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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趣事

“二哥,不可。”

赵柠风没想到自己从小那点别扭心思竟会为秦黎招来杀身之祸。

他往常是看不惯她一个姑娘家成日混在军营里,看不惯她骑马射箭样样比自己强,他恨得牙痒痒时,就会照着她的模样画张像,然后一箭一箭射过去,权当把她踩在脚下。

那日见她,自己刚立新功,意气风发,那点幽微的心迹又膨胀起来,跟她讲着还嫌不够,须得日日夜夜朝她炫耀。

他从未想过要她死。

他急急截断他们的对话,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仓皇解释道:“秦黎乃长公主之女,太后跟前还有情分,若平白失了性命,长公主岂会善罢甘休?到时追查下来,只怕会给殿下惹来一身麻烦,为了她,不值得。”

赵松霆嗤了一声,不以为然:“我没记错的话,秦家这位小姐野得很,在上京可没少得罪人,出了事自然有人首当其冲,怎么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可是……”

赵柠风刚想再说什么,赵松霆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可是什么可是!四弟,我刚才在里面听着就觉得你俩不一般。”

“你看上她了?”

他斜眼打量着赵柠风,“我可告诉你,她是嫁了人的,你这样惦记个有夫之妇,把咱们赵家十八辈祖宗的脸都给丢光了!”

“你少胡说八道!”赵柠风怒道:“我若真喜欢她,岂会乖乖看着她嫁人?早想着把那个姓谢的弄死取而代之了。”

“那你何必为她求情。”

赵柠风本不想多说,可李晫却眉目深沉地看着他,眼底似有几分兴味,竟对他口中这段无聊至极的关系也生了兴趣。

他终是道:“这世上长久注视着她的人不多,我算是其中一个。上京流传着不少她的风言风语,说她娇生惯养,拿腔作势,无法无天,甚至之前我听说她卷入命案,去城门缉拿她的人,居然都以为她吃不得苦,认定她宁死也过不了那种脏乱的日子,所以遇到衣衫褴褛的流民直接略过不查,简直荒唐。”

“她是最能吃苦的。”

“她资质佳,学什么都快,偏偏又比谁都勤勉,寒来暑往,风雪无阻,翰墨武学从不肯落下一天,十四岁那年,一杆红缨枪就横扫东府营,再没有敌手了。后来随父出征,入过敌营、救过同袍、斩过敌兵,样样不输男子。若不是出了当年的事,她也绝不会在这上京蹉跎岁月。”

赵柠风语气变得郑重,”她天生就该生在峻岭,该为大齐效力,她说过她想站在沙场,可上天不允,但求殿下仁心,饶她一命吧。”

李晫闻言冷冷道:“随之,这要怪谁呢?我严令禁止,松霆千劝万说,都拦不住你回京的脚步,她若因坏我大业而死,那也只能怨你。”

赵柠风扑通一跪,“若真有不测,臣愿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殿下。”

李晫对赵柠风的忠心耿耿的誓言毫不在意,他手指在桌上轻点着,忽问:“她是如何知道你回京了?”

“微臣听秦黎话中之意,是有人特意告诉她的。”

李晫指尖一顿,目光微沉:“是谁?”

“微臣不知。”

李晫与赵松霆对视一眼,那目光一触即分,“你身边那些护卫,都是松霆精挑细选的心腹,是绝不可能泄露你行踪的。”

他又端端凝向赵柠风,“那会是谁呢?”

赵松霆哼道:“只怕是有人暗度陈仓,自投罗网。”

赵柠风沉吟片刻,猜测道:“会不会是崔家人?他们与长宁侯有姻亲之谊,为助秦家,暗中留意西南动向也未尝可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晫,“况且崔家在上京经营得久,耳目灵通,若有意探查,知道臣回京的消息,并不稀奇。”

“不会是他们。”

赵松霆语气笃定,“崔家人清高。长宁侯服罪至今,他们从不曾开口为秦家辩过一句,听说嫁到秦家那位崔家小姐,在她父亲门口整整跪了一日,崔勉大人也不为所动,他们连自家女儿的面子都不给,又岂会管我们的闲事?”

