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趾殿里,早已开了膳,今日是初六,是各殿君卿给皇后安澜请安的日子。
虽然江澄忙公务、冷清泉归宁、顾琼待产、林从承恩未到,但殿里仍旧聚拢了薛恺悦、赵玉泽、沈知柔、董云飞、陈语易五个君卿,他们五人陪着安澜坐在一张六尺长四尺宽的桌案上。
菜品是合乎每个人的口味的,安澜爱吃的瑶柱虫草炖鲍鱼、香煎秋刀鱼,薛恺悦爱吃的烤羊肉、松鼠鳜鱼,董云飞爱吃的桂花鸭,陈语易爱吃的清蒸鲈鱼、黄酒醉蟹,沈知柔爱吃的樱桃肉、花胶鸡,赵玉泽爱吃的冬笋炒肉、芦蒿炒香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隔了半丈远,另摆设一张圆桌子,这圆桌子上围坐四位公主一位皇子。大公主奕辰、二公主向辰、三公主景辰、四公主应辰,各有各的缘故,全都早早地来到了安澜殿里坐着。
大公主是师傅向锦今日要去雅州看视夫郞顾璟,早早地布置了功课,散了学。
四公主应辰是本就随着安澜学画的,今日又是她父君赵玉泽给安澜请安并留下来用晚膳的日子,她学过画画之后赵玉泽并不像往日那般派人及时来接,让她继续留在安澜这边玩耍用膳,待赵玉泽走时将她抱走。
向辰和景辰、乐安,都在太君殿里读书,按说今日是双日子,她们都应该在酉时六刻回来,但近来柳太君因为柳笙生死不明,心情不大畅快,今日尤其觉得身上懒怠动弹,不耐烦给公主皇子多讲,才到申正便让她们各自散了。
向辰这阵子本就住在安澜殿里,既然散学了,那自然要同着乐安一道回来。奈何景辰同向辰玩得好,又想着父君多半在掷骰子,自己回去也是无趣,便随着向辰一起来,只把乳父打发回去交差。
奕辰从至善堂回来瞧见三个妹妹都在父后殿中,很是欢喜,抱抱这个摸摸那个,同三个妹妹说笑不停。安澜本欲让她去做功课,见她脸上全是舒畅的快乐,也就由着她了。及至薛恺悦来请安,父女两个相见,少不得又要说几句私房话,奕辰愈发不肯去做功课了。
安澜见林从没来请安,心情不快,待要发火,却因三公主在场,这火气不好发的,只得忍耐了,命侍儿出去打听怎么回事,得知林从被明帝宣去承恩,自己琢磨,天子宣召,林从作为君卿,当然要去奉召,不来请安倒也不好罚的。
他没罚林从,殿里的气氛便很和洽,没谁阴阳怪气。
君卿请完安,就该用晚膳了,三公主眼巴巴瞅着姐姐妹妹,意思是不愿意走,奕辰便向安澜请示,留三妹妹用了晚膳去。
安澜见状,想着就算是林从再惹他生气,三公主终究是明帝的骨肉,几个公主都在,不好单单赶她一个娃回去,便大度地留三公主一道用晚膳。
这正合三公主的心意。
三公主是个没心机的小女娃,贪恋同姐姐妹妹在一处的热闹亲切,嫡父既许她留下用膳,她满心欢喜,像在自家父君殿里一般毫不拘束地用起了晚膳。她的嗓门大声音高,一会儿喊姐姐一会儿喊妹妹,光她一个就把公主席上的气氛调动起来了。
公主们有说有笑地一起用膳,隔壁桌上的大人被她们这和和睦睦的气氛感染,也开始轻松闲谈。毕竟男子们之间再怎么争斗,能比得过公主们的权势之争么?
