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南没有贸然靠近目标房屋。他像一个真正的影子,融入枫叶町的日常风景中。他在附近的咖啡馆临窗坐下,点了一杯最普通的饮品,目光透过玻璃,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道,实则将目标房屋及其周边环境尽收眼底:门牌、建筑结构、出入口、邻居的房屋、过往的行人、停放的车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关键情报。他尤其留意是否有异常的视线,或者任何可能与警署有联系的迹象。
观察良久,未发现明显守卫或疑点。他变换位置,装作散步的旅人,绕着街区缓慢行走,从不同角度观察目标住宅的后巷、侧门。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栋房子透着一股长久的、无人居住的沉寂感。
仅靠观察无法确认。鸠南需要更确切的信息。他锁定了目标房屋隔壁一位正在庭院浇花的、面相和善的老妇人作为突破口。“此刻最佳的掩护身份,就是一个对那栋空置房屋感兴趣的潜在买家或租客。”他心里这么想着。
鸠南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带着一丝好奇和务实态度的神情,走上前去,指着目标房屋的方向,语气自然道:“打扰您了,夫人。请问您知道隔壁那栋漂亮房子(他特意不直接提门牌号),业主最近有出售或出租的计划吗?我在寻找这一带的房源,它在街角的位置和风格我很喜欢。”他扮演着一个务实购房者的样子,视线只在房屋和老妇人之间切换。
老妇人停下浇水,顺着鸠南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栋房子,脸上的和善更浓了些。她摇摇头,语气带着点闲谈的口吻:“哦,那栋啊?业主是和田孝先生。他刚搬进来不久呢,好像才大半年光景吧。不过…”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邻里间分享小道消息的神态,“感觉他住得也不多,经常没人,窗户老关着。你要真想买,恐怕得直接问问和田孝先生或者找房产中介了解情况。”
“原来如此,谢谢您告知!”鸠南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神情,“刚搬进来不久,那确实不太可能出售了。真可惜!请问这附近有口碑好的房产中介吗?或许他们有其他类似的房源信息。”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导向中介。
“喏,”老妇人很热心地指了指街角,“那边就有一家叫枫叶不动产的,你可以去问问。”
“太感谢您了!”鸠南再次道谢,随即自然地转身,朝老妇人指的中介方向走去。
走进“枫叶不动产”,鸠南脸上挂着对房产的浓厚兴趣。他直接对迎上来的店员说明来意:“您好,我对枫叶町XX番地那栋小楼很感兴趣(这次他准确报出门牌,因中介必然知晓),刚才路过看到,感觉空置了,不知业主是否有意愿出售或出租?”
店员打开记录簿翻查,很快回复:“XX番地!您眼光真好。那栋确实很有特色。真是不巧,目前的产权人是和田孝先生,他是自住状态,暂时没有出售或出租的意愿登记在我们这里。”店员语气带着职业性的遗憾。
鸠南顺势流露出浓浓的失望,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感慨道:“唉,真是遗憾。这么漂亮精致的房子,一看就花了大心思建造和维护的。原屋主也真舍得卖掉?应该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做出一个合理但略显冒失的商人式推测,“除非是事业上遭遇了特别大的困境或者失败,否则谁会轻易放弃这样的居所呢?”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替人惋惜的不解。
店员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你大错特错”的优越感,甚至眉毛都微微扬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带着本地知情人士特有的、略带神秘和优越的口吻纠正道:“哎呀,先生,您这可想岔了!”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但加重了语气,“这位原屋主,可不是什么落魄人物。说出来您可能都不信,他就是我们板仓国际警署的前任警长——小龟有信先生啊!”他特意强调了“警长”这个职位,观察鸠南的反应。
看到鸠南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和身份),店员更加得意,继续卖弄道:“小龟警长背景深着呢!在任首相相川先生,那可是他几十年的老上司、老朋友。两人的关系铁得很。他退休后,那能量也没减,转身就搞起了医药行业的国际贸易,做得风生水起。”店员配合着摇头晃脑,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人家现在可是我们板仓的首富,名副其实的首富!”
鸠南适时地露出了惊叹和一丝尴尬混合的表情,仿佛为自己刚才的“无知推测”感到不好意思:“竟然是这样的大人物?首富!这…我刚才真是失言了。”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财富和地位的敬畏感。
店员对鸠南的“震惊”和“尴尬”非常受用,继续炫耀般地补充道:“谁说不是呢!人家卖掉这房子,根本就不是因为缺钱,更不是什么失败。不瞒你说,这房子啊,其实是小龟先生送给他的老朋友和田孝先生的。”店员特意强调了“送”字,语气里充满了对世故人情的洞察,“当然啦,为了维护朋友的尊严,对外只说卖。象征性地收了一点点茶水费意思意思罢了。对小龟先生来说,这点钱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店员顿了顿,脸上羡慕的神情更浓:“人家在乌鸦岭深处,自建了一座超大规模的私人庄园——黑龙山庄!那地方,啧啧…”店员仿佛亲眼见过一般,眼神充满向往,“说是山庄,可那规模,据说堪比皇宫。守卫森严,几乎与世隔绝,寻常人连靠近都难喽!”
他意犹未尽,又抛出一个重磅信息,语气里满是感慨:“而且啊,人家这份泼天的富贵,后继有人。小龟有信先生的少爷小龟次郎战后回国,知道他怎么着了吗?”店员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鸠南配合地露出倾听的神情,才满足地揭晓答案,带着一种对特权阶层习以为常的唏嘘:“人家根本不需要政府那点可怜巴巴的补贴和安置,直接子承父业,接手了庞大的医药贸易王国。现在生意做得比老爷还大,这才是真正的巨富之家啊!”