“我看这话也就你信,”李晫闻言笑了起来,“当年秦时几次三番求娶崔宜姝,崔家嫌秦氏门第寒微,次次拒之门外,后来崔璟被逐出京,崔氏式微,倒转头巴巴地应了这门亲事。无朋无党,无枝无叶,真是笑话。”

赵柠风道:“殿下英明,若崔氏当真袖手旁观,秦家如今已是孤木难支,秦黎没了依仗,料她也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那样最好,”李晫一本正经道:“不过我最近碰巧得知一件有趣的事,正愁无入之门,如你所说,这人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殿下说的是秦黎?”

“不错,还真是非她不可。”

赵柠风知道尊卑有别,不敢再多问,只眼看着秦黎暂时性命无虞,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臣斗胆一问,我什么时候能见见我爹呢?”

*

天香楼里的小二手中拿着洗得泛白的抹布,使劲擦拭着门框,恨不得能将那木头擦出亮来,眼见堂内生意冷冷清清,半个人星没有,他这活计只怕朝不保夕,他目光又瞥向对面的胡原府,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晦气。”

自胡家出事,这本来热热闹闹的街井瓦肆,都寂静得让人发焦。

身后的掌柜悄悄走近,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斥道:“别在这胡乱嚼舌根,小心被旁人听了去,下次死的就是你我。”

小二揉着头低声咕哝道:“有什么怕的,我们又不是胡家那位,起码身上有点用处,能被大人物瞧上,死前还能过过富贵日子,这辈子也算值了。”

掌柜的眉头一皱,将头顶树上飘下的一片寒叶拂去,呵斥道:“住口!这些话你从哪听来的?”

小二目光随着那叶左右浮沉,最后悠悠落在地上,他道:“这都是听来店里的客人,闲聊时提起的……”

他视线还停在那片寒叶细络的纹理上,却见那叶在呼呼而来的疾风之下猛然翻卷上天,随之街口传来一阵隐隐的哀鸣之乐。像是通州城习俗里人死送葬时吹的吟诵调,和着凄厉唢呐与哀远笙箫,像断了丝的细线,密密匝匝的,还有老者凄凄念着“隔断红尘十地里,白雪千载空悠悠”等悼颂词句,那声音高亢低回轮转,伤声萦绕,更加之孝子贤孙呜咽哭声震天,无耳不入,生生将整条街蒙上悲戚。

这声音越来越近了。

小二和掌柜也不知是哪家死了人,竟还有这般大的排场,匆忙冲到街中央看热闹。

远远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在最前的一对夫妻,披麻戴孝,哭得是肝肠寸断。

他们身后紧跟着十来个乐师,小二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这些可都是秦馆里唱念的好手,平日里只登台献艺,唱的还是名曲,没想到今日竟被请来给人吹打送哭。

又往里看,紧随其后的,是一队抬棺材的壮汉,皆头戴麻布头巾,队伍绵长不绝,小二细细一数,整整二十五具。

豪盛无度,阵势大得惊人。

队伍朝他走来,小二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又瞥见先前那片寒叶夹杂在漫天飞舞的白花纸钱中,挣扎着,不想堕于人烟。

他抬手将那寒叶抓住,嫌恶地衔在指间,随手抛在了地上。

人越来越多,有往外挤的,也有朝里进的,不甚宽阔的大街顿时沸反盈天,喧闹不已。

小二还在诧异这送葬的队伍究竟要往何处去,却见那走在前头的那对夫妻忽然停在了胡府的大门前。

他们招呼着人,不见丝毫犹豫,便将门上的封条和锁锤击断了,随着一声闷响,那扇大门被推开,露出了血迹斑斑的庭院。

小二吓了一跳,急忙跑到后院,舀了一口冷茶想压压惊,这惊刚咽出喉咙,就听见外面乱糟糟的人声中,夹杂着掌柜的怒喝:“赶紧出来给客人们上酒!”

他赶到前堂,原本冷清无人的楼里,此刻怎么就坐满了宾客。

原是办丧。

宴请的是送殡的那对夫妻,那个男人哭丧着脸,一边安慰伤心的妻子,一边倒自哽咽起来:“各位叔伯兄弟,街坊邻里,蒙诸位赏光,我与表弟多年不见,谁成想再见就是阴阳两隔……我没本事,一辈子卖力气吃饭,今日借了表弟的丧酒,请大家凑合吃一口。”

他抹了把泪,哭得有些滑稽,声音却骤然拔高了几分,“我表弟走得冤,一家子死得不明不白,只撇下个小子,官府说是山匪洗劫,图财害命,可我不信,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砸锅卖铁,就算带着小公子跪到上京,也要给他讨回个公道!”