翌日为了大位可能争得头破血流的公主们,这会儿还在嫡父殿里亲姊热妹地吃饭谈天,他们之间为了那一两夜的恩宠就彼此嫌猜冷嘲热讽未免太好笑。
沈知柔为了能够恢复到以前的局面,率先打破僵局,主动向安澜示好,夸安澜能干心慈又大度,对每一个公主皇子都能视如己出。
涉及到公主皇子的事,薛恺悦和赵玉泽不好一语不发。赵玉泽跟着夸了安澜好些话,直将安澜同姚天女神的正宫圣父男神相比。
薛恺悦也由衷地赞美了安澜几句,称赞安澜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慈善嫡父。
陈语易不插话,却也不讽刺嘲笑,适时地保持沉默。
安澜被沈薛赵三个捧得欢喜,神色缓和了不少,又想到快到沈知柔生日了,便问沈知柔想要怎么过生日,是安排歌舞还是安排百戏。
沈知柔却是这些都不要,向安澜提出这个冬天仍旧想去暖阁住着。沈知柔虽然服了药身体较之前大有好转,但心疾乃是痼疾,难以彻底康愈,在这十月初的天气比别人更早地感受到了寒意。常为他诊脉的来太医也劝他还是搬到暖阁过冬比较平安。
安澜听了沉吟了一下,自觉这事虽然花费甚多,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实在嫌花费多,把沈知柔的生日赏赐减少一些也就抵住花销了,便爽快同意了。
沈知柔本来还担心安澜不肯答应,及至见他爽快应下,便觉喜出意外,愈发要巴着他说几句感谢的话。
他两个聊得随心,薛恺悦和赵玉泽本不是闷葫芦的性子,这些天两个又时常在一处畅谈此时也不故作疏离,光聊保和皇子尔雅的喜事就聊得停不下来。
保和皇子尔雅今日让人给好友苏泓送来了喜讯,道是出京数月心情舒畅,如今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这自然是千好万好的事,这样的好事,苏泓立刻便着人送去了瓜园,赵玉泽从瓜园回来就到安澜这边请安,此时正好告诉薛恺悦和董云飞。
尔雅之前与董云飞一起征战,彼此颇有同袍之情,董云飞自然也就加入了他们,一起畅聊起来。
他们不仅聊尔雅,还聊高敬,高敬已经于八月初诞下一女,却因远在西境,他们还没能封上贺礼,只能等明年天祥节高敬回京的时候再一起给银子。如今赶上尔雅有喜,三个人便热火朝天地商量着要不要也给高敬先送份礼物过去,如此才算是全了彼此的情分。
尔雅和高敬都不是陈语易关注的人,他只默默用膳,但安澜身为皇后,却不能不对尔雅这个顶着皇子封号的宗室男儿有所关心,听见尔雅有喜,忙向赵玉泽三个打听细节。
他四个聊尔雅的喜事,沈知柔便空闲了起来,沈知柔抓住机会,同陈语易低声细语,邀陈语易与他一起制作带画图的传奇本子。
陈语易犹犹豫豫,担心坏了名头。沈知柔却早已想好,“名字统一用我的,你只管画,如何售卖如何与书坊议价都由我来办,本子也由我来写,你只跟着我的路子誊抄本子画绘图,最后售得的银子咱们俩三七分账,我七你三。”
琐事都由别人打理,坏名声也由别人背负,自己只需落笔去誊抄画图,便可分得三成,陈语易琢磨了一下,认为这买卖划算。两个热热络络地聊起了合作的细节。
明帝进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两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每张桌子上都有说有笑的和美画面。
“在聊什么呢?”
“陛下,臣侍见过陛下,陛下怎得过来了?”安澜微有些惊讶,连忙站起来迎驾。他一站起来,薛恺悦五个也都跟着起立。公主皇子席上的五个小娃,也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热情地向着母皇打招呼,“母皇,儿臣见过母皇”“母皇,景儿想死母皇了”“母皇,应儿要母皇抱。”公主们叽叽喳喳,像是春天御花园里欢快天真的百灵鸟。
明帝笑吟吟地走向安澜,抬手按在他肩上示意他落座,又向着薛恺悦几个都点了点头,含笑道:“不必拘礼,都只管坐着。”
安澜闻言,却不急着落座,只问她:“陛下可用了晚膳了?”
