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各怀心事，入夜，不知何时，天上竟莫名下起了雪。

不是狂风暴雪，是细细碎碎的雨夹雪——冷雨裹着冰碴，绵密又阴冷，落在山石上无声，沾在衣上即化，只留下一片刺骨的湿凉。

原本就寒冽的空气，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夹雪浸得更冷，寒意渗进山洞。

好冷……

少年眉心皱在一起，好像在经历噩梦。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将整座雾隐山裹得密不透风，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山洞粗糙的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四人同处逼仄的山洞里，寒意顺着岩壁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卷着细碎的雪沫落在熟睡之人的发间、肩头。原本还算安静的空气，忽然被一缕淡青色的诡雾悄无声息漫开——那是雾隐山独有的迷魂雾，无臭无味，却能悄无声息吞噬人的意识，任你灵力再深厚，也难逃昏睡的宿命。

洞内的猴子静静的。

不过瞬息之间，洞内三位修仙者先在睡梦中陷入深度昏迷，四肢绵软地摊在石地上，呼吸沉滞得近乎停滞，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彻底被诡雾攫住了神智。就连一直脊背挺直、心性远超常人的姬无夜，也没能扛住这诡雾的侵袭，原本清明的眼眸渐渐泛起迷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修长的脖颈微微低垂，最终彻底失去意识，身子软软靠在身后的岩壁上，陷入了沉睡，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也随着意识消散，尽数收敛。

山洞内彻底陷入死寂，只剩风雪拍山的声响，和四人均匀却沉滞的呼吸声。

唯有李晟没能陷入昏睡，反倒被识海中骤然炸开的剧痛，硬生生拽出了混沌。

那痛感像是有万千根细针，同时扎进她的识海，又像是有烈火在脑海中灼烧，尖锐又滚烫，硬生生将她从无边的黑暗昏睡里撕扯出来。她眉头死死拧起，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四肢还软得像浸了冰的棉，每一寸筋骨都透着诡雾带来的酸麻无力，可识海的剧痛却越来越烈，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逼着她彻底睁开了眼。

洞外的风雪依旧卷着碎雪拍打着岩壁，洞内死寂沉沉，只剩四人沉滞的呼吸声。

李晟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目光死死锁着昏睡的姬无夜，浑然不觉，洞顶的阴影里，正有一双双泛着幽绿光泽的眼睛，正阴森森地注视着洞内的一切。

不知何时，一群通体灰黑、毛发沾着雪粒的野猴，悄无声息攀附在洞顶的岩石缝隙间。

它们身形佝偻，指尖抠进冰冷的石缝，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透着非人的阴冷，像淬了毒的寒星，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内的四人。

为首的老猴体型壮硕，脸上的毛斑驳脱落，露出暗褐色的皮肉，它蹲在最靠近洞口的岩顶，指尖捻着一根沾血的草茎，目光沉沉扫过地上的李晟、昏睡的姬无夜，以及另外两个软倒的徒子，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呜咽的嘶鸣。

其余的猴子则或蹲或挂在岩壁上，密密麻麻的身影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像散落的鬼火。它们不吵不闹，也不急于靠近，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阴森森地注视着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在等待某个契机。

洞内的空气愈发粘稠，连风雪的呜咽都被这股阴森气息压了下去。李晟浑身的汗毛陡然竖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比雾隐山的诡雾更冷，比姬无夜的戾气更渗人。她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焚天剑，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酸软，而是被这股被窥视的窒息感逼得——

这群东西，不是普通的野猴。

它们的眼神太清明，太专注，像猎手锁定猎物，每一道目光都精准地落在每个人的要害，却没有一种久居深山的懵懂，反而有一种深谙人性的感觉。洞顶的阴影里，它们的身影随着风雪轻轻晃动，却始终不肯靠近，只是用眼睛，一寸寸舔舐着地上的血渍，和昏睡之人毫无防备的模样。

