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可以死,死也可以生。好坏的标准,在每个人心里都是一把尺。
有的人按对方对自己的付出程度量,有的人按世俗礼法的框定量,有的人按自身心安与否量,有的人按大义,有的人按小节。
可好与坏,谁又说得清呢?
赵元青并没有好坏的标准。她不杀,不为恶,只因她不想。但以人的标准来说,燕椿和心中清楚——她称不上好。
她是冷漠的,暴戾的,脾气其实并不好。
她是一个有能力作恶、却选择不作恶的人。这远比一个天生的圣人更强大、更复杂,也更真实。她的道德来自一种强大的自我掌控与选择,而非温顺的天性——这让她在本质上,与那些需要好评价来约束自己的人截然不同。她只服从自己的意志,而她恰好选择不行恶。
他也谈不上好。可有趣的是——好,难道就没有规则吗?只要有规则,人就可以钻空子去挣得好的评价。他就是如此。
千年来,燕椿和从不为恶,做过的好事连自己也记不全。他收养孤儿,成立慈善会,用自己的能力与智慧赚取金钱养育他们。可他好吗?他觉得不是。他没有赵元青好。
他只会给人选择。如白云郎——死了又如何呢?他给了他一条更宽阔的路,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灭亡。
燕椿和从不否认自己的道德功利主义。人为善若求不得嘉奖,人为恶若得不着好处,人又如何自处呢?
可一旦"好"被规则化,人们便不再追求规则背后的精神,只去追求符合规则的形式——于是催生出伪善与投机者。历史上某些极端的例子,正是钻空子挣评价的典型:为符合孝的规则,做出违背人性与真正善良的事,从而举孝廉。
人是逐利的,不该被好坏定义。
所谓术有千万,大道归一。被规则定义的"好"何其脆弱,基于强大自我意志的"选择",才是更高级的道德形态。
只是燕椿和当好人,并非为了好本身——他求的是赵元青持续的关爱与偏爱。他祈求他的神明可以一直看着他,所以他要当好人。
对他来说,好换来的回报,远比为恶换来的大得多。
望着那门,燕椿和淡淡勾唇。
鼠反而通过得很快,一个个在喜婆子的指引下过了这道门。赵元青愈发不痛快,蹲在一旁拿树枝画丁老头,一边画,一边用表情对这位新出炉的喜婆子冷嘲热讽。
燕椿和一手一把伞,替她遮着雨,看她蹲在泥地里画画。他心中大致明白了:这门的好与坏,是同能力与力量绑定的——倒正应了赵元青那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若真照这样论,赵元青岂不是要到各个世界成圣布道,最后为道殉死才算完?
他心中清楚,她从前就是这样做的。不然,哪来那许多、一个个的名字。
是因为他,她才一直只做赵元青。
可笑可叹,这门竟妄图审判赵元青。人……真是狭隘。
人不明白,赵元青并不是为人而存在的,她是为道而存在。
而他也不能动摇。他只能归顺,只能爱她,祈求她——多看看他。
队伍里,白云郎和蜈蚣精早溜得不见影子。除了鼠,只剩常有亮和张道士,还有不知是什么的胡十一郎。
是胡十一郎先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将要通过时,张道士厉喝一声:"孽畜!"背后铜钱剑应声飞出,将他斩倒在地。那具躯壳四肢抽搐般鼓动着,密密麻麻的虫子从裂口里涌了出来。
张道士紧了紧筋骨,踏步上前,顺利通过。
常有亮却开始质疑规则。
"老丈,"他作揖,"你这门,判的是过往之功过,还是未来之因果?判的是行迹,还是心迹?若判心迹,人心鬼蜮,你如何度量?若判行迹,沽名钓誉之行与迫不得已之为,你又如何区分?"
他话音不高,字字都在撬这规则本身的裂缝。
"就如这些鼠辈,"他指向鱼贯而入的鼠仆,"它们顺从强权,助纣为虐,只因一点唾液的恩惠,便忘了同族被食之痛。此等行迹,竟也算通过?你这恩泽、厚德的标准,莫非只管是否听话,不问是非?"
那化为喜婆子的老丈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常有亮身上,并无怒意,只如看一潭试图起浪的静水。
"此门只问承负,不问是非。"
老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落在他袖中那只蕴壤葫芦上。
"你承仙骸灵气之巨恩。你问规则,规则便在此。你……要量吗?"
