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的药汁给苍白的嘴唇染上深色,侍女马上端来一个碗。
里面是炖煮到奶白的鱼汤,鲜味让昏睡一天一夜的小西里尔食欲大增。
“慢点,”王后拿起勺子喂他,
“你生病的时候一直念着鱼,特意让人做了鱼汤,你要是喜欢鱼,也可以让侍卫抓几只鱼回王宫养着。”
小西里尔歪着头眨了眨眼睛,他不懂王后在说什么。
什么鱼?
一场高烧让幼小的孩子忘记了海边的事情。
看着王后的表情,西里尔只知道自己生病让她担心了。
王后在床前握着小小的手掌垂泣时,忏悔自己怎么会留下他一个人。
守了整整一夜,直到西里尔醒来,眼睛哭到红肿。
侍女们大多留在王子殿下身边,门口也站满了侍卫。
小西里尔安静坐在床边,看着医生为自己换药。
他在海边“蹭破”了手。
他忘记这是被小人鱼的牙磨破的伤口,最深的尖牙处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血液已经止住。
但医生还是重新消毒后敷上了草药,白色的纱布在食指上缠了两圈,小西里尔觉得痒痒的。
他伸手偷偷按了下,被白胡子的医生看见了,“殿下,小心您的伤口。”
西里尔只好放开手,任由那处微微的痒意存在。
“西里尔殿下,王后又送来了珍贵的金鱼。”
窗前,正在读书的金发少年转过头,扫了一眼侍女手上拿的鱼缸。
里面盛着几条鱼,除了颜色和王后上个月送的没两样。
说是不同的品种,但是西里尔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放起来吧。”
侍女把新送来的鱼缸摆在今年送来的七个鱼缸旁边,里面的鱼儿活泼地游动。
送到西里尔殿下手上的鱼,全都好好养在这里。
殿下虽然看起来高冷,却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呢!
每一条鱼都养的好好的。
少年正是变声的年纪,最近都不怎么喜欢说话。
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看书,偶尔目光撇到书架旁的一堆鱼缸。
鱼儿在里面游来游去。
除了这些,他住的地方每个角落都养满了鱼。
他对养鱼没什么兴趣,这些鱼看起来不会长太大,估计也不能吃。
西里尔收回目光,习惯看向自己的手。
从他很小的时候这里就有一道疤,记不起什么时候受伤的。
他按了按食指上浅浅的那道痕迹,似乎有些痒。
临近西里尔成年,王后给他准备了一个惊喜,神神秘秘的,还说他一定会喜欢。
他自己也想不到有什么是一定喜欢的,但在看到寝殿里占地面积极大的湖时,又觉得果然如此。
母后一直坚信他非常喜欢鱼以及和鱼有关的一切东西。
……至少那些鱼有了新的去处。
随着西里尔成长,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未来的继承人痴迷养鱼。
从成人礼过后,西里尔再也没收到过跟鱼不相关的礼物。
西里尔举着一串珍珠手链,阳光下十分莹润。
他隐隐觉得自己应该知道救他的人是谁,可是他完全没有睁过眼。
也没有那张脸的记忆。
手链在手上转了两圈,旁边食指一道浅浅的印子,很小的时候留下的。
王后说小时候带他去海边蹭破的,他却一直没有印象。
平时也没有注意过。
只是偶尔这道疤会痒,很轻但足以令他注意到。
他对着光又看了几眼那道疤,侍卫从门口走来。
“有位小姐说是您的救命恩人。”
今天已经来了好几拨,明明他没见过那张脸,但就是知道他们都不是。
他走了出去,还没看清那张脸就被来人扑到怀里。
看着昏迷在怀里的人,头发挡住了她的脸,看不清面容,
西里尔觉得那道疤又开始痒了。
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情。
侍女们发现寝殿鱼缸里的鱼开始变少。
喂鱼的时候发现鱼缸里的鱼越来越少,就算只有一条鱼也会在第二天不见。
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侍卫长说那些鱼长大被放进湖里了,不要胡说。
可是湖里的鱼似乎也没有变多。
王子殿下很快就要过生日,又有很多人送来了很多鱼。
活蹦乱跳的鱼很快把鱼缸和湖又填满了。
艾米莉惊奇地看着两边的鱼缸,明明昨晚吃完了这个鱼缸,怎么今天又有鱼?