四座议论声纷纷而起,将这楼煮得如滚烫的沸水,热潮翻腾。

众人面面相觑,这屋中多是与胡原相识之人,受邀而来,却从未听说过胡原还有一个这样的表弟,也不乏被这浩大葬礼声势震住,借机浑水摸鱼的旁观者,他们也纷纷摇头,皆道不曾见过此人。

席间众人沉沉坐着,忽有一人似是胡原亲眷,站起来打量他一会,质疑道:“这位大哥很有情义,不过怎么没有见过?”

那男人不急不躁地应道:“我们虽不来往,但表哥时常接济,近年遭灾,也多亏表哥寄来的几十两银子,我们一家四口才活下来。”

几十两银子?

他说得这般谦逊,满堂宾客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瞧,这年头,寻常庄户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也不过二三十两,胡原对一个不常见面的穷亲戚都出手如此大方,可想而知家里是发了笔多大的横财。

一时间,众人眼底的艳羡与嫉妒几乎掩不住,都又小声的议论起来。

又有人站出来问:“你方才说,胡原的儿子还活着?可我听说他家的人不都死光了吗?”

那男人脸色一沉道:“你嘴上积点德。小公子是他爹娘拿命护下来的,伤是伤了点,人活得好好的,还等着为他爹娘报仇呢。”

众人听罢,反应各异。

有人哈哈大笑,浑不以为意,窃窃私语:“那小子自幼便有魇症,躺在床上多少年没醒过,还谈什么报仇?”

也有人面露疑色,低声嘀咕:“一家子都死绝了,独独他活着?真是稀奇。”

……

秦黎混在人群里,“你哪里找来的人?演得倒还不错。”

冯樵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小姐谬赞。混江湖的人,人情世故最是通透,嘴皮子也利索,银钱给足,自然一切妥当。”

下午宴席散场,宾客渐次散去,祭奠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堂前只剩下几个收拾的小厮和那对夫妻。

秦黎在灵堂盘腿坐着,冬风卷起纸钱灰烬,在空荡荡的堂内打旋,好不凄凉。

她既不祭奠,又无不安,正算着时间,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皂衣的官差大步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没穿官服的汉子,个个目光阴鸷,不像是来吊唁的。

那官差环顾一周,冷冷道:“谁让你们在这里设灵堂的?胡家死了人,案子还没结,现场私自破坏,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男人迎上去,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差爷,我等是得了知府衙门的准结批文,说案子已经结了,这才从城外义庄收了尸骨回来安置。一切按规矩办事,何来私自破坏一说?”

那官差眉头一皱,回头看了身后人一眼。

为首的便衣汉子哼了一声,向前踱了两步,冷冷道:“领尸是领尸,治丧是治丧。这案子上头还在追问,你们大张旗鼓摆灵堂、宴宾客,要是走漏了什么风声、坏了衙门的查案,谁担得起?——这灵堂,先给我拆了。”

那男人赔着笑脸拦道:“各位大人,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那官差跟前凑了凑,“这位爷,灵堂简陋,不过是给死者一个体面。您看,这大冷的天,弟兄们跑一趟也不容易,这点茶钱,给各位买碗热酒暖暖身子……”

“来啊。”

秦黎知言会意,连忙从后面出来,充当钱袋子,递上了几锭银子。

那官差笑道:“还是你懂事理。”

他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行了,都别愣着了,灵堂不拆,就到屋子里头再翻翻,看看还有什么证物,该带的都带走,不要耽误衙门办案。”

几个便衣汉子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里走。

搜查证物,名正言顺,一时也不好阻拦,只得侧身让开,由他们去了。

其他人都站在原地等着,那官差目光一瞥,落到秦黎身上,见她穿得普普通通,却颇有几分姿色,便咧嘴一笑,翘起脚尖点了点地:“你,过来,给爷擦擦鞋。”

秦黎一愣:“大人,这……”

“这什么这?”那官差脸色一沉,“本官就看你懂事,怎么,嫌脏?”

说着,他抬起靴子,“跪下,擦干净了。擦得爷满意,要不今天咱们今天谁也别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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