猴子？

李晟的喉间发紧，识海的剧痛还在隐隐作祟，可被这双眼睛盯着，她连动一下都觉得脊背发凉。直到为首的老猴又发出一声低嘶，群猴才齐齐动了动，指尖抠着岩石的力道愈发收紧，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等待她做出什么动作，好趁机扑上来，撕碎这洞内的一切。

眼底的昏蒙一点点散去，李晟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不远处靠墙昏睡的姬无夜。

姬无夜睡得极沉，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没了半分锋芒，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绯红衣裳依旧纤尘不染，却没了往日的疏离凌厉，全然是毫无防备的状态。

就是这个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清冷淡漠，将她拿捏在掌心，积压已久的恨意与戾气，在这一刻，借着识海的剧痛，彻底爆发出来。

李晟没有半分迟疑，咬着牙，强忍着浑身的酸软与识海的剧痛，一点点挪动身子，猛地攥起身旁那柄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焚天剑。剑刃蹭过掌心，烫得她指尖发麻，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驱散着诡雾带来的昏沉。她借着浑身翻涌的戾气，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彻底疯魔的野兽，骤然暴起，拖着发软的双腿，直直朝着姬无夜的心口狠狠刺去！

“嗤——”

长剑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姬无夜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沉睡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刺痛，睫毛剧烈颤动，可诡雾的药力未散，依旧没能彻底清醒，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手臂却已经预防性的伸出去，挡住了朦胧看见的东西。

痛感袭来。

她艰难地垂眸，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柄剑从下方径直刺入自己的手臂，并非预想的心口，可那股尖锐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剧痛，却顺着血管疯狂蔓延，瞬间炸开在四肢百骸。

“你在做什么？”

剧痛让她的意识回笼了几分，眼神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可还没等她抬手做出反击，身形已然失重，被骤然暴起的李晟狠狠扑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唔——”

喉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李晟像一头被彻底逼至绝路、被识海剧痛逼得失了理智的野兽，死死掐住姬无夜的喉咙。

“去死！”她愤怒，

“都去死！”她怒吼。

“痛吗？”她笑问。

“比起你对我的痛，如何？”她质疑。

她俯身，牙齿狠狠嵌进修仙者脖颈致命处，牙齿与柔软的皮肉厮磨，力道狠戾到近乎疯狂，带着少年独有的、不计后果的莽撞，恨不得直接咬断她的脖颈，将所有的恨意都宣泄在这一咬之中。温热的血瞬间漫过齿间，腥甜得刺鼻，可她却像是全然不觉，识海的剧痛还在翻涌，她只知道死死咬着，喉间发出模糊的、压抑的低吼，双手死死扒着姬无夜的衣襟，不肯有半分松动。

“……”

姬无夜的喉间被撕咬的剧痛攫住，原本混沌的意识被狠狠刺痛，残存的神智彻底回笼，眼底的迷蒙被狠戾取代。她强忍着窒息般的难受与诡雾残留的昏沉，抬手死死掐住李晟的脖颈，指节瞬间泛白，青筋在手腕处暴起，力道不断收紧，一寸寸往骨缝里陷，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脖颈生生捏碎。

“你…找死？”

她的声音破碎得厉害，混着喉间的血味与未散的沙哑，带着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神凌厉得要将李晟撕碎。

李晟只觉得脖颈处的骨骼被生生捏住，每一寸都传来快要被捏碎的压迫感，呼吸瞬间停滞，眼前阵阵发黑，识海的剧痛与脖颈的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击溃。原本咬着喉咙的力道也不由得松了几分，可眼底的狠戾却丝毫未减，她像是一头濒死的兽，依旧死死盯着姬无夜，喉间的低吼愈发模糊，却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松开！这群猴子不对劲！”

