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洁和段瑾在尚家待了两天，段瑾便以要回娘家的理由带尚卫和尚洁回了趟自己的家。
段家姥姥之前一直想看尚卫，据说段瑾和尚云殊才离婚时，曾几次上门找尚云殊怒骂，两个曾经因商业联系在一起的家族，一度闹得很难看。
尚卫没上学时，尚家则怕段家做出“偷小孩”这样的事情，尚奶奶和傅奶奶一度看管他看管得很严。
到后面尚卫上学，有了傅嘉年照顾，段家便更没什么机会接触尚卫。
因此段家姥姥姥爷一见到尚卫，就哭天抢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卫，我的小卫……”
饶是尚卫再冷心冷情，看到这两颗花白的头颅埋在自己的胸前，也不禁有些动容。
段瑾适时道：“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在这边待上两天。”
尚卫看了看两个老人期待又不敢言说的眼神，想到家里的傅奶奶和尚奶奶，还是对段瑾点了点头。
在段家，他始终没忘记给傅嘉年发消息，从最日常的今天吃了什么到对段姥姥段姥爷的复杂情感。他一句一句地打在聊天框里，绿色小气泡一条一条地发出去，但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去私戳孙助理，想问一下傅嘉年的行程，问什么时候有应酬时出现，自己可以去蹲一蹲。
H集团第一美少女回给他的消息冷酷无情：「我最近被升到项目部副部长了，所以不太能知道傅总的消息。」
尚云殊是最可能掌握傅嘉年消息的人，但他不愿去问；至于傅奶奶那边，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想去打扰她，怕惹得傅嘉年厌烦。
只能期盼着日子快快过，让他快快见到傅嘉年。
几人从段家回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街道上一滩滩的水洼，车轮压过，就溅起一滩水碎片，团圆的晚饭，傅家的人没有来吃。尚卫按捺下内心的躁动，想着快点吃完去傅宅看看。
尚洁倒是直白，在漂亮的圆眼珠扫过桌上的一应人，发现没有自己特别期待的身影后。她似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傅叔叔下次什么时候来？”
尚奶奶看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孙女，怎么看怎么喜欢，她慈爱地摸着尚洁的头，笑道：“小洁想傅叔叔了？”
尚洁认真地点点头，大方承认：“傅叔叔长得好看。”
尚奶奶被尚洁逗笑，银色的卷发在空中颤动，眼角的皱纹都笑出来：“怎么，你爸不好看？你爸好看还是傅叔叔好看？”
尚洁思考了一下，道：“我爸还是帅，就是有点凶。傅叔叔好看，笑起来眼弯弯的，脾气也好。”
她的中文通过这几天和人的交际有了一些进步，洋腔洋调少了很多。
“我以后能嫁给他吗？”尚洁又问。
桌子上的另外三个人闻言，动作都停滞了一下。唯有尚奶奶不当回事，依旧笑得灿烂：“哎呀，那哪儿行！差了辈儿了！”
“小洁说的，是嫁给嘉年这一类的人吧。”段瑾动动面部僵硬的微笑，强行解释道。“看来对现在的女孩子来说，好脾气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不是，我就想嫁给他。”尚洁打断她妈的找补，执拗道。“他长得好看。”
“你才几岁？你以后会见更多的好看的。”尚云殊也出来安抚。
“好吧。”尚洁叹了口气，十分可惜。“看来你们都不同意我嫁给他，封建的传统思想。”
“我还是勉强斩断我们之间的缘分吧——不过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尚奶奶把目光投向尚云殊。“嘉年出差多久？”
提到这个话题，尚云殊显然心情不太好。
“两个月。”他道。
“那我可以去B市找他玩吗？以小孩的身份。”尚洁执着地问。“我还没有去过B市呢！”
“Cynthia！”段瑾出言打断她。“不要说这么幼稚的话了！傅叔叔是工作，不是闹着玩！”
尚卫看着餐桌上尚云殊和段瑾的表现，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逡巡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饭后，他将段瑾叫到健身室。
“傅嘉年是你逼走的吗？”屋外雷雨阵阵，屋内灯光是幽暗的，静谧的暖黄。
尚卫转过身质问道。“你对他说了什么！”
他的脸上不再是这几日以来一贯的，平淡而冷漠的审视。灯光下，浓烈得化不开的愤怒和锐利的眼神直直地冲着段瑾，几乎要将她就地凌迟。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我对他说了什么？”段瑾承受着自己儿子的谩骂，却有种解脱似的快意。
她反唇相讥：“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你这样错误的思想，这样的畸形的观念，嘉年想要逃开不是很正常吗！”
“他不会逃开的！”尚卫已经不再能控制自己假装冷静，几近暴躁地吼道。“他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你们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段瑾冷哼一声道。
“你以为嘉年和你一样，是不懂事的小孩？因为别人说两句话就要死要活？甚至放弃自己的事业，跑到别的地方去？”
