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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肝火

从顾琼那里生气回来,明帝两三天都没缓过来,她每日里也照样上朝、正常宠幸君卿,可是心情始终很差。在后宫中,脾气还算好一些,毕竟接连三天侍寝的是赵玉泽、董云飞、安澜,赵安两个自不必说后宫少有的懂事又体贴的男儿,董云飞虽然不如赵、安两个体贴,但胜在话不多也不痴缠她,两个云雨过后各睡各睡的,相处起来倒也还好。上朝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要发脾气,文武群臣谁犯点大错小错她必得狠狠地骂上一顿,该处分就处分,毫不留情。

初六这天是五日大起居的日子,在京文武官自六部员外郎、起居舍人以上有实职者皆可上殿见天子,满朝堂都是穿红穿橙穿紫穿绯穿粉的官员们。这些耀眼明丽的颜色、华美张扬的官服本代表着令人敬羡的尊荣与权威,但此刻,只让明帝感到烦躁,像是瞧见了无数团火在殿中烧,她的火气很容易就被逗引出来。偏偏官员们不知道她心情不佳,只管奏事。今日上朝的人又多,人多了,自然事情就多。

先是卫尉寺少卿冯姝因为给付御前亲军的弓箭不够结实一拉就断被御前亲军告了御状,明帝把冯姝狠狠地骂了一顿,“这样小的事,都办不好,朕要你何用?简直无能至极!”

其实倒也不是冯姝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她纯粹是懒于查看。御前亲军兵器的铸造归将作监负责,她这个卫尉寺只负责将兵器放在军器弩箭库中收好,而后按时查验,有损坏的不能用的,就移交给将作监让她们重新打制。但冯姝性情风雅,人生最大的爱好便是品玩书画赏鉴古董,近来更是因为右相柳笙不在京城愈发懈怠,一个月中去卫尉寺衙门里办差的时间不超过三天。遇到给御前亲军拨付兵器的时候,她自以为没什么事,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就拨付了出去,结果这批没有验看的弓箭就出了岔子。

明帝大发雷霆,骂完了冯姝还不解气,直接以懈怠公事治了冯姝的罪,“如此懈怠公事,朕不罚你,只怕你难长记性!罚俸半年,给朕好好长长脑子!”

再是左都御史陈语陌转交新任噶州知州贺绯辞的弹劾奏折,贺绯辞状告茉州驻防将军胡芮娶纳当地已有妻主的男儿,致使男儿妻夫分离一事,又状告茉州知州朱某纵容小姑子谢瑚贪占百姓良田十五顷一事。这贺绯辞自打被贬谪到原本玄武与白虎交界处的噶州之后,嫌这噶州过于荒凉,为了能够重得明帝信任早些返回京城,他就动了脑子,从噶州挑选了十几名无赖女儿,前往周边邻居州县官员家宅潜伏,专一搜集周边州县官员的问题。这次他盯上的是与噶州毗邻的茉州境内的官员,而为了将这弹劾落在实处,他把事情做得十分精细,所有的供词、证据都罗列得清楚明白。

明帝瞧着这一大包供词、证据,抑制不住地怒气上扬,也不管这事归不归贺绯辞管,她只看证据下令处罚两位犯错官员。先派御前护卫前往茉州勒令将军胡芮和那男儿和离并将胡芮罚俸半年,再下旨将茉州知州朱某撤职,令其归京闲居,将其涉案小姑子谢瑚流放两千里。责罚完了,明帝心里头火气下不去,坐在凤座上怒骂这朱某,“不会办事只会添乱的废物点心,朕要来做什么?!”

左相江澄立在殿首,他今日身着一袭大红色云锦官服,官服前襟上绣着精致的白鹤祥云,领口与袖口皆以金线镶边,更显华贵庄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带之下,悬挂着一块温润的白鹤图案方形玉佩,玉佩安静地垂在他官服的下摆上。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秀,眼神深邃而沉稳,眉宇间隐着几分忧国忧民的忠诚悲悯。

听见明帝这般安排,他暗暗琢磨,仅仅是小姑子贪占民田,就被撤职,这个处罚有点重。但这朱某与他没什么交情,看明帝这架势此刻正在气头上,他要是替这朱某说话,只怕明帝不会高兴。而且涉案的小姑子谢瑚据他所知是人称软轿蟹的谢瓀小妹子的堂姐妹,很难说明帝是不是看到谢瑚两个字就怒火盈胸。

琢磨已定,江澄抿唇不语,由着明帝处置。

再是工部水部员外郎元覃思状告新任户部尚书宋海春拨付给雅州河道工地的钱粮财物数目不足疑被贪污的问题,这事宋海春当场据理力争。但这元覃思也并非凭空诬告,两个当着天子-争执半天,最终认定是前去送银物的小吏有贪污之举。这一来宋海春当然要落个御下不严之罪,好在她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明帝没打算罢免掉她,只冲着她咆哮,“你个糊涂东西,以后长点心,凡事亲力亲为,再动不动被手下人糊弄,朕二罪并罚!”

