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南从电梯中出来,并没有急着出门,而是朝着挂号处方向往里走,过程中眼睛余光已扫过两侧。没有发现异常,他即反身返回,以近乎本能的警惕快速穿过医院走廊,穿过正门混杂的人流,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暮色下的街景。这样顺利使得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对方似乎有意放他离开。
次日下午,他再次靠近新岛医院。经过仔细观察,确认笼罩在医院周围的监视网已悄然撤去,他才如同阴影般再次潜入。
48楼的护士长办公室门前,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门板上规律而克制地轻拍了两下。
浅黄色木门应声而开,千奈护士长那张永远带着亲切笑意的脸庞出现在门后。她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鸠南先生。”
办公室内整洁依旧,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海潮气和另一种不易察觉的馨香。千奈示意他在沙发坐下,温语道:“鼎国人似乎更偏爱茶饮?”她微笑着解释完后,动作优雅地取出精致的茶具,“咖啡怕是难合你的口味。”
很快,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置于两人面前的小几上,茶香氤氲。
鸠南无心品茗,目光恳切地直视着千奈:“护士长,有什么情况吗?”
千奈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动作从容不迫。
“嗯,”她颔首,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电话是接到了,只是,”她顿了顿,唇角轻撇,貌似鄙夷,“对方提出的要求,着实奇葩,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
鸠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是什么要求?”
千奈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笑容依旧,撇下的唇线反向微翘:“别急,鸠南君。茶要趁热喝,凉了味道就变了。喝完这杯茶,我们慢慢说。”
时间紧迫,方欢下落不明,鸠南无心耽搁。他朝千奈点了点头,端起那杯温热的清茶,一饮而尽。茶香沁脾,心悦神怿。
起初并无异样。然片刻之后,一种奇异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千奈那亲切的笑容,在他视野里模糊、变形,仿佛融入了斑斓的色块。耳边似乎传来模糊的低语和笑声,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又沉重。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和迷幻感完全主宰。意识彻底沉入一片混沌的漩涡。血温陡升,情不自禁。
冷硬的触感将鸠南从无边的黑暗中拽回。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他瞳孔骤缩。眩晕感仍残留着,头痛欲裂。
他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清凉的桌面上,全身衣物不知去向,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节奏均匀的滴答声。千奈早已不知所踪。
鸠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中计了!什么绑架?什么绑匪电话?全是精心设计的谎言。所谓的“不可思议的要求”,指向的根本就是她自己。千奈就是这个神秘莫测的绑匪。她控制了方欢,更利用了他的急切心理。
难怪方欢去找菲丽阿姨画小龟次郎的肖像时没出事,回来将画像给汐月和千奈看过之后便出事了,原来问题就出在身边。那么,枫叶町的浇花妇人和枫叶中介所的人到底有没问题?那个未曾谋面的和田孝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呢?这一切目前都不得而知。
鸠南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千奈费尽心机设下此局,显然不是为了立刻取他或方欢的性命。她想要的仅仅是他本身吗?强烈的直觉告诉鸠南,这绝非终点。得到他,恐怕只是她庞大计划中的一个环节,一个跳板。她的终极目标,必然更加深险。
耻辱和愤怒按倒理智所形成的矛盾在鸠南心中激烈交战。办公室的角落里,整齐地叠放着他的衣物,仿佛一个无声的嘲笑。
鸠南挣扎着起身,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透着虚弱和不适。没有选择,没有退路。他已深陷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成为被捕获的猎物。
穿上衣服的动作机械而沉重,每一个纽扣都像是在提醒他此刻的被动。鸠南整理好仪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板仓市傍晚的灯海,他的眼神已由寒潭般的深邃冷冽变成沙漠般的寥寞空寂。从草比到方欢再到千奈,一身好看的皮囊竟带给他接二连三的莫可名状,这对他的修为和秉持来说,是何等的讽刺啊!更可笑的是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位戴着优雅面具的神秘女人千奈再次现身,等待她揭开下一步行动的序幕。不容拒绝,无力挣扎。
但是,鸠南深知,面对无法改变的过去、必须面对的现实与变化莫测的未来,所有的消沉和感慨皆是徒劳,真正的交锋,此刻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洞悉千奈的意图并找到方欢的下落,这场精妙的狩猎游戏,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才有逆转之机。
再说和田孝带着一身刻意营造的急切气息回到黑龙山庄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他俯身垂首,谦卑语气中带着一丝“挫败”向小龟次郎汇报:“将军,我们的人仔细搜寻了您指定的区域,没有发现鸠南的踪迹。不过,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意外从千奈夫人那儿获得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小龟次狼阴鸷的目光牢牢锁定和田孝:“说。”
“有个从伯企兰来的女人,名叫方欢,中了枪伤,现在就在新岛医院住院。” 和田孝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发现关键线索”的光芒,“我们知道她和鸠南是一路的,她是引出鸠南的绝佳诱饵!”
