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的天黑得很快。
黄昏落在远处的山上,上一秒还是一片橘黄,下一秒就被黑夜吞噬。
这颗星球曾经是矿区,现在所有的资源已经被挖掘干净,只剩下一片荒凉。
和所有外围星球一样,这里也是星盗进行资源交易的场所,滋生了不少的罪恶。
当恒星的光落下,城区的居民都不敢在夜晚出门。
“爷爷,天都黑了,明天再修吧。”
陆轻轻从房间出来,就看见陆爷爷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对着门口的路灯修手里的元器件。
荒星的路灯是靠着白天恒星光自动收集提供能量,夜晚只有昏昏暗暗的一点光。
资源匮乏的地方,能源也非常昂贵,大家买不起电,天黑之后只点蜡烛。
陆爷爷从下午就开始修这个元器件,蜡烛的火光碰见风就晃,他眼睛花了看不清,只好在路灯下修,“老王明天就要,再一会就修完了。”
家里还有几度电,陆轻轻先前要开灯,陆爷爷不让,非说一会就修好了。
她蹲在陆爷爷身旁,撕开一袋营养液,寡淡的味道让人忍不住皱眉,“老王上次修电机的钱还没给呢,您还接他的活。”
负责修理记账的陆轻轻比谁都清楚,这条街里的邻居有哪些仗着陆爷爷脾气好,修理费一直拖着,直到不了了之。
陆爷爷总乐呵呵的,让人白占便宜,说了几次也不改。
陆爷爷眯着眼拧上定位螺丝,听了孙女的话有些心虚,嘴上却还硬着,“明天!明天我给他的时候就把钱要回来!”
最后一线黄昏从地平线消失的时候,昏暗的路灯光远远剪出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路尽头出现。
“阿与!”
终于等到人回来,陆轻轻激动地招了招手。
阿与看了她一眼,身后的小推车上装满了大大小小的金属零件,叮铃咣啷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今天去捡垃圾了。
其他星球送到荒星废弃的垃圾中,有很多淘汰的设备维修后能再次利用,一些简单的元件修好后还能卖给星际贩子。
从前这个活都是陆爷爷去挑,多年的修理经验,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零件还有价值。
现在这个活落在阿与身上了。
他跟陆爷爷学了一段时间,也能认出一些有用的设备,他力气也大,一口气能把整个拖车塞满。
今天捡了陆爷爷要的关节轴承和轴盘,还带回了一个废弃的疗养舱,被一捆破烂电线捆在拖车板上。
他先看了陆轻轻一眼,然后把拖车拉近了院子里。
陆轻轻凑过去,看着阿与扯开废电线搬下疗养舱。
黑色的工字背心随着动作抬起,结实的肌肉微微绷起,路灯下,蜜色的反光宛如汗水一般莹亮。
“嘭——!”
长约三米的巨大疗养舱重重落地,激起一小片灰尘。
阿与表情轻松,彷佛刚刚把这么重的疗养舱搬下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陆爷爷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围着地上的疗养舱转了两圈,“看着不错,修修说不定还能用。”
一个能诊疗和修复的疗养舱,只有发达星球才有这种设备。
要是能修好卖给星际货商贩子,一家子人半年都吃喝不愁了。
就算修不好,这个外壳和恒星能板阵列也有不小的用处。
阿与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走过来蹲在陆轻轻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巧克力味的巧克力递给她,拿走了她啃到一半的能量胶,三两口就啃完了。
陆爷爷对着疗养舱这里敲敲那里摸摸,那边蹲着的两个人小声说着话。
阿与问她今天都干了什么,陆轻轻就把白天跟爷爷去商店卖零件和对账的事情说了一遍。
明明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但阿与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轻轻,听她说的每一个细节。
陆轻轻说起这个疗养舱时,满眼崇拜地看着阿与,“好大的疗养舱,我还是第一次见!阿与你好厉害!”
撕巧克力包装的手顿了下,胸膛里的节奏乱了起来。
他还没习惯恋人热烈的夸奖。
“谢谢轻轻,”他想笑一下,嘴里却被塞了一节电池。
坚硬的电池将他的脸颊撑起一个鼓起的弧度。
“怎么样?我今天在商店买的,老板说一节更比六节强,你以后六天吃一节就够了。”陆轻轻凑得更近,他闻到发丝的馨香顺着荒星的风吹过来。
“咳!”
两人过近的距离终于引起了陆爷爷的注意,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
“把疗养舱先收起来,明天再修!”
