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九月。
香山的枫叶红了,寒意袭人,空中的温度也萧瑟起来。
B市CBD 中心的商场大屏上,一条娱乐消息正热烈而聒噪地响着:“重磅!亚洲影帝尚卫首战欧洲金蛇奖影帝,2年2提,横跨亚欧,传奇生涯或缔造历史新纪录”。
大屏上的女主持人笑意盈盈地播报:“本年9月2日,第96届欧洲电影金蛇奖提名名单揭晓,21岁青年演员尚卫凭借电影《破阵》首度入围“最佳男主角”,这也是他本人继去年《笼中人》获得亚洲电影节影帝之后的第二次影帝提名。若成功摘冠,他将成为华语影史上首位获得金蛇奖的演员,同时,也将成为最年轻的同时斩获亚欧两大洲主流影帝奖杯的新生代演员,书
写华语影坛新传奇。
此次,尚卫携影来欧洲……”
播报结束后,是尚卫的个人采访片段。
凌厉干净的眉眼,斯拉夫式的鼻子,薄而有形的嘴唇,挺拔玉立的身姿。
这些关于俊逸的要素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是即使透过大屏幕也挡不住的耀眼。
他笑容和煦地同外国记者用英文对话,回应他们关于电影主题和角色理解的问题,对路过的演员点头致意,捡起记者差一点掉落的话筒牌,为他重新挂回去,举止亲和而优雅。
“他英语说得还挺好……”
“可不是,听说他之前读国际学校的,后来考了A大,可不是那些九漏鱼……”
“尚卫挺有钱的吧,听说他爸妈都在国外,他爸是A市地产大佬……”
“服了这些天龙人……过得真顺……”
“我看他演技不行……”
路人三三两两地路过,短暂地停留,而后短暂地讨论又离开。为他而敢来应援迷妹们自发地在广场上站成一行队伍,呼唤着尚卫的应援口号,播放起他的个人宣传曲。
专注地看了屏幕上那张令人见之忘俗的脸一会儿,傅嘉年慢慢收回了眼神。
尚卫真的长大了。
更高了,也更英俊了。
如果说三年前尚卫还是一个英俊而略显青涩的少年,那现在,经过时光的洗练和公司的包装,他已经完全显出了巨星的气质。
虽然骨骼间仍看得出少年的清逸,眉宇间却已生长出成熟的棱角,似一把未出鞘的宝剑,既撩人欲念,又含着锋芒,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不过,尚卫变成怎样,也和自己没关系了。
傅嘉年嗤笑一声,怪自己想得太多,而后摇摇头,拎着刚买回来的甜品,开车回家。
傅嘉年搬来B市已经三年。
在B市,他便不再是A市那个要务在身的大总裁,也不再做执行类的工作,只合作了两个相熟的风投人,把分到的钱拿去投资,剩下的时间钓鱼、看展、旅行,倒也乐得清闲。
回家后,他打开门,饭菜的香气便顺着开门的那阵风飘过来。
一个俊朗的青年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冲出来。
“你回来了!”他笑着接过傅嘉年手中的甜点,眼里露出惊喜的神情。“你不是说卖没了吗!”
“是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份。”他温和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人,笑着说道。
“我就知道!”郗予安天生两道浓眉,眼珠如墨水一般乌黑,皮肤小麦色,看起来颇有种老式帅哥的韵味。
但此时此刻,他笑容满面,如同快乐小狗一样为他欢呼。“傅哥你最棒了!我想要的东西都能买得回来!”
傅嘉年但笑不语。
郗予安继续道:“我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菜!有红烧排骨,虾仁炒蛋和干煸四季豆,我还学做了宋嫂鱼羹,但是跟着网上的教程学的,不知道正不正宗。”
听到宋嫂鱼羹,傅嘉年微微一滞愣:“怎么会想到学做这个?”
郗予安挠挠头,笑道:“因为之前出去吃饭,看到你总是爱点,我查了查,做也不是很难。可能比不上你之前在A市吃的那种啦,但是,我做都做了,你就尝尝嘛!”
