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徐婶儿从眉州带回的答案,温谨笙一颗心仿若被搅成了肉泥。她决定,非得要那个人付出代价不可,她不要假以任何人之手;她要替昔日婉君楼那个天真的自己,替那个只在这个世上存活了二十余日的小生命,惩罚他。
可是,眼下禁军营已把京城围得如铁桶一般,这给温瑾笙与卓景琛带来了巨大的难题。
该怎么把卓婧娴、卓景琏、卓筠念与卓子添送出京,送到奉阳去?
温谨笙日夜愁思。
好在在这之前,他们要先等八千奉阳军以不同的路线、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方式抵达洛阳,于南山凹集结。
与此同时,温瑾笙还要想出一个不会打草惊蛇的法子,让慧妃娘娘能够光明正大地走出皇宫。
“二嫂。”
今日卓筠念一回府就来找她。
“怎么回得这么早?见着娘娘了么?”
“没见着,太后生了病,娘娘留在慈恩宫侍奉。”
温瑾笙给卓筠念净了手,揽着她坐在罗汉榻上,一边剥核桃,一边往她小嘴里塞。
宫里头有这么多嫔妃,他有这么多女人,就数婧娴身子弱,怎么会让她去侍奉?
她心里不悦,显露在脸上,卓筠念瞧见,弱弱补道:“是娘娘自己要去的,先头娘娘不是得罪了太后嚒。”
哪料二嫂听罢更气,将核桃壳猛地往案几上一拍,差点割伤了手。
“婧娴有什么错?还不是被李忱裳害的。”
卓筠念惊地差点被核桃屑呛到,咳了两声,忙说,“二嫂,不可以喊官家的名字。”
温瑾笙连忙给她倒茶水,问:“十公主呢,念儿这趟进宫,和她都做什么了?”
小女孩于是哭丧个脸,“别提了,太后怕过了病气给十公主,不让公主去慈恩宫请安,公主无聊才喊我进宫的,可她见这回二嫂没跟着,似乎很不乐意,也没跟我玩什么,就问了问,马上要过年了,咱们国公府以往都是怎么过年的。”
“念儿怎么说的?”
“怎么过的就怎么说的呗。”
卓筠念晃着脑袋如数家珍。
“大嫂会给发银锞子,二嫂会准许我们吃很多平常不准我们吃的甜果子,三郎给放烟花,柳婆儿给我们穿新衣裳,四娘还在的那会儿,会帮着我们跟二嫂说情,求二嫂同意我们去东郊的年市,买风车、小糖人儿、柿子饼,还能看猴子认字儿和野人吞大刀。”
还在剥核桃的纤纤玉手突然一滞,它的主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神来,又将新剥出来的核桃仁往卓筠念嘴里塞。
小女孩撇着嘴:“不吃了不吃了。”
“再吃些,对脑子好。”
她学着大人叹气,“恐怕我吃再多核桃也没有十公主聪明,二嫂,听说十公主前两天背出师表,一个字都没有背错,她还比我小两岁呢。”
二嫂从前最重视她们这些小的读书写字上面的事儿,此刻听了,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一个太平盛世里养尊处优的公主,背什么出师表,她懂什么叫出师,何不食肉糜!”
温瑾笙的仇恨,俨然已蔓延到了李氏皇族所有人身上。
“二嫂你怎么了?”
卓筠念觉得她今日脸色特别的难看。
温瑾笙恢复柔缓语气,“好念儿,下次十公主再喊你进宫,你多跟她讲一些年市上的乐趣,不要给冯恩与司琴两个听到,悄悄地讲,记住了?”
卓筠念点点头,“记住了,不过十公主说了,下次二嫂一定得跟着我一起进宫。”
“简直仗势欺人!”