咆哮完了,明帝罚了她一个月俸禄,将负责具体办差的两名小吏革职除名。宋海春被明帝这一番斥责羞得脸颊上要红出血来,却也只能躬身施礼,谢圣上宽恕。

江澄站在一旁暗暗感叹,陛下这火气是真的很旺,这么旺的火气怕是要伤肝,看来得让秦梦菲给陛下诊诊脉开个调理的方子了。

最后是已经升任刑部郎中的谢希然弹劾工部虞部郎中何朝珮在修建新都过程中贪污工程木材为自家营建园林别业,要求朝廷彻查。何朝珮原本在明帝心中形象很好,庚寅榜第七名进士,家境贫寒,踏实肯干,在工部做事从来都没有出过岔子,这几年更是独自负责新都的修建工程,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女子,居然也学着别人搞贪污的事。而且谢希然这弹劾显然并非空穴来风,光能够用来做证据的《上梁文》《游何园赏新晴赋诗一首》等诗文作品,就搜罗了好几张。

明帝看着谢希然弹劾的折子和呈上来的诗文证据,气得青了脸色,下令将何朝珮免职,命御前护卫和御史台官员火速前往新都缉拿这何朝珮归案受审。

何朝佩乃是工部官员,工部一直在左相江澄的管辖之下,出了这样的事,上至左相江澄、尚书左丞岳飘,下到工部新任的工部尚书林征,全都要担责任。

江澄主动站出来揽责,自责对手下管束不严。明帝看他认错,心情并未好转,她很快就想到今年春天,谢希然弹劾岳飘在东境河道所用木石土方价格贵质量不好,当时她罚了岳飘三个月俸禄,并要求江澄注意审核账目,这才过去半年,工部就又出了何朝珮的事,可见江澄根本就没审核工部账目。她把江澄、岳飘严词训斥了一番,“朕让你们注意核查账目,你们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都拿朕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往后都给朕用点心,再有下次,看朕怎么收拾你们!”

斥责归斥责,她终究记着眼下只有江澄这么一个丞相,不能太下江澄的面子,而岳飘在三月里已经被罚过一次俸禄,便只把远在西境尚未归来的工部尚书林征罚俸三个月,又命尚书右丞钱文婷连同刑部郎中谢希然带人前往工部核查所有工程账目。

面对明帝的雷霆之怒,江澄未敢辩一词,只躬腰垂首低眉挨训。何朝珮不仅是他的手下,还是庚寅榜的进士,当日庚寅榜科考正是他江澄任副主考,这何朝珮算是他的门生,此时他便不好替何朝珮说话,尽管新都的账目他九月下旬才亲自核查过,没有什么大问题,连他也纳罕,这何朝珮营建别业的木材究竟从何而来,从账目上看,何朝珮不可能贪污到那么多木材,但天子既然要派人查账,他若是拦阻,倒显得无私有弊,他只能由着她命人查账。

明帝看他低眉顺目地恭听训斥,心里头的气就消了一些,不再揪着这何朝珮的事情不放,要他拟新的茉州知州和修建新都的人选奏上,江澄躬身领旨。

朝堂之上没什么让明帝感到愉快的消息,她也懒怠再耗下去,看天色近午,便直接宣布退朝。

下朝之后,明帝心情仍旧不佳,她也懒得去看视哪位君卿,只自己一个人在紫宸殿用午膳。

“圣上心情这般差,不如宣哪位主子过来陪侍圣驾吧。”皇仪宫三大侍儿之一的露儿察颜观色,见明帝神色不舒展,便向她提议要她召个君卿陪伴。明帝对此兴致缺缺,问露儿道:“今晚该睡侍寝?”

