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信!”贺机惊叫出声,随即连忙运功,双掌一错,催动内力化作一道凌厉掌风劈向郁信。沈公文感到一阵强风袭来,下意识闭上了眼。
郁信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微微屈指一弹。
一缕凝实的真气破空而出,与那掌风一触——贺机的重击就像薄纸遇火,瞬间溃散。那缕真气却没有继续往前,而是余势一收,停在了贺机胸前。
贺机还要还击,郁信却伸出手掌,面向他隔空捏紧了拳头。
停在贺机面前的真气瞬间像无形的绳索把贺机捆住。贺机丹田内力骤然凝滞,双腿一软,扑通跪倒。他皱起眉头,拼命调动内力想要挣脱,却发现那股外来的真气如同一把精巧的锁,恰好卡在他经脉运转的关窍上,越是催力,越是收紧。
沈公文同样被贺机用真气困住,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毫无还手之力。他几乎要将自己一口牙咬碎了。
周旋了这么久,还是功亏一篑。
他开口想要套话:“郁信,家风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让你背叛贺老,我们聊聊。”
郁信没答话,目光转向贺机。
贺机的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张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沈公文说:“他不是郁信。”
沈公文脑袋瞬间宕机,脸上一片空白地看向贺机:“什么意思……”
这分明就是郁信的脸,如果不是郁信本人,那就只能是……那个会易容的人。
郁信慢条斯理地将手伸到耳后,指尖摸索片刻,轻轻一揭。
"嘶——"
那层年老的皮囊应声剥离,像撕下一张宣纸。
那是一张不像成年男人的脸——面颊圆润饱满,下颌线柔和得近乎温驯。杏眼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下垂,总像刚被人欺负过、又强忍着不吭声的模样。鼻梁虽不算高,鼻尖却精致地微微上翘,像造物主捏到他时突然心软,多给了一分娇气。
可就是这张脸,笑起来让沈公文的后背发凉。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让他见到了孙洋。沈公文手脚僵硬,他在脑中恨不得处之而后快的对象出现在眼前,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像之前那次一样,无力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虽然在意料之中,可是贺机在看到人皮面具下的那张脸时,瞳孔还是瞬间放大了。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扑通”一声瘫软在了原地:“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孙洋将郁信的脸随意地扔在了地上,任由泥土和灰尘将那张人脸弄脏弄皱。他慢慢踱步上前,蹲在贺机面前,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贺机想问很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骗他来救沈公文?为什么要这样对郁信?为什么……不能放过他呢?
孙洋好像看懂了贺机眼中的话,他伸出手指捏住贺机的下巴,抬起他的头,让两人的眼神能够对视:“师父,你不替我打算,我当然要替自己打算了。”
“这怀幽教容不下我,铁血寨也被沈大人搅和烂了,除了投靠朝廷,弟子我还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信口雌黄。”贺机的眼眶有些红,“我没劝过你吗?你何时听过我的话?”
“我不要你劝我!”孙洋吼他,“我要你顺着我、想着我、看着我、关心我!”
“油盐不进。”贺机垂下眼睛,避开了孙洋的视线,“我不欠你什么。”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孙洋龇牙咧嘴,面目狰狞,手指用力地几乎要在贺机脸上留下指印。
贺机将视线移到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人皮面具上,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自是知道孙洋□□用的是什么材料,地上的这张人脸,意味着它的主人已经遇难。
他那个三弟子,年纪比他还大,却被他顽皮的大弟子哄骗入教,拜他为师。
郁信学医入痴,见贺机虽年纪比他小,但医术高超,远胜于他,故也虚心求教。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药房,比谁都早。身体虽已经不比年轻人,很多动作做不到位,但也老老实实从给贺机打下手做起,从不抱怨。齐苍忘老爱开玩笑叫他“老师弟”,他也会回嘴怼回去,两人颇有一幅“忘年交”的做派。
贺机知道,那个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弟子。不是挂名的,不是走过场的,不是被齐苍忘骗来哄他开心的,是认认真真、从头开始的那个弟子。
郁信把一辈子的东西打碎了重新捏,只因为相信贺机能重新帮他捏出个样子来。
可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泪水沉重地从眼睑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滚落,像一颗熟透坠地的果子。泪痕在脸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线,在光下亮晶晶的,像有人用银针在皮肤上划了一道,又细,又亮,又疼。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再也收不住了。
孙洋呆呆地看着贺机的眼泪,手指松了力度。
“我欠你的多了去了……”贺机含泪咀嚼着孙洋刚才说过的话,“那道疤至今还留在我的胸口,你敢说我欠你的多了去了?”
孙洋仿佛想起了什么,瞪大了一双杏眼,伸手就要去解贺机的衣裳,看一看他留下的那道伤口。
贺机被他的真气束缚住,无法反抗,只得提高了音量喝止道:“孙洋!”
孙洋不敢动了,他的双手停在贺机的胸襟上,嘴唇嚅嗫了两下,最后只冒出一句无力的解释:“我那时候并非想伤你,是你自己要挡在齐苍忘身前的……”
“那现在呢?你对我做了什么?又对郁信做了什么?”贺机红肿着眼眶质问道。
“我没有要伤你!”孙洋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一点,“我只是……想带走你。我知道你要反抗,才想着用郁信的身份骗你走。他本就该死,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再收别的徒弟呢……”
他话语里理直气壮,可语气却仿佛底气不足般越来越弱,直至渐渐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