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背靠星图,祁宸的拿到签证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有些猝不及防,之后就是买机票,海外入职指引……一堆事情一下子砸过来,倒冲淡了些要离开的实感。
之前,寄出邮件的那天晚上,他又打回电话去和南聿聊了一些,但两个人状态实在都不好,疲惫混杂着痛苦,说的话大概也很混乱,等忙完有空喘口气的时候,已经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了。
祁宸只记得他们最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隔着冰冷的、小小的屏幕,甚至因为情绪翻涌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对不起。”
他们几乎一同开口。
但这本来也不是他们的错。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理性的认同终究压不住感情。
于是又只剩沉默。
恒久的,孤寂的沉默。
南聿的电话第二天就又打不通了,直到离出发只剩一周,他还是音讯全无,几乎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凌晨的寝室里,只剩下祁宸的手机在发着幽幽的光,他翻看着和南聿的聊天记录,看着停留在半个月前的最后一通视频电话,用力把手机摔在床上。
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和南洵的两次谈话却无比清晰的浮现了出来,祁宸发现自己甚至清楚地记着交谈的每一句话。
他突然抬起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倒不是想哭,只是…在这一瞬间,有一些想要逃离现实。
这些天,一种几乎不可言说的空洞和抽离感一直包裹着他——就这样再也不要睁开眼睛了吧,就可以欺骗自己一切都不算做真实。
过了很久,久到眼角鼻头有些发酸,他再次睁开眼,此时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
偏头看过去,南聿的床上空无一人,桌子还大体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整洁样子,只是陈浩今天去校招宣讲会带回来分的伴手礼有些凌乱地堆在桌上,让它又有那么一点不像南聿的桌子了。
祁宸怔怔看了一会,用力揉了一下鼻子,终于撑起身子来重新摸过手机。
一解锁还是那个聊天界面,他看着背景里两个人的合照,停顿许久之后,慢慢打下了几个字:“我们分手吧。”
消息十分流畅地发了出去,并没有得到回复。
接着点开右上角,把聊天背景换回了默认的纯白色。
点击“确认”的那一刻,他又一次捂了捂眼睛。
第二天,他没和家里人说,就不远万里回了趟家,最近一班飞机,没管价格,也没收拾行李。
到家刚好中午,许诗下班的时间,她显然是被祁宸吓了一大跳,开口问出的问题在民法典和刑法之间反复横跳,祁宸有些哭笑不得,说了半天才勉强让许诗把他放进去。
饭桌上,祁宸看着一大桌子好菜,没怎么动筷子,嘴都用来细说去硅谷实习的事情了。
他讲的很清楚,没有剩下太多需要问的东西了,许诗听完后沉默了一会,问:“去多久?”
“我说不准,可能一两年,也有可能更久。”
也可能……会留在那边。
“那么久啊。”许诗叹了口气,没多说,往他碗里添了块排骨,从儿子的讲述里她听出,这事没什么转圜余地,也就不劝了,只是难免絮叨,“去了那边,寝食起居都要你自己好好注意了,那边医疗啊什么的都和咱们不一样,而且你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吃不合适、睡不好,生病了可就麻烦……”
祁永倒是挺乐呵:“去外面多见识见识不吃亏,你趁着年轻多走走,爸觉得挺好!去了好好干,也看看人家顶尖公司是怎么玩的。”
他喝了口汤,想起什么似得又问:“那小南呢?你俩这……他那边怎么安排的?”
见过他俩腻歪的半个月,他已经完全做好了以后有个男“儿媳”的准备。
“他……他留在国内。”祁宸说,“剩下的我耶不知道。”
祁永“嗯”了一声,听出祁宸语气不太积极,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倒是祁晓在桌子底下踢了祁宸一脚,挤眉弄眼地用口型问:“吵架了?”
祁宸往她碗里扔了块她不爱的姜:“好好吃你的饭。”
祁晓扁了扁嘴,没再问。
但她的依旧吃两口就抬起眼睛瞥祁宸一眼,显得鬼鬼祟祟的。
吃完饭,祁晓站在祁宸房间门口:“哥,你真要去啊?那么远。”
“这种东西有造假的可能吗?”
“也是哈…”祁晓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选词,“不过你和南聿哥……没事吧?”
“没事,你小孩别瞎操心。”
“不要只在这种时候想起来我是小孩!”祁晓撇嘴,又凑过来,“哥,你信我,小别胜新婚,现在有点矛盾没啥,等你回来肯定大圆满!”
