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高悬明看向楚弦,眼神复杂。
楚弦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那几个惊魂未定的玩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感平静,开始询问起细节来:“你们刚才说,是自己过去查看的?有没有人看到他具体怎么掉下去的?掉下去之前,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他的问题条理清晰,几个玩家被他一问,稍稍稳住了心神,开始努力回忆。
“是、是他自己说要过去的……说好像看到墙根有个亮片,像是金属还是玻璃反光……”一个玩家回忆道。
“我们当时离得不远,大概……隔了有十几步?在看隔壁一家塌了一半的院墙,想找找有没有刻字之类的线索什么的……”另一个补充。
“异常……”老郑努力想着,“好像……好像听到井那边除了小黄的惊叫,还有一声很轻的哗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钻出来了。但很快,就只剩他自己掉下去的声音和落水声了……”
“掉下去之前,他有没有喊什么?”楚弦追问。
“好像……是喊了一声‘谁’,还是‘你’?太短促了,我没听清……”有个玩家不确定地说。
楚弦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你们赶过去的时候,井边除了抓痕,还有什么?脚印,或者其他痕迹?”
“脚印很乱,有我们自己的,也有小黄的……好像……好像还有别的,比较浅,看不太清,被我们踩乱了……”老郑有些懊恼。
楚弦沉默片刻,思绪飞速运转,将碎片化的信息拼凑重组。
黄维被反光吸引,这大概率是一个陷阱,他独自过去,又制造了落单机会。
掉下去前他疑似发出了短促的疑问,说明他可能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人或东西。
井边除了他自己挣扎的抓痕,还有其他浅淡的、被匆忙踩乱的脚印,很可能当时有第二个人在场,并且在其后迅速离开了……
一个名字,悄然浮现在楚弦心头。
——李招娣。
他之前就怀疑这人有问题,与“已死”的阮琉有秘密接触,可能受到惊梦领主的关注或指派。
她在这个副本中一直表现得很低调,近乎隐形人,但这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如果她是领主的棋子,那么制造意外,削减玩家数量,或者……引发混乱,迫使高悬明或他楚弦做出不理智的行动,完全符合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存在的利益。
黄维,究竟是自己失足,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楚弦的目光变得锐利,不过他没有把推测说出来,现在没有证据,贸然指认凶手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和内部猜忌。
他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自责和沉重中的高悬明,又看了看惶惶不安的其他玩家。
“先处理眼下的事。”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口废井现在情况不明,不要再靠近。所有人,从现在起尽量两人以上结伴行动,没有绝对必要,不要离开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太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他看向高悬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老爷庙半步。”
高悬明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起来,举起双手随意做出一个投降的动作,没有对他限制自己人身自由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
玩家们也被楚弦冷静的态度影响,稍稍安定了一些,开始按照吩咐,互相结成了小组,打起精神加强警戒。
楚弦则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村东头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区域,眼神冰冷。
李招娣……如果真的是你。
那么,你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而领主让你这么做,又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他感觉到,暗处的阴影,正在加快收拢的速度。而他们必须更快地找到破局的关键,否则恐怕不止是高悬明,所有人都会成为这盘诡异棋局中,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嘶——楚弦好冷静好冷酷哦,但他说得对,那种井掉下去基本没救了。】
【高队好难受啊,想救人却被现实和职责压垮……】
【楚弦在盘问!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李招娣!肯定是她!时间地点都太巧了!】
【领主到底想干嘛?让李招娣杀人?制造混乱?】
【我们能不能给他们发送信息,快提醒一下啊别再死人了!】
【冷静,冷静,楚弦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按兵不动应该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黄维的“意外”坠井,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本就风雨飘摇的玩家群体,激起的不仅是悲伤与恐惧的涟漪,更是隔阂与猜忌。
虽然楚弦强制压下了混乱,并以最冷静的姿态进行了分析和安排,但无形的裂痕已然产生。
尤其是当楚弦紧接着宣布了一个更令人费解的决定时,这种微妙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今晚开始,”楚弦的声音在压抑的土屋内响起,“你们自己找地方休息,我和天乙两个人住这间。”
此话一出,连沉浸在自责中的高悬明都愕然地抬起了头,更遑论其他心思各异的玩家。
在这种危机四伏、人员折损的时刻,他们还得自己找地方住?