姬无夜掐着她脖颈的手越收越紧，可诡雾的药力还在隐隐作祟，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眼皮也愈发沉重。方才被剧痛强行驱散的睡意，此刻卷土重来，意识渐渐模糊，掐着李晟的手缓缓滑落，脑袋一歪，终究还是没能扛过雾隐山的诡雾，诡异的困意，浑身软塌塌地倒在石地上，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砰——”失去了姬无夜的压制，李晟勉力维持的清醒也有些摇摇欲坠。

她脱力般摔在身下肉垫上，姬无夜身上一沉，脖颈处的痛感、识海的剧痛同时袭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着喉间的血腥味，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沾着未干的血渍，双目充血，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红。

她本已快要沉进昏睡，意识昏沉混沌，浑身绵软无力，四肢泛着细碎的麻痒，沉甸甸地提不起半分力气，只想彻底闭眼沉沦。可身上这人一压下来，带动了自己臂间插着的剑，一阵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先是隐隐作痛，随后愈发清晰刺骨，那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一点点撕裂周身的昏沉，将她从迷蒙的睡意中，硬生生拽醒。

姬无夜撑着发软的身子，艰难地转头，看着身旁彻底昏睡过去、毫无防备的两人，眼底的戾气未消，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浑身的力气都已耗尽。

这个人生命力也太顽强，此时此刻。若是还留着她的性命，剩下的这两个人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姬无夜腰间的辟邪剑，在昏暗的山洞里泛出一丝冷光。

“松开我，否则后果自负。”

李晟的身子猛地一颤，睫毛轻轻抖了抖，识海的剧痛还在肆虐，她死死咬着对方的脖子不肯松嘴，任由那股尖锐的痛感，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目光死死盯着姬无夜，不肯有半分屈服。

“你想与我两败俱伤？”姬无夜问。

方才洞内缠斗过猛，两人身形踉跄，双双从山洞口滚出，倾盆暴雨瞬间将二人裹住。姬无夜一身赤红衣袍被风雨吹得猎猎翻飞，纵然刚经历滚落冲撞，衣袍早已湿透，狼狈地紧贴肌肤，再无半分潇洒。可那绯红衣袂在雨幕中翻扬，依旧尽显桀骜风骨。

“你这个蛮不讲理的人。”

她被李晟死死按在洞外的泥地上，光滑额间、眉心上那枚朱砂痣，因心头压不住的盛怒，愈发艳红如滴血，似要燃成一簇小火苗，冷厉的眉眼满是高傲与愠怒，即便受制，眼神里的强势半分不减。

“此时雾隐山的情况很不对劲，我从前数次来此，从未有过这般邪异的雾。你看她们，到现在还昏沉不醒。”姬无夜声音冷冽刺骨，字字带着怒火，睨着身上的李晟，语气强硬地下令，“放开，我们一起。”

“唔！”李晟伸手去拔焚天。

“找死。”姬无夜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骤然破空，一柄灵剑无手执掌，凭空从少年背后径直穿入，雪亮剑尖堪堪抵在她心口前一分，灵力流转间满是凌厉，全然是姬无夜隔空驭剑、掌控生死的手段。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握住辟邪剑的剑柄，猛地抬手，寒光一闪，直直将剑刺入少年的后背——

冰冷的剑锋抵在脏腑之间，再深一分，便是心脏，她看向地上那仙鹤，停在那里。

“……”可恶！只差一点！

李晟浑身肌肉绷得发颤，明明已被姬无夜的剑锋抵住要害，死亡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可她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死死不肯松口，牙齿依旧狠狠咬在姬无夜颈侧动脉处，像是要将那处皮肉生生撕裂，哪怕下一刻便要血溅当场，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身后有一只猴子正在靠近。

修士颈间伤口不断溢出的鲜血带着纯净诱人的灵气，丝丝缕缕飘散在雨雾里，本就虎视眈眈的猴群顿时愈发躁动，尖啸声此起彼伏，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抹不断渗血的脖颈，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