祁宸勉强笑了一下:“行了,你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考试?”
“咦——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浪费我的一番好心,你还是赶快收拾你那行李去吧。”祁晓说着把祁宸往屋里推,推了一半又停了,“哥,你真没事吗?你看起来不太对劲z”
“我哪有。”
祁晓忽然绕过祁宸挤进了屋,在他床边坐下了,抬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
祁宸房间里没开灯,客厅对角线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绝对有!”她说得斩钉截铁,“我是你妹啊,我看得出来!你现在这样,和当初你喂的那只流浪猫死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哥——”
祁宸伸手拍了拍祁晓的头,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想阻止她继续说。
“我没事的。”
祁晓还是不信,她沉默地看着祁宸,视线里噼里啪啦的几乎有种对峙的错觉,最终还是祁宸先移开了视线。
看着自家哥哥有些躲闪的视线,祁晓默了默,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递到祁宸面前。
“对了,这个是过年那阵子咱们一块拍的照片,全家福;还有你和南聿哥的合照,我专门从你们同学聚会那张图上抠出来修过的,比你那手机里的清楚。”
确实清楚,祁宸看着照片,上面他和南聿并排站着,头挨得有些近,祁宸突然失笑,感觉他某些高中同学能看出来他俩的关系真是一点也不奇怪——这粉红泡泡根本挡不住嘛。
祁晓轻声说:“反正……你记得多打电话啊,虽然有时差但也不是不能打电话了。可以算一下时间嘛……”
她声音有些闷闷的:“哥,你照顾好自己。”
祁宸点点头,过了几秒,他伸手揉了揉祁晓的脑袋,把她头发揉的鼓起来一缕:“放心吧,我不光打电话,只要能回来我就尽量回家,不就是坐他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嘛,你哥我没问题的。”
祁晓说了声晚安走了,看着重新关上的门,祁宸摸着照片,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不等他平复好情绪,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祁宸拉开房门,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爸?”
祁永表情难得严肃:“我和你妈都有点话想和你说说,刚刚商量了一下,还是我来说吧。”
祁宸侧开身子让祁永进来,两人坐到床边,祁永却一直不说话。
祁宸最受不了这种沉默:“爸,有话你就直说吧。”
“你出国这事儿,是不是和小聿有关系?”
“哪有,肯定是我自己——”
“祁宸,”祁永的声音沉下来,“这是件大事。”
祁宸沉默了,他抿嘴用力捏了捏指骨,不知道说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做出这反应时,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祁永很明显地叹了口气:“所以是小聿的父母不希望你继续呆在国内、呆在小聿身边。”
祁宸默了默:“也……不完全是。而且,爸,刚刚饭桌上你可说这是件好事的!”
“对,但祁宸,爸问你,你答应的时候想好了吗?是都想清楚了才决定要去的么?”
祁永看着祁宸,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聪明却有些急躁,总是毛手毛脚的,因此现在虽是询问的语气,却并不是在等一个回答。
但祁宸却抬头了,眼中有些倔强:“我确实是情急之下答应的,但我也确定,我当时想清楚了。我确实生气,但脑子是冷静的。”
“那南聿,你们——”
“爸,”祁宸忽然打断他,“我和他分手了。”
祁永愣住了。
他看着祁宸,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几个字的意思。
祁宸没有躲他的目光,他就那么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祁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你……”
“我没事。”
他知道自己儿子——祁宸其实更像许诗,坚韧而包容,但这其中又夹杂了点祁永的冲劲——所以他认定某件事的时候总是很倔的,小时候甚至有些认死理,有一次哪怕被打也要去帮朋友理论清楚、后来放着好好的S大不上不远万里跑去A市——他要是哭,要是闹,要是摔东西,那反而没事。
他像现在这样那才是真的有事了。
但祁永又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祁宸哭闹了。
祁宸出柜之后,许诗偶尔会念叨两句“不知不觉,他就长这么大了”。
祁永以前只觉得这是女性或者母亲的天然的感性,直到此刻才恍然理解。
他构思了好一阵的一肚子话突然都说不出口了。
“爸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但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就去做吧。或者如果累了不想做了,那就回来,我们总会在这里。”
祁宸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行了,”祁永松开手,“早点睡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祁宸一眼。
“祁宸,”他说,“难受就哭出来,你现在在家里呢。”
门关上了。
祁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坐回床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还是并不想哭。
他只是忽然有一点点怀念南聿住在他家里的那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