今日的二嫂实在有些阴晴不定,卓筠念心里发毛,吐了吐舌头,跑去找阿奴玩了。
温瑾笙心中已初步有了主意,要把婧娴从宫里弄出来,再把几个小的弄出城去,看来还是得“仰仗”这位十公主不可。
她将手中剩下的核桃仁一股脑塞进了自己嘴里,她现在尤其需要.…..很聪明。
晚膳后,卓筠念与卓景琏围蹲在一旁看三哥给阿奴洗澡,两个小的不停帮倒忙,弄了满地的水,阿奴身上却更脏了。
被路过的温瑾笙瞧见了,就叫柳婆儿把他们带走,卷起袖子与卓景琛一起从头给小畜生再洗一遍。
“三郎,我有办法把婧娴弄出来。”
两个猫奴抵着头,小声耳语。
“一定要谨慎,妃子出宫不是常事,千万不能叫那个人怀疑了。”
那个人早就怀疑了,不仅怀疑,还跟踪过她,发现了窝藏李忱邺的私宅。
可温瑾笙没把这些告诉卓景琛。
只听他道:“我至今仍不敢相信,居然是他,二嫂,会不会搞错了?”
“是对是错,要看李忱邺拿出来的是什么证据。”
“他真的不会耍诈吗?”
“别担心了,宣德殿上,他若是耍诈,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若是那样,二嫂要立即陈情,要获得在场百官的体谅。”
“我知道了,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温瑾笙从卓景琛手中接走皂角,开始在阿奴身上画着圈。
“奉阳军一到位,咱们这边只要把婧娴弄出来,连夜就得出城,是时候跟大嫂、大哥和月楼他们交代了。”
“怎么说?”卓景琛皱起眉。
全交代吗?以卓景琰那贪生怕死的性子还有江月楼那张捂不住的嘴,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交代一部分保留一部分吗?又该说到什么份上?
温瑾笙也有这份忧虑,只叹,“再难说也要说。”
不一会儿,阿奴又恢复洁白如雪,温瑾笙看着它就打心底里欢喜,她从卓景琛手中接过毯子裹着它抱在怀里。这小畜生在她怀里的时候最是乖巧,每每洗了澡高兴,还会摆出求亲亲的姿势,温瑾笙就会亲它的大脑门儿,这副景象,卓景琛瞧在眼里,只叹自己不如一只捡来的猫。
翌日,卓景琰、姚佩兰、江月楼众人先后被俞伯请到了中堂。
听闻是二娘子与三郎有话跟大家说,江月楼最先抱怨,“大清早的,什么事儿这么要紧。”
她因卓景琰不给自己买福州来的海珠子正闹情绪,卓景琰自己赌钱输了一大笔,不敢对江月楼硬气,就把起床气撒在姚佩兰身上,埋怨了句“这两个小的,惯会搞小动作,总有一日要闯出祸来,你也不管管。”
姚佩兰气得脸色发白,她管?她管得了吗?她有资格吗?她连自己的丈夫都管不住。
大郎言辞中对二娘子和三郎多有指摘,俞伯在旁端着冷脸。
不一会儿,卓景琛与温谨笙先后到场,二人请大郎与大嫂上坐,请江月楼坐于下首首位。彼此鼓了鼓勇气,才将他们要做的事情在有限范围内一一交代。
一听是要把四娘、五郎、六娘还有小子添送到奉阳去。在场三人便知过了八年的太平日子要到头了。
姚佩兰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好地,送那么远做什么,弟妹你又要回去嚒,你一个人,也不能把小的都带上。”
温瑾笙犹豫不决,实难开口,卓景琛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替她把后面的话说了。
果然是翻老黄历,这仇不是早就报了吗?
卓景琰质问他们,“如何报?向谁报?你们要做什么?不说清楚,我们坚决不同意。”
卓景琛:“大哥,问得越多,牵连越深,我们不想连累任何人。”
卓景琰转向姚佩兰,“你听听,你听听,这话什么意思,这是要闯大祸了。”
姚佩兰急忙道:“你大哥说得没错,你们若不是知道大祸临头,怎么会想到把小的送出去。”
她与卓景琰虽夫妻情淡,但一水儿的安于今时今日的好日子,什么仇啊恨啊,于他们而言,早就因李忱邺的囚禁一笔勾销了,更别说战后才嫁进来的江月楼。
姚佩兰连埋怨带哭诉,“你这个当大哥的,是时候说句话了吧,他们俩心里只有小的,哪想过咱们的死活?”