这话音一落,赵元青反倒站了起来——理直气壮。这人对她有意见?若论因果承负,她不欠任何人。
她并非因人入道。
怪不得。原来这门也不怎么好用。
常有亮脸色不大好看,却不敢违逆,再作揖问:"老丈,可有旁的通过方式?"
那喜婆子纵声大笑。与前头那个的尖锐不同,这一声浑厚有力:"拿来罢。耳坠,和你的蕴壤葫芦。"
价码一开,赵元青和燕椿和都觉得有些浪费时间——索然无味,便不再看,转身快步跟上鼠鼠们,寻风雨客栈去了。
这镇子空无一人,也没有妖气。四处雕梁画栋,门庭崭新,仿佛刚刚建成,正等着主人入驻。雨水把青石板路洗得油亮,倒映着两侧紧闭的朱红门窗,和檐下被雨点打得叮咚作响的红灯笼。
燕椿和撑着伞,稳稳遮在她头顶,沿途欣赏点评:"有些像从前逛过的古镇,只是栀子开得太过香烈。"
赵元青见那栀子开得洁白喜人,走到路旁摸了摸。柔软湿润的白花瓣,气味却浓烈馥郁,是好看的花。
她直起身,把手凑到他鼻子旁:"你闻闻,可香了。"
燕椿和刚要张口,她迅速撤回手:"不行,走吧。"
他悻悻哼了一声。
两人跟着鼠群穿过长街,最终在一座格外宏伟的建筑前停下。
这客栈比镇上其他房屋都高大宽敞,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风雨客栈。
大门洞开,里头灯火通明,却依旧空无一人,只有两盏巨大的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发出吱呀的轻响。
花轿停了。
两个新娘手拉手齐齐下了轿。一个朝另一个福了福身,扶着她慢慢走进风雨客栈。迈过门槛时,两个蕊娘回眸,朝他们嫣然一笑——红唇贝齿,娇软可人。
燕赵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场景已开始消散。方才还雕梁画栋的风雨客栈、幽深寂静的古镇、馥郁浓烈的栀子花,连同那两位诡异又娇俏的新娘,都化作缕缕云气,消散于无形。
下一瞬,张道士跌跌撞撞地从客栈里奔出来——头生双耳,半人半狐,眼眸狭长,口鼻已呈吻部。两人对视一眼,正要开口问,却已来不及。远处镇口轰然一响,张道士的身影连同那声轰鸣,一起消失在风雨镇深处。
然而,老鼠送亲的故事并没有戛然而止。
风雨镇里多了个老板娘,蕊娘只剩了一个。夜半,送亲队伍又上了路。
张道士化成了半人半狐,在黑曜石的干预下顶替了胡十一郎的角色,叠加了新的任务。喜婆子尖锐地督促鼠仆行进,白云郎和蜈蚣精又重新归队——可蜈蚣精还是蜈蚣精吗?蜈蚣精的位置,又被一只金鳞守宫顶替了。白云郎气喘吁吁:他如今身怀至宝,被各方妖物追杀,只能暂时归队,借队伍藏身。可眼看着,寅时又到了——这条路,又能走多远呢?
走过山岭,走过小溪,又多出一只黑腹白花的蜘蛛,顶了柳文元的缺。
队伍中仙气与血腥气愈发浓重。越近池阳,妖的厮杀、妖的博弈便愈发激烈——总有仙人妄图翻云覆雨,带着鸡犬升天。
队伍里只有四个沉默的人族,冷眼旁观。喜婆子只顾领着头,一路走到池阳。进了城,城门一关,王四郎一合嘴。
三日后,霞云哭哭啼啼来讨公道,只得了一张蕊娘的皮。
诸天色变。王四郎成了恶,星君下凡伸张正义;正为霞云受箓、践履仙职之时,又有神明出手,让星君成了恶。众仙此时也已看得分明——此乃星君之局,便纷纷倒打一耙,把过错尽数指摘于他一人。
神明正待与仙人各退一步、偃旗息鼓之时——
天啊。
天道雷霆震怒,喜婆子倒戈取证。
这纷扰的世道里,无论是人是妖是仙,大多只是棋子,能看清棋局已是难得。所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世道纷纷扰扰,惟愿庸人愚且鲁,无灾无难观天斗。