明帝摇头,“朕就是来找澜儿用膳的。”
安澜立刻吩咐侍儿搬椅子过来,让明帝坐在他和赵玉泽之间,他亲自给明帝摆盘子布菜。待明帝开始动筷子,他方才轻声细语地把尔雅的喜讯讲了出来,“小玉说尔雅遇喜了,这可不是好事一桩么?臣侍同皇贵君商量着怎么赏尔雅东西呢。”
“尔雅有喜了?好得很,好得很。”明帝略有些意外,随即便乐呵呵一笑,问赵玉泽道:“玉儿怎么知道的,朕还没接到奏报。”
赵玉泽坦率告知她:“小泓派人告诉臣侍的,尔雅给小泓写信报喜来着。”
明帝听了,随口对安澜道:“尔雅有喜,是该赏赐些东西,具体由澜儿来定。朕的意思,最好再派个人过去瞧瞧他。”
她同尔雅这个堂弟感情一般,但尔雅终究是立过战功的宗室王子,有了喜讯,她作为母家亲人,理应送些礼物再派人去探视一番。
她话音未落,董云飞便应声答道:“我去。”
明帝瞟了董云飞一眼,笑着止住他:“云儿这是又憋得慌了,想要出去散心了?想要出去朕也不能让你去,你又没生养过,过去知道说什么呀。”
董云飞撇撇嘴巴,“那陛下打算让谁去?恺哥吗?恺哥殿里还有持盈呢。”
他这话一出,薛恺悦便看向了明帝。薛恺悦同尔雅的感情是很好的,倒也乐意去梦雨山走一遭瞧一瞧尔雅,但他不敢主动请缨,怕明帝误会他不在意持盈。
明帝摇头,“你恺哥不行,琼儿初八就要生产了,你恺哥当然得留在宫里。这事朕打算让忆月皇妹和苏泓去。”
萧忆月和苏泓妻夫作为保和皇子的堂姐堂姐夫前去看视,倒也是极好的组合,两个也都同尔雅有着袍泽情谊,明帝这么说,薛恺悦三个便都不再争了,只在心里琢磨,正好把他们送尔雅的礼物交由苏泓一并带去。
安澜倒是不怎么关心明帝打发谁去看视尔雅,留心到明帝方才说的顾琼即将生产,询问明帝道:“陛下怎知小琼初八就要生了?”
明帝道:“琼儿已经同意提前催产,跟尚然兮两个把日子定在了初八。”
这事是宫中的大事,安澜立刻接话道:“那臣侍明个儿一早就过去盯着,让产翁乳父都做好准备。”
明帝点头,“有劳皇后了。悦儿和玉儿几个都等初八再去琼儿殿里,悦儿回去可以着手安排美辰的住处了。”
薛恺悦眼皮一跳,替顾琼向明帝争取道:“陛下急什么呢?那么点点大的小娃,总要在父君殿里住上一阵子才行啊。”
明帝却是自有打算,她语气平和却不容质疑:“琼儿也要养身体,不宜操劳。以朕看,至迟待美儿满月便可移到悦儿那边了。”
凰朝世家豪门中,凡庶出女儿养于嫡父膝下的,皆是生下来三天便抱于嫡父,怕的便是生父养久了难以割舍。她既不愿意让顾琼同女儿有过多羁绊,自然是将小娃挪走得越早越好。只是当着薛恺悦几个,也不好表现得过于冷酷无情,因而答应延迟到满月之后。
薛恺悦见她让了一步尚且只推到满月,便知她主意已定,当下也不再做无谓争论,只笑着道:“终于要见到美辰了,臣侍还真好奇她长得像陛下还是像小琼呢。”
明帝也有些好奇,她把视线移向几个女儿,“当然是像朕了,朕的宝贝女儿哪一个都像朕。”四个公主各有像她的地方,奕辰的眼睛像她,向辰的鼻子像她,应辰的嘴巴像她,景辰是最像她的,额头下巴和脸颊轮廓都像她。
向辰忽然冷冷地接话道:“儿臣就不像母皇。”
嗯?明帝瞥了一眼二女儿,纠正她,“你怎么不像朕了?分明像得很。”
向辰扬起小脸,倔强地同她争论,“明明就不像,母皇非要说像,不是自欺欺人么?”
明帝很有点莫名其妙,坚持纠正向辰:“朕怎么自欺欺人了,你看你的鼻子嘴巴哪一点不像朕?”
向辰大声反驳道:“哪一点都不像!”
“你这孩子,你会不会看啊?”明帝指指自己的鼻子,再指指向辰的,“明明是一样的高鼻梁。”
“就不像,就不像!”向辰拧起眉毛竖起眼睛,同母皇争论。
安澜眉头一跳,暗忖看来得找个时间,同明帝谈一谈向辰的事了。这些天向辰在他殿里住着,他一开始也不觉得如何,久了便发现,这小娃心事重重。这么大点的小娃,每天都不怎么说话,同姐姐奕辰尤其亲近不来,到柳太君殿里读书,也是寡言少语。柳太君殿里那么多小娃,向辰却只愿意同乐安一起玩,偏偏乐安也是个性子高冷的,两个小娃彼此相对,像两个木头人一样。
这必然是有缘故的。他初始以为向辰是思念冷清泉,便有意地在向辰跟前提了两回冷清泉,宽慰小娃说到父君春天就回来了。然而向辰在他提起冷清泉的时候,全然无动于衷。
他心头奇怪,把向辰的乳父私下里叫去询问,乳父却告诉了他一个惊雷般的消息,向辰多半知晓了她要出嗣淑王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