黑龙山庄!乌鸦岭!这两个地名连同小龟次郎的存在,如同炽热的烙铁,瞬间烫穿了鸠南所有的伪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皮。他强压下翻腾的惊涛骇浪,脸上却维持着那份惊叹与尴尬交织的表情,仿佛还在消化这惊天动地的财富故事和显赫地位。
“原来…如此…售楼者竟然是这般人物…”鸠南像是被震撼得有些词穷,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那我刚才的猜测,真是贻笑大方了,惭愧惭愧。看来这房子是彻底没希望了。”他迅速调整情绪,带着商人务实的态度,“麻烦您帮我留意一下这附近其他类似的房源吧,我对这种风格情有独钟。”
他留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无法追踪的临时联络方式(一个公共电话亭号码),然后礼貌告辞。
走出中介店门,午后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街道的喧嚣瞬间涌入耳中,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因“黑龙山庄”和“小龟次郎”之名而骤然笼罩的、庞大而危险的阴影。
下午,天高云淡,乌鸦岭上却并不明朗。浓雾如白色幽灵般在黑龙山庄的尖塔间游走,将这座新潮流建筑群裹挟进一片混沌的灰色世界。乌鸦岭上,数以百计的乌鸦组成黑色的漩涡,它们凄厉的啼叫声刺破寂静,在布满青苔的石碑间回荡。
山庄主楼第三层的办公室内,百叶窗紧闭,只有一盏壁灯在窗格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困兽挣扎时留下的爪痕。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檀木和类似腐叶混合的怪异气味。
神情阴森、淫邪中带着不甘的小龟次郎仰躺在高背黑沙发中,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露出的暗红色丝绸衬衫如同血酱凝胶。他枯槁的身躯被精心设计的剪裁掩盖,唯有那双搁在长长原木办公台上未曾脱下的鳄鱼皮踝靴,鞋底上沾着几片不知从哪里带进来的枯叶——无声地宣告着主人刚刚有过的移动。
咚咚,轻而清脆的敲门声响过:“小龟将军!有情况。”
一听是和田孝的声音,小龟次郎姿势不变:“进来。”
和田孝小心翼翼推门进去,毕恭毕敬地敬礼:“报告将军,奈祝馨杏刚刚打电话跟我汇报,说是有个疑似来自伯企兰的十八岁左右年轻人,向她打听过小洋楼的情况,之后去了枫叶中介所。”
小龟次郎慢慢缩回双脚再缓缓坐起,双目微闭但锁不住凶光:“你上次潜往鼎国调查的结果,不是说高仓正树死于一个叫鸠南的前高禺年轻人之手吗?”
和田孝欠身道:“是的,将军!据在下侦得的确切消息,高仓正树与江危交易完军火后,即刻遵照您的指令,化名刑建去接近鼎国警备事务长花思雨,打算销毁由她收管的、前高禺侦察连长黄政所写的战斗日志手册,谁知被鸠南搅了局。这个鸠南先是在雪山迷音谷用一根洞箫击杀了万王万俟中,再于禺州天宫国际大酒店以一支银簪刺死了高仓正树。之后他与淫毙万王之子万俟爽的方欢、结伴逃往天海沙漠的沙漠绿洲躲避官方追杀。在被沙州警察重重围困时,却被冷不防杀出来的江危、用从高仓正树手上购买的肩扛火炮救援脱逃,不知所踪。”
小龟次郎磨了磨牙,眉毛皱成疙瘩,半信半疑道:“你说这人二十年前便死于雪崩,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是同一个人吗?”
“在下一直没想明白,重生应该是小说里才有的故事情节。”和田孝脸上掠过一丝困惑,旋即转为坚定不移的笃信,“但从谍侦部所获的鼎国万王遇刺案调查报告内容可知,此鸠南便是彼鸠南,即以一支三尺八孔紫铜箫为身份标配、前高禺文成武就乐界无敌的箫帅。”
小龟次郎的面色阴晴不定,怒其不争又迷惑不解道:“这鼎国人打仗像病夫,查案也是超低能,举全国之力竟然抓不到几个人,甚至连风都摸不到。”
和田孝细声道:“将军!鼎国人无能是事实,但这件事有些蹊跷,因凶犯逃脱后没过多久,代政女王万俟飒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早早撤销了对鸠南、方欢和江危的通缉,才使三人解除威胁,逍遥法外。而这个鸠南,据说被前高禺公主郝开心和老臣荣谦的养女荣霞双双倾情。估计不错的话,他这回应是跑到伯企兰寻仇来了。”
听和田孝说到寻仇,小龟次郎眼前便浮现出当时在高禺西贡黄岩市断桥圳、与部下群虐郝开心和荣霞的刺激却刺痛的过程。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一下被黄政一枪削掉命根子的胯部,恶狠狠道:“叫你去杀黄政,结果他提前死在了摩顶党的刑房,真不解恨。这次鸠南送上门来,不管他们来了几个人,你带足人手找到他们,全部抓来。我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这话时,他才睁开眼睛,嘿嘿嘿地阴笑起来,样子狰狞得像一只獵狗。
和田孝大声言是,敬礼之后转身退出办公室,随手带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