目光直直盯着和孙女过于亲密的阿与。
这个臭小子!
阿与伸手非常自然地理了下陆轻轻被晚风吹散的头发,站起来轻轻松松将疗养舱搬进了库房。
老王的元器件明天要拿过去,陆爷爷刚拿起工具,阿与已经走了回来,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爷爷,我来吧。”
陆轻轻咬着巧克力过来帮腔,“是啊爷爷,阿与会修让阿与来,这么晚了你眼睛不好赶紧回去休息吧。”
陆爷爷哼了一声,他还不知道孙女那点小心思?
今天不让她跟着阿与去,蹲在门口天还没黑的时候,目光就一直往路的尽头瞅。
他扭头看了眼已经开始调整元件的阿与,不需要任何定位螺丝,每一个零件都准确安到了原本的位置,没有任何犹豫就截下了一段长度相同的接线。
阿与不需要借助这微弱的路灯光,手也绝对不会像上了年纪的人类不稳。
仿生人的身体机能,是人类永远无法比拟的。
陆爷爷摘下老花镜,在衣角上擦了擦,又看了眼在旁边闲站着的陆轻轻,“别光看着,帮忙分分类,让阿与忙完也早点休息。”
陆轻轻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说会帮忙,等陆爷爷离开也没有个动作,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修零件,一边慢吞吞咬着巧克力。
荒星资源匮乏,巴掌大小的巧克力也不知道阿与存了多久的钱才买得起这么一块。
“轻轻,你先去休息吧。”
阿与抬头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也一刻没停。
修完这些元件还要点时间,他不想耽误她的休息时间。
陆轻轻可不觉得这是耽误,这明明是一天中难得的二人世界。
见他真的想让自己去休息还有点不高兴,“你这么急着赶我干什么?我们都一天没见了,难道你不想我吗?”
她从早上就没有见到阿与了,为了赶上最早的一批回收品,他天不亮就拉着拖车到城区外的转运站了。
陆轻轻也就是假装不高兴提了一嘴,阿与却像是怕她误会一样,立刻放下手里的零件慌张解释,“当然不是的!轻轻,我也很想你。”
他握着陆轻轻的手,仿佛怕她一个不高兴就要离开一样。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是他从芯片第一次在胸膛里跳动时就期待的生活——和陆轻轻永远在一起,过着让她快乐的生活。
他如临大敌的态度反而逗笑了面前的女孩子,陆轻轻笑着看了下自己被握着的双手,“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怎么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陆轻轻不清楚仿生人的数据是根据什么设定的,她见过阿与可以单手搬动一辆废旧的代步车,但他每次触碰自己的时候动作都很轻,从来不会让她感觉到被禁锢。
手腕上的力度似乎是他在有意控制,她轻而易举就挣开了抓着自己的双手,转而踮起脚,捧住了面前人的双颊。
掌心中的仿生人组织有着与皮肤无二的触感,随着她双手用力,轻轻松松就做出了小鸡嘴。
仿生人呆愣的眼神更让她好笑,“阿与,你怎么这么可爱?”
弯弯的眼睛近在眼前。
阿与超出人类的视力能让他时刻看清任何事物,但此刻过于接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算清女孩眼睫上下眨动的角度。
他觉得自己的芯片要烧掉了。
然而下一秒,属于人类的柔软的嘴唇慢慢靠近,印在他的唇角。
唇角一触即离,阿与从数据库里读取到巧克力的味道。
他完全没有尝到可可的苦涩,只尝到了添加了大量糖的甜蜜滋味。
他喜欢这个感觉。
名为欣喜的信号从唇角传遍了整个躯体,他感受到胸膛里不正常的发热,他的芯片是不是出故障了?
他觉得自己面部的温度也开始不对劲,无法再控制恒温。
陆轻轻比他更早意识到手心里脸颊逐渐升温,看着他的脸迅速红到耳侧,“仿生人也会脸红呢!阿与你好可爱!”
他的芯片好像真的坏掉了。
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目前的状况,只一双眼呆愣愣盯着她的笑容,等到她笑到没力气才伸手把人整个稳稳抱在怀里。
荒星的风吹过路灯下,陆轻轻歪头靠在阿与肩膀,侧头盯着仿生人几乎红到耳畔的侧脸,手指还不老实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害羞呀,男朋友。”
阿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还没有任何当陆轻轻男朋友的经验。
只是抱紧了怀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