露儿赶忙去翻阅安澜交于他的承恩簿,奏禀道:“启禀陛下,今日原该淑君主子侍奉圣驾,他回家省亲,今晚的宫分由景君主子承接。”

江澄啊?明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景君就算了,他这会儿多半还在政事堂忙乎呢。”才刚从朝堂上回来,她这会儿也并不想见到他,仿佛一见到他,便又回到了那个让她烦躁的朝堂场景中。她这会儿只想让头脑远离朝堂,远离那帮让她生气的混账臣下,清爽片刻。

露儿觑着明帝的神色,试探着问她:“那让奴才把皇贵君主子接过来?”

悦儿啊,明帝想了想,大白天的薛恺悦未必愿意前来侍奉,她轻轻摇头,“去接果贵君过来。”

虽然林从也不是个温柔贴心的,但两个能够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倒也能稍微出一下她心头的躁气。

这不是露儿的想法,但天子已经这么说了,露儿自然不敢违背。领了旨意自去安排七宝车去剑星殿接林从,明帝独自用膳。

才刚用过午膳,林从还没到,殿外伺候的侍儿琴儿便报说,“左相江大人、太医令秦大人求见圣上。”

“宣。”明帝有些意外,江澄怎得这会子自己过来了,还同着秦梦菲一起,但仍旧把人传了进来。

“陛下万安,臣有事奏请陛下。”江澄仍是今日上朝时那身大红色宰相官袍,身边跟随着的秦梦菲也是一身粉色官服。

明帝愈发奇怪,问江澄:“何事?”

“陛下这几日在朝堂上总是发怒,臣恐陛下肝火旺盛,臣问过秦太医,她说有阵子没给陛下请平安脉了,为陛下御体安康起见,臣便邀了秦太医来给陛下请一请平安脉。”

江澄自忖政事堂还有公事要忙,而且按秦梦菲所说,明帝应该是在映天宫里生的气,那他还得去看视一下顾琼,时间紧促,他便没绕弯子,直接讲来意。

明帝蹙起黛色长眉,“朕御体康泰得很,用不着诊脉。”

怎么着,她在前朝发了几天火,他就带着秦梦菲来给她诊脉,这是嫌她发火发得厉害了?她一个堂堂的天子,连发火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明帝不愿意诊脉,这也在江澄意料之中。他赔笑着劝明帝道:“陛下自觉无事,未必便当真无恙,横竖秦太医已经来了,陛下便让她诊上一诊,一切安康自是最好,便有些小微恙,早些调理,自可保平安。”

明帝听了,心里头愈发烦躁起来,她摆摆手拒绝诊脉,“朕自己的御体朕自己知晓,朕一点事都没有。”

江澄试着同她讲道理,“可是陛下火气很足,还是让秦太医诊诊脉吧。”

她火气足,她愿意火气足,还不是被那帮混账东西气的?!明帝忍不住向江澄咆哮,“那帮混账东西,没一个让朕省心的,朕想不发火由得了朕吗?但凡她们省点心,朕用得着天天这么吼呀喊的?”

她说到这里,想到映天宫的顾琼,冷笑一声,“朝堂上下宫里宫外,没一个让朕省心的人,没一件让朕愉快的事!朕不火气足,谁还火气足?这也就是朕心性仁厚脾气中和,要是换个脾气躁的天子,怕是早就下手杀人了!”

她说到这里,只觉能痛快杀人才能出心里的郁闷,她咬着后槽牙道:“真把朕惹烦了,朕高低得处死几个!”

她说话的时候鼻孔翕张,胸口起伏,眼睛里带着不容忽略的怒意和狠厉,脸颊却没多少红色。

“陛下,您这话头可真像是肝火旺,让微臣给您诊诊脉吧。”秦梦菲在旁边站着,见这情形终于开口了。本来江澄喊她给明帝诊脉,秦梦菲还觉得江澄有点小题大作,此时便觉得明帝多半是当真肝火旺盛,这却是有待调理的。

明帝自觉这阵子身体一直平安康泰,这几日火气大不过是遇到的事情不顺心,丝毫不以为自己有什么毛病,她烦躁地摆摆手,果断拒绝:“朕说没病就是没病,怎么着,你们还想硬给朕诊脉啊?胆子太大了吧?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这么做啊?”