直到她看见送来的各种鱼,知道了西里尔即将过生日。
她回了一趟海底,搬上来一大箱珍珠。
西里尔一直带着珍珠手链,一定是喜欢珍珠。
她送他这么多,都穿成项链和手链,他天天换着戴都足够了。
西里尔果然很惊喜,惊喜的都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整整一大箱的珍珠,第一句话就是,“你流了这么多眼泪吗?”
他已经收集了一小盒。
可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一大箱珍珠。
艾米莉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直接伸手从箱子里抓了一把递给他。
她知道西里尔喜欢珍珠,天天手上戴着,还收藏了一盒。
艾米莉拥有很多很多珍珠,海底最不缺的就是贝壳。
“我没有哭呀。”
艾米莉才不是爱哭的人鱼,她很坚强几乎不哭。
这都是她从贝壳里取出来的,不过确实有一部分是其他人鱼哭出来的。
王子殿下明明收到了各种鱼做礼物,但路边的鱼缸还是空荡荡的。
一天,侍卫长让人在鱼缸里摆满了金色的小鱼和金色的珊瑚海草,和金色的小螃蟹。
金灿灿的饰品在玻璃鱼缸中反射着光,走到哪都能看到里面金灿灿的小鱼。
“这些是新的装饰,西里尔殿下和王妃都非常喜欢。以后…送来的那些鱼都放到湖里。”
以后鱼缸里估计再也不会有活鱼了,王子殿下已经全部送给了王妃。
西里尔眼前一片漆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在摇晃,耳边传来风浪的声音。
他好像在船上?
良久,耳畔的声音停歇,身体终于不再摇晃。
眼睛透出一点点光,他缓缓眨眼,看见的就是一片血泊。
小人鱼躺在地上的那片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血液从胸口涌出,流到地上,形成了小小的红色湖泊,她就沉在那片湖底。
“……艾米莉?”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声音也变得艰涩。
和记忆里的不一样。
侍卫长敲门进来,询问他是否受伤,如何处理艾米莉。
转头,侍卫长的脸是模糊的。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模糊,只有血泊里的她是清晰的。
他又见到了约翰,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有魔法,魔法能让她活过来吗?”
约翰愣了一下,说没有。
西里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捂着胸口。
那里明明没有伤口,匕首却像是插入了他的胸口,留下了伤口一样疼。
……那里本该有一道疤的。
他想起来了,艾米莉总会一边摸过那里,一边问他还疼吗。
明明已经愈合了很久,但她还是相信他说胸口疼。
那现在呢?
那把刀怎么会插在她的胸口?
西里尔明明清楚看到了眼前的一切,听到了面前人说的话,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难过,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
他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跟着约翰离开,走遍这片大陆,又回到了海边。
“他”拥有绝顶的魔法天赋,学会了这世界上所有的魔法。
很少有做不到的事情,但“他”也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他”听见有人说自己马上就要见到光明神,感到眼前一阵模糊。
似乎看见一道虚影,阳光透过那道虚影,就像不存在一般。
“他”看清了虚影,但已经老了,金发不再璀璨。
她的目光陌生又好奇,看着“他”就像看着其他任何一个人类。
“他”就闭上了眼。
艾米莉光着脚,正在捞寝殿的鱼缸。
西里尔一直在睡觉,她都等了好久,终于饿了起来捞鱼吃。
鱼缸里的鱼都小小的,还不够塞牙缝,稍微有点波动就乱窜。
她本来要吃鱼的,最后发现这里的小鱼笨得很好玩。
假装要抓住又松开,遛着鱼转了一圈又一圈。
西里尔醒了。
罕见地,他也光着脚。
衣衫也算不上整齐,睡衣的前领被撕破了,袒露一半的胸膛在外面。
人鱼的力气还是太大了。
看见艾米莉,像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起站在鱼缸前,看着里面的小鱼四处逃命。
西里尔掏出了一把珍珠。
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就听见珍珠散落一地的声音。
原来是他的手串被扯断了。
艾米莉从鱼缸抽回手,在他的掌心数了数,好像少了几颗。
她可以再送他几颗一样大小的珍珠,重新串起来。
但是西里尔说,“我做了一条新的金链……把这些镶在上面怎么样?”
那她还是再送一条珍珠手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