只得傻子似的,眼镜死死盯在地上,黏住不放。
不知是不是赵浔宁死不看的气节震撼了白枫,他屈膝蹲下来,硬生生地掐起赵浔的下巴,逼人抬起头来。
“地上有什么,这么死盯着看?”
“没……没什么,我……我去洗澡了……”
说着,硬掰开他的手,泥鳅似的滑走了。
浴室内,浓浓的水雾中还有着一丝不同的味道,似乎是白枫身上的味道。这个认知让他霎时间变成了只煮熟的螃蟹,整个人好似喝了酒一样,醉醺醺的。脑袋不是很清楚,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稀里糊涂地冲完了澡,出门时才想起,他好像忘了拿衣服……
苍天啊,毁灭吧……
最后,因为实在没法光着出去,只好探出一颗头,顶着两坨红的腮帮子,喊道:“白枫!我没拿衣服。”
不料,白枫竟对他衣柜了如指掌,一拉二拽就把他要穿得给揪出来了。望着叠成豆腐块的两叠衣服,赵浔只觉得心情复杂。一手抓进去,刚准备穿,就隔着门听见了白枫的闷笑,气得他直接从羞红变红温了。
气哼哼的赵浔谁也不理,一开门就踩着拖鞋,奔到床上。直到这时,他才发觉一个问题,他家只有一张床,这要怎么睡?
白枫礼貌地敲了敲三下门,没有回应,他也不问,就径直推门进来。赵浔干脆裹起被子装睡,直至脚步渐近,床垫突然塌下,被身后的人半抱着拢在怀里,他才不得不睁开眼。转过身来,白枫正对着他,额间生角,眼尾裂光,完完本本地以龙人姿态出现。
那妖异的眼神仿佛裹了水汽,圆润的瞳孔比起竖瞳多了几分可怜,少了几分侵略,莹白的鳞片宛如鲛人泪般点在眼尾,皮肤成冷白色,眼尾裂开的光细如发丝,如白孔雀的翎羽般,好不华丽。
用这幅姿态,简直犯规!
赵浔捏紧拳头,心里暗骂,偏偏他就吃这套,该死的,完全移不开眼睛好吗?
眼见那白色妖精俯下身来,他仍旧动不了身体,只得仰面接受了这一吻。
窗外,大雨磅礴,水珠拍打在窗上,最后淅淅沥沥流下窗台。雨声嘈杂,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赵浔醒来,枕边是一张纸条,床上仍有余温。
“好好休息,早餐过会回来。”
看完他直接噗嗤一笑,又趴回床上了。磨蹭了半天,赵浔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酸麻的,眯着眼睛走到洗手台边开始洗漱,一把冷水浇过,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接着挪到沙发上,开始听每天的晨间新闻。
约莫两三分钟,白枫就回来了,左手拎了碗清粥小菜,右手拎了碗这条街最有名的豆浆。赵浔也不客气,就着碗开始吃起来。酱菜配上皮蛋瘦肉,早晨来上这么一碗,当真是舒服极了。更别提手磨豆浆,看包装就知道是这条街最有名的那家,特别香。
等他吃完,白枫又从身后掏出了只盒子。盒子五面呈古铜色,唯有最上面是一块玻璃,下面在暗蓝色的丝绒布料上嵌着一个古怪的东西。这东西古怪到什么程度呢,看像是一个螺旋形水晶柱,里面却是中空的,整体呈横向“8”字形。“水晶柱”是由无数颜色各异的细丝水晶搭建成的,乍看上去宛如镂空的水晶手链,可这东西要比手链大得多,也长得多。
赵浔接过铜盒,试探着摸索了侧面,竟真给他摸到一个细小的凸起。在白枫肯定的眼神下,他轻轻按下那个凸起的小铜珠,“咔哒”一声轻响,玻璃罩弹开了。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下那东西,是硬的,虽然看着像是手链、项链一类的东西,实际上,拿出来,它的结构却非常稳定地维持着横“8”字形状,怎么摇晃都不动,也不会散开。
材质似乎也不是水晶的,只是看着像水晶,摸上去梆硬,重量也比水晶要重些。最奇妙的便是,它会随着光线的位置不同,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这东西是什么?”
“你的基因结构。”
“我的基因结构?”赵浔低头看了看手中透亮的东西,来了兴趣。
白枫见他喜欢,又接着解释道:“我自己做的,用了地心的一些硅基材料,根据上次在灯塔的基因培育箱里找到的资料,做了一个你的基因结构模型。除了比例不同,里面的物质组成乃至耐热性和稳定性,都还原得跟你体内的基因一模一样。”
“你前些天避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白枫点点头,说道:“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这不,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了。”
赵浔将精致的模型放至眼前,水晶般的模型里,像是流淌着光,他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了两下,接着将它摆在了房间最显眼的位置。虽然表情与往常差别不大,白枫却看清了他微翘的嘴角和上挑的眉梢。
男人从身后突然抱住了他,双手交叠在他的腹部,下颚枕上了他的肩,贴着他的耳边道:“我想了解你的一切,包括每一个细胞,每一片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