江澄听她这么讲,便有些无奈,他哪里敢硬给她诊脉,在姚天,只有女子强硬要求男子看医者服药的,若是女子不愿意,任何男子都不敢催促女子求医问诊。

虽然规矩是如此,可他心里着实担忧啊,他躬身行礼,主动赔礼道歉,“陛下息怒,臣只是挂念陛下御体,绝不敢勉强陛下问诊。秦太医更是被臣拉来的,陛下心中不快,也请勿要迁怒于她。”

明帝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陛下,果贵君主子到了。”露儿在殿外适时奏禀。

明帝白了江澄一眼,“从儿到了,你们下去吧,让从儿陪朕就好。”

想起今晚仍是江澄侍寝,她赶人赶得毫无愧疚。

江澄听见她这么说,心头却有些微妙。

他在她心里,连林从都比不上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愿意同林从这样骄傲明亮的年轻男儿待在一起,让林从安慰她,对他却是多看一眼都烦。

心里再惆怅,可是天子已经公开赶人了,江澄也只得先出去,他给秦梦菲使了个眼色,两个一同施礼,同时退出。

走到殿外,果然瞧见林从立在台阶之下。

果贵君面容清俊,眉如远黛,一双珍珠美目明亮而深邃,眼尾微微下垂,多了几分温润与秀气,少了几分不羁与叛逆。鼻梁高挺,线条流畅,嘴唇红润且形状优美。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整齐地束起,头上没戴发冠,只用一根式样简单的的白玉簪将发髻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脸颊两侧,更显潇洒随心。身上穿着一件初冬的月白色素锦宫袍,宫袍的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龙纹,那云龙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缎面腰带,上面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裤脚被塞进一双黑色的鹿皮短靴中,靴子上有简单的金线龙纹装饰,低调又不失尊贵。

江澄紧走两步,到得林从跟前,轻声恳托林从道:“陛下脾气很大,恐是肝火旺盛,却不肯让太医诊脉,小从你若方便,不妨劝劝陛下。”

林从诧异地看看江澄,只觉他这话说得突如其来,又想到那天在御书房中,江澄对自己视而不见,后来明帝还想把自己的恩宠借一夜给他,心里头便不大愿意接这个话茬,含糊应下:“我知道了。”

江澄见林从答应了,心里头便稍微放下心来,想着林从虽年轻,却也是真爱明帝的,自会劝明帝珍爱御体。

他立在一旁,等林从上了台阶进入殿门,方才与秦梦菲一同离开,两个走向安乐门,江澄叮嘱秦梦菲道:“秦太医今天尽量在太医院待着,本相方才同果贵君说了,陛下若是听他的,应该会派人传宣你。”

秦梦菲顿住脚步,向着他微微颔首,“若是陛下果然传宣下官,那是最好不过,不过以下官愚见,江相想要劝得陛下诊脉,怕是果贵君不够份量。”

嗯?江澄看过去,“果贵君不够份量,那谁够份量?皇贵君还是皇后?”

秦梦菲却不再回答他,只微笑着同他道别,“江相自去忙,下官先走一步。”

“您请便。”江澄心头郁闷,但政事堂的公事还待料理,他只得先回政事堂去。

到得政事堂,却见尚然兮俏生生地立在院子里。

尚公子身着一袭水红绡纱长袍,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绣着缠枝海棠,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鲛绡带,衬得腰肢纤瘦不盈一握。一头乌发以金丝嵌红玉的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潋滟。肤色白皙如玉,唇角微扬,眼尾处染着浅浅的胭脂色,明明是初冬季节,却被新婚的喜色浸染,仿佛开在春日里的桃花,正在春风中轻盈舒展。

“你怎么过来了?”江澄微有些诧异,尚然兮同萧冰月圆房之后,他俩还是第一次见。他伸手做出请的动作,邀尚然兮随着他进入堂内。

“想让你帮我劝劝怡君,他便是同圣上赌气,也不应拿自己的身体冒险啊。”尚然兮开口便讲来意,丝毫不拐弯抹角。他把顾琼如何固执己见必要等五公主足月足日出生的话讲了一遍,“已经七个月了,五公主便是有所不足,也不会弱到哪里去,可是怡君他拖久了,必然会留下后患的。他才二十五岁,将来这日子怎么过?”

江澄听了便有些为难,他怕顾琼并不肯听他的,但尚然兮既说出口了,他说什么也得去一趟映天宫,他答应下来,“我试着劝劝,只是怡君也未必肯听我的。”

“今个儿陛下都不肯听我的,怡君只怕更难听我的。”他实话实说。

尚然兮却是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江澄肯出面劝顾琼,他便满足。江澄只得先陪尚然兮去映天宫诊脉,待回来再料理拟茉州知州和修建新都的人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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