“你的头脑能不能清醒一点，嘉年为什么走，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他这前半生，守在你爸爸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被你爸发现一点蛛丝马迹讨厌。对你也算仁至义尽，这些年照顾你，从来没有抱怨过或者是说你不好。”
“可你呢？”
“你真的有为嘉年想过吗？是，你喜欢他，但这难道是什么好得不得了的事情，值得全世界大肆宣扬！告诉我听，告诉你奶奶听！告诉傅奶奶听！告诉你爸爸听！”
“尚卫！你知道你这种行为让他多难走？他独身主义的话说了那么多年，就是不想自己的秘密被别人发现。但你只为了自己爽，自己报复父母，就把喜欢他的事大肆宣扬，你到底是想干什么？想让他身败名裂？想让尚云殊对他敬而远之？想在全部人面前丢光他的脸？”
段瑾越骂越生气，她掐起腰，手指着尚卫的鼻子，言语间毫不留情。
“这些年你爸没好好教你，我也没办法管你，才让你变成现在这种样子！今天我就告诉你，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什么是你能做的，什么是你不能做的。你既然知道自己喜欢傅嘉年，就应该全身心地为他考虑。站在他的立场，他的角度，想想问题。而不是自己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我会的！”尚卫眼眶充血。他握紧双拳，额上的青筋隐隐浮现。怒道。“那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需要你们在这边平掺一脚！”
段瑾被自己年少无知的儿子气得不清，她冷笑一声。
“平掺一脚？你把这个事告诉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平掺一脚？你把这个事情告诉我，你是想干什么？借我的嘴宣扬出去，把嘉年这么多年积攒的好名声全毁了，让他被迫在世人的嘴里和你捆绑在一起，从此你们做一对背离世俗的眷侣？你倒是挺会做梦！”
尚卫心中那点阴暗的心思被戳中，他的背紧绷起来，眼神狠狠地瞪着段瑾，没有说话。
段瑾看着他摇摇头。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老古板，我并不反对你们两个在一起。但是我实在受不了你这跟你爸一样的德行。你们两人做事只顾自己，根本不为别人考虑。只求达成自己的目的，对于他人的看法毫不在意。”
“但爱是不能这样做的。你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你应该设身处地的去为他想，闻过的花香听他听过的音乐，看他看过的电影，了解有关他的一切，知道他的喜怒哀乐——这样你才能说你爱他。
如果你仅仅只是看自己的想看的东西，而不去而不去真的了解对方。那么的喜欢很快便会烟消云散，因为这喜欢的内里是空的，是空中楼阁。它只建立在对对方的幻想的基础之上，而没有对他有什么深度的了解。”
“你凭什么说我不了解他？”少年的质问和屋外的惊雷声同步炸起。
“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真的么？”段瑾反问道。“你了解他，那你知道他心里担心什么吗！”
尚卫犹如被刺穿，他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过了一会儿，他才认输般地道：“他左右不过是担心尚云殊那里……”
“错了！”段瑾道。
“尚云殊是问题的一点。但是一昧地把问题归结到尚云殊身上，你们两个之间就是无解的。”
“我知道你讨厌你爸，但是把你爸拿掉之后呢，如果他不存在了，难道嘉年就能坦然接受你了？”
“如果我是他，”段瑾望着尚卫若有所思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最顾忌的事是时间。”
“尚卫，你太年轻了。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遇上很多人。但嘉年没有。你现在谁都没有见过，所以你说喜欢他。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你成长了，喜欢上别人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说一句自己当时年纪小现在后悔了，谁都说不了什么。可那时候嘉年应该怎么办？他已经因为你而众叛亲离了。”
“我不会！”尚卫言之凿凿。“这辈子，我只要他！”
“别说不会。”段瑾的眼神穿过尚卫。
“你太低估人性，也太高估自己。”
“尚卫，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的希望你好，这是我作为母亲来讲能教给你的一点东西。”
尚卫被段瑾训斥一顿，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健身室里。
窗外电闪雷鸣，他的手攥紧，指尖几乎刺入掌心。
段瑾的话清晰而刺耳，叫醒了沉溺于自己情感戏码中的少年。
傅嘉年，傅嘉年。
他默念着深藏的心底在这个名字，你是不是有好多话想对我说，但是我没有认真听过。
尚卫在原地，想起最后一次和傅嘉年见面时，他想触碰尚卫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之中停滞的手。
“去外面看看，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段瑾一字一顿地承诺道。“倘若你接触了很多人以后，仍然发现傅嘉年仍是你最好的选择。到那时你来跟我讲。我会信守我的诺言，帮你说服其他的反对你们的所有人。”
“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