“楚……楚先生。”周婶犹豫着开口,脸上带着担忧和不解,“这……是不是不太安全?大家聚在一起,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不必。”楚弦拒绝得干脆利落,却没做出任何解释,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低头不语的李招娣,“况且,我们住在一起,也未必安全。”
这话意有所指,让几个玩家心头一凛,互相交换着狐疑而警惕的眼神。
他们想起黄维的死,想起楚弦刚才的盘问,有些人已经隐隐将怀疑的视线投向了存在感极低的李招娣。
“可是……”有人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楚弦打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按我说的做,寻找相对安全的屋子,至少两人一组,时刻保持警惕,我和天乙这边不需要你们操心。”
他的态度强硬得近乎专横,但此刻却没人敢再反驳。
一来楚弦展现出的实力,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力让他们下意识服从;二来,楚弦意味深长的目光像是一根毒刺,扎得人心惶惶,让他们更倾向于先抱团自保,而不是质疑这个最强者的决定。
甚至有人暗自揣测:这位楚弦先生,是不是因为天乙队长危在旦夕,所以想趁最后几天多些独处时间?
毕竟大家都不是瞎子,两人之间那若有似无的暧昧氛围早就被看出来了。
【楚弦突然要双人世界?这什么操作?】
【感觉不像谈情说爱,更像……要搞事情?】
【“不利于观察”?他想观察什么?对了!纸老爷夜巡!】
【其他玩家眼神好微妙,有人已经怀疑上李招娣了,好耶!】
【队长的状态还是好差啊,希望楚弦有办法……】
高悬明看着楚弦,温吞吞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和担忧。
他猜不透楚弦此举的深意,但他知道,楚弦绝不会无的放矢。
联想到刚才对黄维坠井事件的盘问,以及楚弦对李招娣若有似无的注意,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楚弦是在做测试,更确切的说,他设下了一个陷阱?
他没有反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于是,玩家们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开,去寻找勉强能栖身的屋子。
噤姑得知后,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瞥视了楚弦一眼,嘶哑地说了一句夜里关好门,便不再过问了。
夜幕如期降临,比前几日更加深沉。
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不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郁,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子时将至,高悬明完成了当天的滴血仪式。
指尖的伤口似乎愈合得比前几天更慢了,血珠渗出时带着一丝暗沉。
他默念完八字,看着红布上新增的三个血点融入之前的痕迹,心中那丝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他甚至有种错觉,当他背对西北角时,红布下纸人的视线,正牢牢锁在他的背上。
楚弦一直靠在门边的阴影里,闭目养神,但高悬明知道,他还醒着,而且比任何人都清醒。
仪式结束不久,子时正刻。
村中各处,零零星星、极其轻微的笃笃声,如同鬼魅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老爷夜巡,开始了。
那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又似乎同时在多个方向响起,飘忽不定,在浓雾和死寂中显得格外瘆人。
高悬明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目光看向楚弦。
楚弦依旧闭着眼,仿佛沉睡。
“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这间厢房门前。
一片死寂。
浓雾仿佛都凝固了,门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寂静。
楚弦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纯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向门口,反而看向了高悬明,用口型无声地说:
“去,开门。”
高悬明心脏猛地一跳。
开门?让那个夜巡的“纸老爷”进来?
他想起了沈虹和噤姑含糊提及的规矩,想起玩家们对“老爷夜巡”的恐惧,楚弦到底想干什么?
但看着楚弦平静无波的眼神,高悬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知道,楚弦是绝对不会害他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于是高悬明不再犹豫,站起身走到门边。
“吱呀——”
沉重破旧的木门被他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浓雾依旧翻滚无休,但在那几乎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边缘,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纸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