小龟次郎的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很好!立刻安排人手,把那女人给我弄来。要活的。”
和田孝迟疑了一下,脸上故意换上恰到好处的懊恼和困惑,解释道:“然而,傍晚时分,就在我们布置妥当,准备在医院附近对正在散步的目标动手时,不料生出意外,一股无名势力突然冒出。他们行动极其迅猛专业,开着一辆无牌黑车,在我们眼皮底下,把方欢劫走了。”
他语气急促,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我们的人立刻追了上去,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路线刁钻,车技高超,几个拐弯就把我们甩掉了。”
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充满“无奈”:“人跟丢了,去向不明。不过,” 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作出补充,“?板仓警方已经介入此事,正在侦查这起当街劫持案。或许他们能查到一些关于那伙神秘人的线索。?”
“ X X X!” 小龟次郎的怒吼如同炸雷,暴戾之气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几步跨到和田孝面前,在对方“惊惧”的目光中,左右开弓,“啪!啪!” 两个耳光狠狠扇在和田孝脸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办公室内。
和田孝被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头重重撞在长条原木办公桌侧边。
“废物!蠢货!连个受伤的女人都看不住。” 小龟次郎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和田孝脸上,刻毒的咒骂如同暴雨倾盆,“这么多人盯着都能出岔子,我要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简直是耻辱!”
骂到极处,小龟次郎猛地从腰间拔出手枪,“嘭!”的一声,狠狠砸在办公桌那坚硬的桌面上。巨大的声响让和田孝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
“听着,你这无能的蠢材!” 小龟次郎骂不绝口,将死亡的气息直接钉入和田孝的心脏,“一个月,我只给你最后一个月,把鸠南,还有那个叫方欢的女人,活着带到我的面前。” 他枪口不断地点着桌面,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否则…你就用这把枪,给我一个体面的交代。用你的血洗刷你的无能,明白吗?”
和田孝捂着脸颊,强忍着撞击额角的眩晕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将腰弯成九十度,声音因“惊恐”而剧烈颤抖:“嗨!将军!属下明白了。一个月。属下发誓,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把鸠南和方欢带到您面前。” 他嘴上坚决,心中却在冷笑,这顿打和死亡威胁,本就是计划中应付老大的戏码。
带着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和额角的淤青,和田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黑龙山庄。然而,当他的座驾一驶入板仓市霓虹闪烁、人声鼎沸的闹市区,刚才那副惶恐绝望的表情便如薄雾般散去。他迅速走进用电话亭,拨通千奈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和田君吧。” 千奈那柔美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亲爱的!戏演完了?小龟动静不小吧?”
“千奈夫人!” 和田孝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找到了主心骨”的依赖感,还夹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那老家伙下手真狠。差点把我牙打掉!还拍桌子砸枪,威胁我必须找到鸠南和方欢,只给一个月时间,否则毙了我。”
“嘘…” 千奈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如同最有效的镇痛剂,“真是委屈你啦!皮肉之苦虽然难受,但效果很好,不是么?老大完全信了有其他无名势力介入的鬼话呢。”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方欢现在很安全,在我们安排好的地方。板仓警方就算查到死,一时半会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她继续耳语般低声道:“至于鸠南…他现在一定焦头烂额,既要担心方欢的下落,又要提防来自暗处的威胁。他已是浅塘里的鱼了。别急,和田君,耐心点。我们要让他一点点走进最深的陷阱。利用好老大给的压力,做足表面功夫,迷惑所有人。记住,我们才是真正掌控节奏的人。”
千奈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带着抚慰和诱惑:“你做得非常好,亲爱的。这顿打,我一定会加倍补偿你的。等尘埃落定,你想要什么奖赏都行。” 这柔情蜜意如同最强劲的迷幻剂。
这番贴心体己的肺腑之言,瞬间驱散了和田孝脸上掌印带来的耻辱感,也彻底掩盖了额角的疼痛。一股得意和暖流片刻涌遍全身,刚才被扇耳光时的“屈辱”仿佛成了功勋的证明。他脸上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刚才还沉重如铅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民间小调。
有千奈夫人的智慧指引和柔情抚慰,和田孝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劲儿。他沉浸在“成功欺骗了老大”和“与女神共谋大事”的快感中。
夜色中的板仓市流光溢彩,却照不透这层层叠叠、精心编织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