他眼神巴巴地看着傅嘉年,傅嘉年不忍泯灭了他这点快乐的光芒,于是道:“好。”
“好耶!”郗予安笑着欢呼起来。
郗予安是他前年在外面捡回来的小孩,说是捡,其实更像是一场意外。
某次和合伙人出去吃饭,他意外遇到郗予安抱着他母亲的遗像来寻找他的生父。上面的人对这种外门出身的孩子一向不在意,郗予安被保安赶出去,坐在大马路上拦车,想闹一个大新闻。
傅嘉年上去劝住了他,而后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家里。本只想短暂地收留他些时日,但中间又发生了种种事情,也架不住郗予安的超厚脸皮和超美味饭菜,傅嘉年最终还是将他留了下来。
他最初想让郗予安去事务所学点风投相关的知识,好给他寻个工作。但他的专业和这个不相关,学历也不够。再加上这两年行情不算太好,朋友们听说有这么个人后纷纷表示无能为力。
但傅嘉年心里清楚,这些工作并不是非得要那么高的门槛。以他的身份,搭个话留个位置,并不是太难的事,让大家最为难的,恐怕还得是郗予安的背景——毕竟现在的社会,大家头脑都清楚得很,是个人都怕惹麻烦。
于是,傅嘉年只得自己给了他一个名义上的私人助理身份,让他跟着自己,干点利索能及的事,平常负责一下他的会议时间和日程规划之类的。
郗予安却很自觉地把傅嘉年家所有的家务都承包了,甚至辞退了傅嘉年本来雇的佣人阿姨,美其名曰「开源节流」。
他吃饭喜欢开电视听声,似乎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傅嘉年不习惯,却并没有阻断,因为这样还能给屋里多添点人气,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尴尬。
此刻,郗予安一边嚼着排骨,一边听着播报的娱乐新闻。
新闻还在重播尚卫在欧洲参加电影节的事,新闻里说,《破阵》据说是华影近五年内最有可能冲击金蛇奖最佳外语奖的片子,也是华语男演员最有可能得影帝的一次,说已经投了第三轮票,尚卫和某个外国男演员平票,马上要加评第四轮……
“你看过尚卫演的电影?”想到今天在商场议论纷纷的路人,傅嘉年忍不住发问。
“看过。”郗予安点点头。“《笼中人》他演得挺好的,演一个抛妻弃子的大负心汉,从青年演到中年,和现实里的负心汉没什么两样,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想到郗予安的父亲,傅嘉年被口中的米饭呛了一下,轻咳了两声:“可是他不是还很小吗?”
“所以说他演得好,得影帝是应该的。”郗予安道。“不过他的路线也挺神奇的,一般男演员都顾忌形象,接的都是阳光校草、痴情老公的角色,对演这种渣男避之不及,他倒是连拍两部。”
“哦?是吗?”傅嘉年有些好奇。“这部电影里,他也演负心汉?”
“对!”郗予安道。“据说是演了一个玩弄少女感情的大叔,对邻家少女开始很好,但是始乱终弃,最后说着什么年龄啊道义啊伦理啊,就把少女丢在家乡不管了……”
傅嘉年的咳嗽声音更大。
“最后好像还利用少女给他的定情信物做阵法,实在是很垃圾。”郗予安评价道。
“不过听说可看性挺高的,因为展示了这个男主角在道德与伦理之间挣扎扭曲的过程。”
讲完,他故技重施,拿一双浓眉下黑黑亮亮的眼睛盯着傅嘉年,脸上带了一个有点撒娇意味的笑容。
“你想不想陪我去看?”
傅嘉年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炒蛋。
“算了。”他道。“我对这种文艺电影没什么兴趣。”
“好吧……”郗予安亮晶晶地眼睛失了神采,睫毛低垂,看起来很有点可怜的样子。
“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我知道你很忙,不好意思……因为我平常在家,有点无聊,所以……。”
傅嘉年最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到郗予安这幅明明很伤心却要勉强自己装作没关系的模样,他心里不自觉地生出点怜悯。
“也不是不行。”他道。
他已经三年没有和尚卫见面。
这三年里,他尽量回避与尚卫相关的东西。
第一年很简单,他只需要设定不接收此人信息,拉黑尚卫的电话号码,就能避开那频繁出现的骚扰。
第二年就有点困难,尚卫演的《笼中人》上映,谁也没想到一个小成本没大咖的苦情文艺片竟然就踩到了亚洲电影节评委的审美,初出茅庐的尚卫更是直接打败了一众实力大咖,凭借一张有故事感的脸获得了电影节影帝。又因为和别人截然不同的戏路风格杀出新赛道,几个月就被推成顶流。
一时之间,大街小巷全是关于他的传闻。就算他不去看尚卫的电影和采访,各种各样的新闻也会通过不同渠道传到他的耳朵
里。
第三年,好不容易《笼中人》的热度过了,《破阵》又迎合着社交媒体的玄学风气杀回来,尚卫在影片中和少女告别的那滴泪被做成短视频,各个平台大肆营销。电影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甚至他去买个东西的路上都能遇到尚卫的应援粉丝。
简直避无可避。
傅嘉年想,那也不必再避。
只是看一场尚卫演的电影,又不是看尚卫本人。难道就因为些陈年旧事,他就丧失了自己看电影的权力?
何况按照这个势头,尚卫星途无限,见到了更广博的世界,估计他也早已忘了少年时期那些不成熟的往事。
“好!你对我太好了傅哥!”郗予安得了首肯,整个人的脸上散发出兴奋的光彩,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哄得傅嘉年有些飘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