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惊羽,我知道你的事,知道你是三年前被弥勒教所抓,然后被灌了毒。”
展昭如一具被控制的傀儡,说着前世对莫惊羽说过的话,这种感觉并非首次,自重活一世后,他就经常有这样的错觉。
他想,或许他真是傀儡,一具被命运所操控的傀儡。
“我们这边有三位神医谷的神医,不管你中了何毒,三位神医都会想办法帮你解毒的。”话一说完,他又于心中对莫惊羽说:“这一世,你和紫鸳姑娘都还有机会。”
“南侠展昭。”
莫惊羽却并不接他的话,反而用剑尖指着他,并直接道明他的来历“你我皆以剑法闻名江湖,刚刚那一剑……我输了”,他眉毛一扬,不服的说:“我内力不如你,是我人不如你,而非我剑招不如你。”
在听他说话的时候,展昭忽然想到前世他与莫惊羽虽苦战过几场,但他那会儿急于脱困,根本无心比武,后来再见便是死别——原来前世的他们根本没有好好打过一架。
他纵然比他人多经历了一世,但自习得武功的那一刻,好战因子就已深入他的骨髓,再加上武功练到他这种程度就罕有对手,有幸遇到,怎能不令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呢。他明白他对师门的骄傲,也知道刚刚那一剑未必令他折服,既然如此……
展昭沉吟道:“江湖中人,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你若不服,再战就是。”
“正有此意。”莫惊羽不再多言,凝气敛神,惊鸿剑跟着向右一点,已然拉开架势。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打一场。
展昭深吸一口气,双脚马步开立,巨阙剑虚晃一招,这把上古名剑随着他气息沉凝下来开始张扬着森然的寒气。
随着双方拉开架势,周遭万物褪色,风声、韩星河焦急的呼喊声皆成模糊背景,他们眼中只剩彼此。
忽然,莫惊羽身形微晃,惊鸿剑已递至展昭眼前。
这一剑看似绵软无力,却着实厉害,能而示之不能,先示弱以诱敌出手,再催动内力,以粘字决带偏对手的兵刃,正是铁剑门的昆吾十二剑。
此剑式的确厉害,乃兵家之大成。世间诸多武功走王道者众,霸道者次之,王霸兼用第三,偏偏“昆吾十二剑”另辟一道——主张“剑无常法”,主打混淆视听,乱敌心智,以诡诈为道。
展昭在前世就已见识和领教过,他使出少林大挪移,身形飘忽,有如鬼魅,几次都在惊鸿剑发力之前闪身避开。
莫惊羽见他不上当,变招迅捷,手腕向左一旋,惊鸿剑拦腰横削。
展昭依然选择避让,纵身从剑上跃过,莫惊羽长剑反撩,疾刺他的后心,乃是昆吾十二剑的“用而示之不用”。
本以为此杀招一出,对方必然败下阵来,谁知展昭身形一晃,往前奔出数步,忽又回身,巨阙剑从左至右挥斩,这招是病太岁张华的成名绝技“回身凤凰双展翅”,只是展昭使得是单剑,凤凰已然折了一翅,但胜在出其不意,展昭又以雄厚内力催动,虽奇巧之处大减,但强劲霸道之势大盛,同样不容小觑。
莫惊羽见此剑刚猛,两剑相交,他的惊鸿剑必折,他惊诧莫名,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几幅画面,每幅画面皆是过往他斩断他人兵器的场景。
惊鸿剑是师父所赠、这便是我断他人兵刃的报应、这便赔他们一条命吧……刹那间,无数念头掠过心头。当“赔他们一条命”这句话在脑中盘桓不去时,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一丝凄凉,跟着手腕向下一垂,剑势已去了大半。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凌厉剑气倏然而至,直扑他面门。
我命休矣!
他认命地闭上双眼。
然而,预期中的死亡并未降临。打在他脸上的剑气也骤然凝固,戛然而止。莫惊羽心中诧异,正要睁眼看个究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孩子,你输了。”
那声音低沉有力,饱含着令人心头发颤的惋惜。
莫惊羽猛地睁开眼。
展昭这时已然还剑入鞘,语气平静:“你师父有话对你说。等一会儿再打也不迟。”
师父!
莫惊羽仿佛一瞬间便红了眼眶,整个人也变得迟缓起来,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转过身。
这时天已破晓,金箔般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密林中映出一片斑驳。
在这片斑驳之中立着三个男人。
左右两边是年轻人,中间站着一位长者,约莫五十六七岁,身形清瘦,个头不高。
当莫惊羽的目光落在那位长者身上时,便再也移不开了。他嘴唇翕动,喉头哽咽,双膝一软,“噗”地跪倒在地,一声颤抖的“师父”刚唤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位长者也止不住地颤抖着,缓步走上前,将手轻轻落在徒弟的发间,已是老泪纵横:“这三年,你受苦了。”
那一声“师父”同样触动了展昭,让他想起他的师父——魔教圣人秦尧,想起了跟着他习武的那三千多个日与夜。
本来传道授业,恩情似海,但他师父却借刀杀人,杀了他的父母;本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但他师父却为救他妻儿,凄惨死去。
他与他师父早就分不清是恩情多还是仇恨更多,好在大家最后都死了,如今是新的生命,亦是新的开始。
展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那对师徒。
他知道,接下来的时光已不属于自己,该留给那对在前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得见的师徒。
随厉青华同来的还有徐庆和李重元,徐庆肩上扛着一个女子,直到此时方才掠过那对师徒,径直向展昭走来。而李重元却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系在那对师徒身上。
徐庆一走到展昭面前就对他说“你要的人抓到了”,跟着嗔怪起来:“你怎么不事先说清楚你让我们去的地方有几眼温泉。”说到“温泉”二字,他那张大饼似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温泉?