江月楼突然起身,“五郎六娘你们要送走,我不说什么。子添是我儿子,你们要我们骨肉分离,没这个道理,你们也没这个权利。”
以往这个家里有什么事儿,她这个姨娘是懒得发表态度的,也没人听,这回要送走的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仔,她就有立场了。
温瑾笙自觉对不住众人,好言好语劝道:“事情也并非一定鱼死网破,这么做只是个防范。大哥、大嫂、江姨娘,这件事我与三郎是非做不可,说句大言不惭的,我们活着,就是在等这一日。”
听她言辞这般沉重,姚佩兰神色更加骇然,“是跟囚在陪都的那位二殿下有关?”她道,“我近日也听一些朝中妇人在议论,有的说,他逃了?”
卓景琰附和:“对,我前些日子在外面也听到过。”
江月楼上前拽着他的衣袖质问:“是外面?还是楼子里啊?”
姚佩兰见不得他二人纠缠的模样,端出当家主母的姿态训斥道,“江月楼,现在不是你问这话的时候”,她走到卓景琛面前,言之切切:“三郎,你姓卓,你不能把你的亲人往火坑里推。”
姚佩兰这话很显然在说,有些个不姓卓的,不怎么在意他们卓家人的安危。
“好不容易不打仗了,才过了几年太平日子,那通敌的案犯,死的死囚的囚,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是说,你们怨官家,没杀了那个二殿下?”
卓景琰这会儿跟姚佩兰站在了一边儿,难得的妇唱夫随。
“不管你们有什么要求,跟官家说啊,三郎你职位低,咱五郎不是一品国公嚒?官家待咱们卓家不薄,对了,也包括你们温家,世袭罔替的奉阳侯爵位,多少人眼红。”
卓景琰说到这里的时候看向温瑾笙:“你们还想要什么?若是要求不过分,官家会答应的,算是大哥求你们,不要乱来。”
在所有人心里,诚宗是中兴之主,是把邬摩人赶出关外的英雄,是替温卓两家报了血海深仇的恩人,是北渡的明君,是治世的圣主。
可就是卓景琰那句“官家会答应的”,一下子戳在了温瑾笙的心口,戳的她心绞痛,身子微颤了一下。
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卓景琛上去扶了扶她的肩。
他二人之间常有这些亲昵举动,卓景琰也不止一次看到了,他一向怀疑卓景琛与温瑾笙早已暗通款曲,因此对这个弟弟总没什么好脸色,多少有点自己吃不到的给别人吃了的不甘心。
堂中静默了一会儿,卓景琰又道:“你们要一意孤行,我也不拦着,反正你们从来也没把我当成卓家长子,更不会听我这个大哥的话。当年爹爹阿娘把账房的钥匙交到弟妹手中,是叫弟妹好好做卓家的儿媳。可是眼下明摆着,你们要拆家,要把小的送走,既然口口声声说不想连累任何人,不如今日就分家,把账上的银子拿出一半来,我们出去赁间宅子单过。”
谁也没想到,卓景琰想了半天,想到的竟还是银子。
温谨笙在心中冷笑,如此也好,用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那便不是问题。
卓景琰终究是卓昌岚的长子,又和战亡的卓景颐是一母兄弟,温谨笙是真心不想屈待他,所以这些年,常纵着他那些纨绔毛病。
所谓人各有志,如果说卓景琛这个儿子志在为父母兄长复仇,那么卓景琰就是志在过好太平日子,这之间真的有高低可言么,她不敢确定。
此刻,卓景琛也同样在想,若是爹爹阿娘在天上看着,是希望他们的孩儿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报仇?还是像大哥一样,好好地过日子?
于是,温瑾笙说,“好,咱们核账,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