展昭早把乡亭小筑有几眼温泉这事忘了个干净,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落在他肩上扛着的那名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一动不动,一头乌黑的长发几乎垂到地上。虽未见女子真容,但展昭已知晓此女是谁——正是几个月前在玉栏行院被两个鬼面具救走的李玉柔。
她果然逃到了圣岛!
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擒到她了!
李玉柔,襄王私生女,弥勒教的白莲尊者,被两个鬼面具救走后,展昭就推断她既然暴露人前,就不大可能长久地留在京城,最有可能还是返回圣岛。
这时的事也印证了当时的推断,展昭不由得精神大振。见徐庆脸红得不正常,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这李玉柔极爱干净,素爱泡温泉,只怕徐庆他们赶去时不大凑巧。
果然,只听徐庆嘀咕说“大晚上的,好人家谁泡温泉呀”,他回头张望一眼,即向身后的一棵楠树走去。
李重元收回回望的视线,接着徐庆的话对展昭说:“这位姑娘的耳力好生厉害,我仨刚靠近,她就听到了。”
徐庆将李玉柔放在树前,让她靠在树干上,盯着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冷哼道:“耳力厉害是厉害,偏生是个轻浮性子……”
“三位都是名闻江湖的大侠,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此时又未穿衣,还不是任三位随便欺凌。”
徐庆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好不要脸”;李重元则直接别开了脸;三人只厉青华脸色如常,“我仨儿什么都没做就被姑娘按了好大一个罪名,还是穿上衣服再说话吧。”
“好呀。”
女子狡黠一笑,突然从温泉中站起身,赤条条的站在三人面前,温泉水从如凝脂般的皮肤上滑落。
三人断不料这女子这般大胆,两个年轻人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若地上有地缝,都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就连厉青华也变了脸色,匆忙移开目光……
徐庆走回来就对展昭说:“她说她要穿衣,我们三个大老爷们总不能乘人之危,当然得让她穿,谁知她突然就从温泉中站了起来。”
李重元想到当时的场景,臊得面红耳赤,以拳掩口,轻咳两声,提醒徐三爷“不用说得那么细”。
徐庆不以为然,但还是向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对展昭说:“在她穿衣的挡口,我突然就闻到了百花散的香味,好在你提前跟我说过,我备得有解药,我闻了一下就清醒过来,但厉门主和重元兄弟就没那么好运了,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一个神颠颠的,对着空气就跪下了,一个喊打喊杀,又哭又笑。”
说到这儿,他一脸狐疑地看向李重元,张了张嘴,想描述一番,奈何肚里寡淡,哪里能描述得清楚,只得放弃。
李重元的脸更红了,拳头伸张,掩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好半晌才嗫嚅着向展昭解释:“幻觉吗,自然稀奇古怪了一点。”
展昭见他臊得无地自容,不觉莞尔,转向徐庆,问他“后面呢”。
徐庆道:“我只能装作中毒,这小娘们以为有便宜可占,穿好衣服就叫了人来抓我们。我趁她轻敌之际,一拳打晕了她,被她叫来的人也一个个被我打倒。我解了厉门主和重元兄弟的毒,我仨审问那几个没晕的,问她们‘白莲尊者在哪儿’,没想到就是那个被我打晕的小娘们。”他竖起右手大拇指,向身后靠在树干上的女子指了一下。
展昭哑然失笑,没想到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白莲尊者这一世就这样简单就折在了徐庆的手中。
这还真是,老实的怕奸的,奸的怕憨的。
就在三人说话之际,一道细微的声音飘进展昭的耳中。
他脸色一沉,仰头朝徐庆的方向喝了一声“什么人”,徐庆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展昭疾如风,快如电,一把扣住他右手手腕。
徐庆惊骇莫名,正要喝问展昭,一股让他难以抵抗的力就从他右手袭来,将他往左一带。徐庆身形顿时失控,踉跄跌出。
与此同时,展昭手中宝剑向空中一抛,剑身尚未下落,他已稳稳握住剑柄。紧接着,一道凛冽寒光挟着开山裂石般的剑气,猛然向刚刚徐庆站的位置挥去。
剑气掠过之处,断枝、树叶纷纷从树上掉落。
在李玉柔身旁赫然出现了一个脸上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他双腿交叉,盘腿半蹲,手中横举齐眉棍,挡着半张脸儿。
徐庆和李重元这才惊觉,原来是有人从树上滑落,想趁他们不注意时抱走李玉柔,幸好展昭发现得及时,拔剑出鞘,逼得那人不得不先自救再救人。
二人既惊讶来人的轻功,又对展昭的武功感到骇然,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只听“咔”的一声响,来人脸上的面具应声而裂,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来。只见那男人三十出头,脸似鹅蛋,口若仰月,头顶光秃秃的,竟是一和尚。
展昭一见这和尚,不由得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